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鹂语》晗晓

2、赏画

　　时光流转，霎时已是初夏，鹂儿就如同这时节灿烂的阳光般洒入森严的御书房。初是后院的粗使宫女，却也让她欢喜了一整个春天。掌事的姑姑见她活泼伶俐，又通文墨，就调了她在御书房整理书画典籍，因要避开皇上读书，故而夜里当值。
　　第一天，小宫女鹂儿也梳起了银丝儿鬏髻，配上黛色熟罗的头箍，在缀上细碎的鎏金嵌宝花饰，一身墨蓝地洒金茶花纹团领袍。旁的宫女穿了端庄肃静，唯有她穿了有说不出喜庆。连掌事姑姑都取笑道“好个不伦不类的丫头。若叫皇上见了你，非赶你出宫不可。”
　　“怕什么，在宫里有你们陪我开心，赶出宫，自有宫外的姐妹陪我开心。”鹂儿说着抬起头，扮起女官的架势。“成化四年，有宫人纪鹂儿勤勉端庄，特赏黄金……”说到一半，便收不住清脆的笑声，明媚的如同潋滟的春光。
　　夏夜明月高悬，流萤飞舞，蝉叫蛙鸣，婆娑一院树香。鹂儿提着纱绢宫灯，第一次迈进这汇集明帝国最珍贵浩瀚典籍之所。与她先前所想的金碧辉煌不同，御书房的陈设出奇的干净素雅，一架简约优美的香几上置着紫砂盆栽雀舌罗汉松，旁边摆着鼎立耳宣德炉，色泽稳重端丽，里面焚着沉水，散发一段木质沉静内敛的芬芳。圈背的交椅前摆着张黄花梨罗锅杖翘头画案，光素无饰。青花笔洗上绘着疏花淡草，案上的画轴，墨迹未干。那画粗看似一笑面弥勒盘腿而坐，体态浑圆，细看却是三人合一。左为一着道冠的老者，右为一戴方巾的儒士，二人各执经卷一端，团膝相接，相对微笑，第三人则手搭两人肩上，露出光光的头顶，手捻佛珠，是佛教中人。构思妙绝！少女竟看的出了神，伫立在案前，欣赏良久。乃不觉一人近来。
　　“你懂画？”那人轻声道。
　　这方把鹂儿拉了回来。只见一清瘦的男子站在屋里，身穿素面罗衫，头插竹簪，别无他饰。倒与这朴拙典雅的书房十分相衬。
　　“家父本是匠人，专在瓷器上作画。我又自小喜欢珍玩字画。所以也算是懂吧。”言谈间顾盼神飞，明眸若星。男子直觉如冰窟里被点起了一攒火焰，心微微颤。“这画就是绘作中的上上品，架构巧极。线条细劲精到，顿挫自如，可见画者笔墨纯熟。只是……画中人物隐有忧伤之色。白瞎了这妙笔。”男子从未想到，一个小小的宫人可以把自己的画作评的如此淋漓。“那你能把它画出欢悦之情吗？”“这有何难？”说着便含着笑利利落落的再眉眼处加上几笔。儒佛道三人如施了魔似的，喜上眉梢。“妙笔！妙笔！”男子拍手称赞。鹂儿也得意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圆圆的腮上凝着新荔，犹如精灵一般。这时几只流萤飞进屋里，淡黄色的光围着她头上的绢花飞舞，划出蜿蜒如星华的弧线。少女伸出手，流萤便憩在她手上，火光忽明忽暗，全都洒在她的笑涡里。
　　“走，我还知道有许多比这强上百倍的画作。”男子欣喜的说着就拉起鹂儿的暖玉似的的手向后面跑去。没想到这里房这么多，这么大。无数的书架，镂花柜向后退去，最后停在一个高大的紫檀四件柜前，男子熟稔的拿出一轴画卷，接过宫灯与鹂儿细细看起来。画中的男子依然站在岸边，表情凝滞地望着远方水波上的仙子，她梳着高高云髻和被风扬起的衣带，欲去还留，顾盼之间流露出倾慕的情怀……“《洛神赋图卷》！‘文鱼警乘’，‘玉鸾偕逝’，‘水禽翔卫’。”鹂儿喃喃的念。男子望着身边看画痴了的少女，她手托粉腮，红萼斜飞，肌肤如梨花莹白。
　　“我看，你就是那水里的凌波仙子，我就是站在水边看你的曹植。”
　　“你这厮到会占便宜，仔细我打你！”说着杏眼圆睁，怒目而视。两人就这样笑闹着翻到再地。“说说，你还知道什么好东西，不带我去看，我定不饶你。”鹂儿嘟起圆圆粉唇。男子哪还敢违抗，拽起她就奔一方隐蔽的小院去了。满园栀子，枝繁叶茂，洒下一地花斑玉屑。一张老杉木仲尼琴案在栀子树下。庭中有池塘，凝碧的波纹托起一涟打碎的月辉。池中有几株奇异的莲叶，边缘卷起，活像个大铁盘子。“这就是我要带你看的宝贝。”他卷起素缎袍子，托着她的手，一脚踩上莲叶。“这是藩国进贡的王莲，可立一人。你敢不敢试试？”“怕什么？”说着就踏上莲叶，绫罗的衣服浮动着暗香。月光下，男子的眉目俊秀，肤色白皙。鹂儿双颊滚烫。莞尔低头，以掩羞涩之情。两人呆了半饷。
　　“不如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琴案前，栀子花瓣萧萧的落在男子的肩上，袅袅琴声从他的十指之间渗出，流动在空气里，如水波荡漾，无所定止。鹂儿也不禁跳起舞来，少女才有摇曳多姿的身型，在苍青的晨暮之色里迷离婉转。直到东方既白，晓鸡啼鸣，男子如大梦初醒般的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