《沴 孽》ＪＩＮＧ

1、第一章

　　岛代悠，以后你就是岛代家的人。

　　面前那个妖魅的女子，抿着绯艳的红唇，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高傲如神殿。

　　孤儿院。六年里，他生存的所属。

　　六载的春秋，与所有的同伴早起、梳洗、吃饭、睡觉。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孩子，不哭也不笑，浅灰瞳仁，苍白肤色，瑰色的唇。鲜少翘起。

　　只有他快乐的时候。

　　北海道的冬天，鹅毛飞雪铺张扬厉。一屋子的人都聚集在稍微暖呼一些的热炉旁，惟独他爱冷怕热，喜欢雪，它们像天使不小心遗下人间的羽，一缕缕，一片片，一点点，翩跹飘落，嵌套在大地。

　　一双眼睛睁得铜铃大，眨巴眨巴地专注于世界的银装，并不留意两个照顾他们的“妈妈”在讨论他的事情，女人压低嗓音说，辉映财团的董事长明天会来咱这领养一小孩儿，他们想要的是女孩啊，可是咱们这里……

　　另一个女人接话，不就是，才两个月前嘛，就被领走了三个，这是什么年头，大家都重女轻男去了。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孩子们，还剩下美穗、夏实、秋子……还有……她的目光掠过专注窗外事物的苍白男孩，精致如娃娃的漂亮，心里感慨他不是女孩的可惜，于是笑笑说，恐怕咱这很快供应不足啊。

　　辉映财团的董事长，一身的黑，黑色的职业装扮，涂黑色的眼影，黑色的波浪长发垂于脊背。却掩映不住她的美，像是她天生就合衬于这种强烈的神秘色彩，所有的黑侵占他的视觉。

　　他眯了眯眼，远远地，在雪亮中瞧见了她一行头的黛。

　　她也注意到他了，女人撑着黑伞在雪地凝视他，裹着厚重的小棉袄，旧色的灰，小脚穿一双破烂靴子，不畏严冷，风中，他微微牵动嘴角。

　　她的视线被吸引住了，目光定格，不再移动，良久，她走近去。

　　玉指抬起他的下巴，女人禁不住露出惊诧的表情。回神不过来。

　　黑黡，在他的右眼角里，不大不小的一颗点缀。心揪地痛，就像……她的优。她的姐姐，她的挚爱。

　　她开口，声音颤抖，说，真像。蹲他面前，抱进怀里。紧紧的。眼框红了，有什么在凝聚。

　　男孩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唇，却纳了声。

　　她说，你以后就跟我吧。他嗅到，淡淡的蔷薇花香，从她的发梢上散发。

　　捧起他的脸，细细看，女人不禁再次动容。优，优……我好想你。

　　我不叫优，我叫……

　　住嘴！女人一双厉眼瞅视他，一扫刚才的落寞凄伤，铁齿里一字一顿地蹦出话，你就叫岛代悠，以后便是岛代家的人。

　　孤儿院的妈妈们此时走了过来，一脸讨好地笑，岛代小姐慧眼独到啊，小御这孩子是院里最聪明的一个了，不用多管教他自己一瞧便懂……

　　只见岛代小姐冷下脸，妈妈连忙拐转话头，冲小御说，以后跟岛代小姐回去后要听话乖乖守规矩……

　　待妈妈牢牢叨叨吩咐过，岛代小姐填写了一张纸，白纸黑字，他自此姓岛代。

　　腊月寒冬，他离开了他生长六年昼与日的小天地，在那里，所有被遗弃的生命，正努力地苟存，卑微弱小。而他，也许是特别被眷顾，贯上了岛代的姓，离开了贫穷落后，孤苦伶仃。也许会有人疼，因为她说他跟她像。眼神里充满爱怜，还有……一份阅不清的情愫。

　　岛代小姐拉着他的手，上了车，一辆车身超长的黑亮轿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们正向她挥着手，送别，脸上绽笑。

　　她的笑容能否象征他的未来。他抬头看看岛代小姐，她的脸依然美丽，细薄的艳唇，开口说，你怕我吗？

　　悠摇摇头说，我喜欢你。

　　喜欢？呵呵……

　　岛代小姐笑得像株风中颤抖的玫瑰。迸开怒放。小鬼，你真逗！

　　喜欢，是啊，她是他小小的世界里见过的最绝色的女子，残酷的眼神，冷冽的薄唇，喜怒无常的脸。饱含毒液，却如斯美丽。

　　悠有些微恼，我不是在逗你。

　　岛代小姐嘴角还挂着笑意，抚着悠的小脑袋说，回到家以后就叫我熙吧，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妈妈。

　　……妈妈。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像被什么卡住，沙沙的音从嗓子释放。他突然想，想伸手抱住她。

　　岛代熙笑，乖孩子，妈妈最疼了。没有搂他，却俯身亲他的脸颊，也许是刚好，吻落在他眼角黑痣上，触感冰冷。像，她从前吻她的姐姐。

　　眼中似乎有什么闪过，转瞬即逝，岛代熙迳自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吸了口，细长的白烟夹在指间，转头盯向车窗外，两则事物如光阴倒流地疾驰而过，她的思绪回归过去，再也不启齿。

　　五月天，旖旎季节。光善寺的血脉樱，以最惨烈的方式华丽绽放。风，送出它的寄语。飞瓣千千，美丽陈横。

　　岛代家的悠，渐渐长大，眉目间日趋俊美。自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混然天成的独特气质，极阴极柔，秀媚的脸，无暇剔透。

　　他刚满上七岁。

　　这一年，岛代家的大当家岛代熙，为孩子，在庙前祈福保平安。

　　双手合十，默念心中的意愿，期望神明能听见，保佑他，保佑这孩子。为他驱除身上的恶魔。

　　她晓得，孩子不断地成长，他不断长漂亮，太美，太虚幻，不真实，甚至不像是人类，他……他像魔。孩子每天几乎在睡梦中挣扎，梦魇呓语。她叫醒他问，做恶梦了？

　　眼神模糊，视线阴翳，他瑟缩地背过身说，我抱着一只红色眼睛的兔子，它吻了我，死了，世界消失了。

　　他抱住手臂，单薄的身躯，睫毛低垂，喃喃说，我想保护它…不让他死…

　　……悠。她紧紧抱住了他，吻着他的发。曾经，她也向姐姐讲过这样的话。

　　我想保护你……不让你死……

　　无奈她最心爱的人的生命，抵挡不了死神的噬虐。细软无骨的手划落了，从她的手中，再也无法挽回消逝的生命。如樱般短暂。

　　不住呐喊，竭嘶底里地，不要……不要死……你怎能丢下我……我爱你呀……

　　听不见了。眼瞳瞌上。

　　所有的悲楚、怆痛、绝望顷刻坍塌，世界也随之消失了。

　　妈妈，悠不要自己喜欢的东西消失。他把头深埋在她的肩膀里。

　　不会的，悠喜欢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她下意式地抚摩他的背。直到，抚平心里头每一道破裂的伤痂。

　　岛代熙知道自己宠上这孩子了。

　　在岛代家的花园里，弄了个给悠饲养白兔的宽大笼子，管家拿出手帕抹了把汗说，派头挺像动物园啊。

　　动物园，她笑。

　　悠显得很高兴，正蹲着喂小动物们一根根的胡罗卜，回头笑着向她挥手。妈妈，它们吃很多哦！还吃得很快！

　　她走了过去，弯下身，当然是因为兔兔喜欢悠喂它们，所以吃特别的多。

　　妈妈陪我一起喂哦。

　　她蹲下身。没有察觉自己的生活，正一点一滴为了身旁这孩子改变。潜移默化。

　　而悠也是，只在自己所喜欢的人的面前，微笑。

　　她哭了，滑落两行湿泪，才知道做了梦。爬起来，取水喝，偌大的房子随处走，夜间，她觉得自己无限的孤独。蓦地想他，想要为他盖被子。

　　阴黯的房间里，门开着，蹑脚走进去，惶他踢被着了凉，却未料他没睡，不在床上！

　　女人有些慌了，房间里找不着悠，急急叫起管家吵醒佣人们，下令将整栋大房子的灯全开着，发散所有人四处找查。

　　找不到！再找一遍！女人急燥来回踱步。

　　她不能失去他，不能，她对他的溺爱已经超出原本自己所想象的，变本加厉。他是她在世上的唯一挚亲，亲爱的人，生命的圆心。

　　突然，她想起兔子，他的兔子。她凛然跑向花园。

　　触目惊心！

　　恶……恶……

　　岛代熙捂着嘴，干呕了起来。管家刚好赶到，连忙扶住她欲瘫下的身子。

　　少爷……管家微颤着声喊他。

　　银光倾泻，映出地上一片蜿蜒的红，殷艳浓稠，血迹斑驳的白绒，乱躺的尸体，全都是魂飞魄散的小生命。

　　它们为什么会死？声音幽婉，悠一脸茫然地问。手中握住的刀刃，确凿地作为他的罪证。衣衫，一手的血。

　　管家咽了口唾液，额头渗汗，少爷请问它们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其中有一只小家伙不乖了。

　　他垂下目光可怜巴巴地看着它们，你们没有算过少掉一只吗？它不回来了，它叫白雪哦，悠笑了笑，脸上溢出无邪的表情。我想是今天开笼子喂它们的时候，它偷偷走掉了，找也找不回。所以我让它们全都睡了，香甜地睡着了，它们就，再也不会离开悠了……

　　——啪！岛代熙举掌扇了悠一个耳光，发神经啦你！！给我醒过来！！

　　火辣辣的五个印子，烙上他苍色的脸庞。

　　妈妈，悠回不来了吗？他身上那个魔鬼已经慢慢苏醒过来了……嘿嘿……其实他比较喜欢人的血……香呀……

　　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岛代熙恼怒得花容失色。一掌准备挥出，却被管家拉住。

　　小姐，孩子慢慢教，慢慢教……

　　妈妈，我……

　　悠突然扔下了刀，脸色惨白，咚！软软跪地，像离了魂，眸里缺失光彩，偶人似地合上。

　　岛代熙感到无限玄晕，重心不稳倒向了管家，她颤声吁气，快，叫医生……

　　女人永远无法遗忘那个惊骇仲夜，腥血的孩子，妖冶的银夜。

　　搁在心底，像刺！拨弄便痛。

　　钻心刺痛！

　　以为那是病，却没有医生能验查出一丝的病症，没有！所有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那是什么呢？！！是魔？！

　　魔！她嗤笑着，刚闪现过的这个可笑没科学根据的念头。可是那样的一切，有谁能给她理顺说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