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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离(2) 九原县是汉 ...

  •   九原县是汉帝国西北的边陲,北枕阴山,南临黄河,西接河套,东拥草原。由于天高皇帝远,加上此刻朝廷外戚、宦官、党人纷争不已,朝中大员根本想不起也顾不上这座小城,这个汉人最边远的小县到也一直平静。虽说离东面南匈奴盛乐城很近,又和西面鲜卑拓跋部紧挨着,但城中的汉人和城外的胡人却也相安无事,还经常互相交换一些双方必须的物品。虽说并州刺使、五原太守都明令汉胡不得互市,但多年惯例,县里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百姓们去了。
      今天又是集日,少年吕布刚用自家编的一副红柳筐和一位鲜卑少年换了一张小羊皮,想着回去求父亲给自己做一双羊皮靴子。他每次看到胡人们的皮靴就羡慕得不得了。今天那换羊皮给他的鲜卑少年就足穿一双精致的皮靴,比所有汉人做的靴子都要精致。对,应该问问,他们胡人怎么做靴子,也好回去告诉父亲,就照那样子做。想到这里,吕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地找那个鲜卑少年,找到他了,
      “哎……你别走!”
      “喊我吗?”那少年问。
      “是啊是啊,我想问问你的靴子是怎么做的为何这样好看?是用这个做的么?”吕布扬了扬手中的羊皮。
      “不是,你这个是我家里养的羊的皮,我们不拿这个做靴子,我们用黄羊皮做靴子。”
      “可黄羊象飞一样跑,你怎么抓的到?”
      “我在它经常跑的地方下套子就能抓到了。”
      “什么是套子啊?”
      “套子就是……哎,你们汉人又不打猎问这么多干吗?”
      “谁说我们不打猎?家父说古之天子都岁三田呢。”
      “什么是……睡三天?连着睡三天觉吗?”
      “唉,你真是!岁三田就是,就是一年打三次猎!我也想抓一只黄羊,好做你那样好看的靴子。”
      “那你跟我来吧,今天在来集市的路上我下了套子,等回去说不定就能套住黄羊呢。”
      “好啊好啊,去抓黄羊!可……”吕布又犹豫了,“父亲让我早回的。”
      “随便你,我就知道你说你们汉人也打猎是吹牛。”
      “好!我和你去抓黄羊,你等我一下,我让同来的邻居告诉我父亲。”

      春日和煦的风吹拂着塞外草原,远方从阴山山脉流出的河水象一条玉带,向东方蜿蜒而去。高远的蓝天上不时有百灵歌唱着飞过,吕布和那个自称叫拓跋力微的鲜卑少年共骑一匹小白马,悠然地行进在艳阳下,不时有不知名的野花拂过马腹和他们的膝头。马儿也自得地时不时打着响鼻吃几口草。拓跋力微用鲜卑语唱起了一首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吕布微眯着眼睛,低声和着。心里也象有春风拂过。
      突然拓跋力微的歌声嘎然而止,小白马警觉地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力微也从鞍上直起了身子,“怎么了?”吕布惊诧地问。力微朝他摆摆手,侧耳静听——
      “抓紧我!”力微嗓音微颤,用双腿猛夹马腹。小白马箭一般射了出去。
      这时吕布也看到了,一个黄黑斑斓的影子风一样向他们的右侧扑来,
      豹子!!!
      吕布紧紧抓着力微的后衣襟,扑面而来的疾风使他睁不开眼睛,突然黄影一闪,那豹子向白马扑了上去,白马长嘶着倒下了,早有准备的力微回身抱住吕布就地打了几滚,放开吕布顺势爬起,豹子也抛下了还在抽搐的白马向他扑来,只一下就把力微按在爪下,气咻咻地张开了让人生畏的大口……
      力微感到豹子口中腥臭的热气已喷到自己脸上,本能地闭上了双眼……
      但那臭味又闻不到了,力微睁开眼:豹子与他之间,吕布竟夹了进来!吕布在豹子的腹下,脸朝着他,背对着豹子,双手和脑袋正死死顶着豹子的下颌,并努力想站起来,豹子按着力微的前爪被顶的离开了力微的身体,正狠狠向吕布的后背抓去,血,随着豹爪四处飞溅。
      吕布感到后背的肌肤都被撕裂了,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站了起来,豹子被掀翻在地,吕布也摇晃着倒了下来……

      “力微,快逃!快……快逃!”
      “啊,他醒了,快去通报伯父,他醒了!” 一个少女甜美的声音用鲜卑语惊喜地叫道。
      “我在哪里?”吕布想翻身坐起,后背的剧痛却使他忍不住哼出声来。
      “你别动,小心伤口崩裂。”又是那少女好听的声音。
      吕布费力地扭转头,看到一双流露出深深关切的明眸,正望向自己。
      自己躺在一顶毡房中,身下是绵密的羊皮褥,身上盖着一张斑斓的豹皮。后背的伤处也包扎过了。
      “这是何地?”他向身边的少女问道。
      “长川啊,”
      “长川?那不是鲜卑人的营地么?我怎会到此?力微呢?豹子呢?”
      “放心,力微很好,你勇斗豹子救下他的事传遍了我们拓跋部,伯父夸你是‘吐思力’,哦,就是我们鲜卑的勇士。”
      “我懂鲜卑语,可我明明记得那豹子又扑上来了。”
      “伯父只一箭就把它射毙了。”
      “伯父?”
      “给你慢慢讲,我伯父就是力微的父亲,也是我们拓跋部的大首领,那日大集见力微迟迟未归,就出去寻他,正好在危急时赶到,他只发了一箭就射中豹子的右目,箭贯入脑豹子就死了。”
      “那你伯父救了我?”
      “是啊,他把你抱回营地,你流了好多血,幸亏我们拓跋部有自己的秘药,伯父说你又是天生异禀之人,应该比别人复元快,这不才三日就醒了。”
      “三日?我已在此躺了三日么?家父不见我回去该急死了。”
      “伯父已让力微告知你父亲了,你父亲说他近日被县上征召不能来看你,让你安心养伤。”
      “哦,此次回去可免不了父亲的责罚了。”
      “为什么?你又未做坏事,我伯父直夸你呢。”
      “小丫头在客人面前又说我什么呢?”随着爽朗的语声一个高大的身形撩帘弯身进来,“我的‘吐思力’,你好吗?”
      吕布定睛看去,来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浓眉虬髯,威猛之极。
      来人看吕布定定地瞅着自己,又笑道:“我叫拓跋诘汾,是拓跋力微的父亲,这小丫头的伯父。”
      “拓跋首领,请恕小人不能起身见礼,我性命都是您所救,怎敢在您面前妄称勇士?”
      “别动,你的伤口还没长好,我们鲜卑没那么多规矩,我救你之前你可是先救了我儿子啊。”
      拓跋诘汾弯腰按住欲起身的吕布,边对站在旁边的少女说:“彦云,去把你力微哥哥叫来,他的恩人醒了。”
      那少女欢快地应着跑了。
      “这几日都是彦云在照顾你,这孩子听我说了你勇斗豹子的事,十分仰慕你,非要照顾你。”
      “彦云是她的名字么?”
      “是啊,她没对你讲吗?”
      “闺阁之名怎能轻示?”
      “咳,那是你们汉人的规矩,鲜卑是不要紧的。大概她还没来得急告知你吧。”
      “吕布你醒了,”力微象一阵风窜了进来。后面跟着拓跋彦云,由于刚才的一阵急奔,两人都气喘吁吁,彦云的小脸涨得通红。力微扑到吕布身边,满脸关切和兴奋之色:“我来了好几次,见你都睡得很沉,我日日盼你早醒,好和你去套黄羊。”
      “力微,如不是我要缠着你去套黄羊,你也不会遇上豹子。”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你我早给豹子当晚餐啦。再说套子是我下的,你不去我自己也要去,这下更好,黄羊没套着却换来一头豹子。你看,”力微用手摸着吕布身上的豹皮,“这就是那头豹子的皮,父亲把它剥下硝好了送给你,父亲说让你一醒就能看到它。”
      “这怎么敢当,豹子是拓跋首领射死的,豹皮应归您!”吕布急道。
      “孩子,这算什么?我们鲜卑不讲那些礼数,我愿意把自己的猎物给你!不光是豹皮,豹筋熬成了药已敷在你背上的伤处,豹肉也给你留了好几块呢。这头豹子想吃掉你,不想却成了你的腹中餐,哈哈……”拓跋诘汾讲到这里不禁大笑起来。
      这欢快的笑声也感染了吕布、力微和彦云,三个孩子也欢笑起来,吕布此刻才感到了劫后余生的欢欣。
      “好了,力微我们走吧,让彦云照顾吕布吃饭,他已三天未进食,想必饿坏了。”诘汾笑罢对力微说道。
      “是,父亲。”力微应道,“吕布,你好好将息,等你大好了,我们去打猎。彦云好好照顾他。”力微俨然小首领般地嘱咐道。
      “快去你的吧,照顾他还用你说。”彦云佯怒道。

      送走诘汾父子,彦云出去了片刻,回来时手中端着一大木盘热气腾腾的豹肉。浓浓的异香直钻吕布的鼻端,他这才感到自己饥肠辘辘。
      “饿坏了吧,你别动,我撕下肉来喂你。”彦云轻盈地蹲低身子,用手撕下一条肉送到吕布嘴边。
      “有劳你了。”吕布歉然。
      “看你!又把你们汉人的礼节拿来跟我说话了。我有什么劳不劳的?能服侍你这‘吐思力’才是我的荣幸呢。”
      “你快别再叫我什么‘吐思力’了,你伯父才当的起这个称呼。”
      “好了,吐思力也要吃饭,快吃吧。”
      吕布不再说什么,顺从地吃掉了彦云手中的肉。
      饭后彦云又给吕布上了一遍药,嘱咐他早点睡,退出了毡房。吕布却一时无法入睡,想着这奇异的鲜卑拓跋部,以前县令和县尉大人都晓谕百姓,长川的鲜卑胡人卑贱粗暴,不识教化,只可驱之不可交之。他们说的和今日自己遇到的情形可是有天壤之别,拓跋诘汾豪爽威武,平易近人,气势不凡;拓跋力微聪慧矫健,热情好客;拓跋彦云落落大方,美丽温柔。比之汉人实有另一番气象,让他只想倾心相交。
      不过想的最多的还是那个拓跋彦云,她是那么美!就象广膺的草原一样,不张扬却深深打动了每一个走进她的人,触动了心中最美好和最柔软的部分。吕布不禁想起了父亲教自己读过的那些诗句:《诗三百》里《关鸠》、《蒹葭》中的佳人和《九章》中的美人说的就是彦云吧。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吕布睡着了,在梦中他看到彦云那春水般清澈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草原夜空最亮的星星……
      吕布的伤在拓跋诘汾和拓跋彦云的护理下好的很快,彦云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除喂饭换药之外,替他擦身之类的亲密之事也要做,吕布几次向诘汾说一些男女大防的话,诘汾总说那是汉人的礼法,管不得鲜卑,彦云能侍侯你是她的福气云云。闲暇时,力微、彦云总陪他说话解闷,彦云还会吹胡笳给他听。
      日子就这么飞快地过了,一个月后吕布的伤就无大碍了。虽然诘汾极力想留他多待几天,力微和彦云也舍不得他走,但吕布惦记家中的父亲,说要禀明父亲再来和诘汾习练骑射,与力微进山打猎。
      今日是吕布在长川的最后一日,明日他就要回九原了。一早力微就约他出去,他们各骑了一匹马,离开营地向不远处那一片波光鳞鳞的大泽走去。
      “吕布,你回去禀明你父亲后可要早点来啊。”
      “我知道,我也想着你和诘汾伯父呢。”
      “我从小就没有母亲,父亲在母亲走后就独自带我再未娶亲,我也就没有兄弟了,认识你后,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兄弟了。”力微动情地说。
      “我也是,我母亲早亡,父亲把我养大,我也没有兄弟。”吕布应道。“我们义结金兰吧,你看可好?”
      “我求之不得,”力微喜道,“我早有此意,就怕你嫌我是鲜卑,一直不敢和你说。”
      “你说哪里话?你我患难与共,意气相投,况诘汾伯父还救过我的命,我怎会嫌弃你是鲜卑?我们现在就八拜结交。”
      两人翻身下马,面向大泽跪下,吕布大声宣告:“苍天在上,湖神在下,今日吕布和拓跋力微结为兄弟,贫贱不相弃,富贵不相忘,若负此言,神人共伐!”
      力微也用鲜卑语照着吕布的誓言宣告了一番。论起年纪,吕布长力微两岁做了哥哥,力微做了弟弟。吕布将身上的一块家传玉佩赠给了力微,力微把自己的长弓赠给了吕布。两人把臂相约,不久再见。
      等吕布回到营地自己暂住的毡房已是午时时分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拓跋彦云,彦云背对着门,看样子象是为自己收拾行装,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欢颜道:“你回来了?”
      吕布却发现彦云双眼微红,“怎么哭了?”他问道,随即便明白了几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禁有些尴尬。彦云却没感到他的尴尬,眼中又溢满了泪水,却又强笑道:“和力微道别完了?也该和我叙叙吧。”
      “我和力微结拜了。我现是他兄长了。”
      “哦,那我能把你当兄长么?”
      “彦云,我一直当你是我妹子。”
      “我一直等你回来,好再给你吹一回胡笳听。”彦云说着拿起了胡笳,呜呜咽咽地吹起来,这次她却没有吹吕布听惯了的鲜卑曲调,而是吹起了吕布刚教她的《上邪》,温柔缠绵的胡笳声象是在诉说少女幽微含蓄的隐秘心思,又象草原上轻轻的晚风。她的眼泪又一滴滴无声地滴落下来。吕布不禁呆住了,《上邪》的诗句流过他心中: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诀!
      他只是痴痴地听,痴痴地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哥哥,”彦云不知何时停下了吹奏,“把它送给你。”她把手中的胡笳递给了吕布,“算是我和你结拜的礼物。你回家后想我就吹它吧,我能听得到。”
      吕布嗫嚅着,“彦云妹妹,我却没有什么可回赠与你。”
      “不用别的,”彦云低首道,“哥哥就送我一绺头发吧。”她抽出身上的小刀,轻轻割下了吕布鬓边的一绺黑发,捂在了自己的胸口。
      “妹妹!”吕布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感情,把彦云那柔软的身体紧紧搂进了自己的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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