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白门楼(1) 庭取有若榴 ...
-
庭取有若榴,绿叶含丹荣。
翠鸟时来集,振翼修形容。
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
幸脱虞人机,得亲君子庭。
驯心托君素,雌雄保百龄。
———蔡邕 《翠鸟诗》
入冬以来,仍是一滴雨雪也未降,天气却又酷寒。十二月甲申日,一早刘备就带同徐州文武从下邳城中而出,顶着寒风向驻扎在城北的吕布大营赶去。
全副州牧仪仗,再加上有朝廷敕封的州牧属官仪仗,另还有无数大车在后,一行人迤俪而来,排满了城外的官道。
“大哥忒也多事,如此寒天,还要亲去会那个吕布!派我去已是给够他面子了!”张飞紧随在刘备身边,嘟囔着抱怨。
刘备微微一笑,对张飞之言未加理会,双腿一夹跨下马腹,向前直冲了出去。
“哎,大哥,赶那么急干么?”张飞在后大呼小叫,“等等我!”
“还嚷些甚,快追吧你!”关羽伸鞭给了张飞坐骑后臀狠狠一记,自己也催马急追了下去。
空旷的郊野上,干燥清脆的蹄声回响在怒号的风中。
北面,一片灰色的帐幕矗立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营门口的大纛上,一个篆体的“吕”正高高飘扬。
吕布与刘备在属官簇拥下,彼此寒暄着把臂走入大帐。
落座后,刘备拱手道:“虎牢关前一别,于今已七载了,不想温侯风采更胜于初啊。”
吕布苦笑道:“刘使君取笑了,布数年颠沛,早无复当年雄心了。如今更是华发渐生。到是使君丰神如昨啊。”
刘备笑笑:“温侯诛董卓为汉室去秽,战曹操与诸侯争雄,怎说是无有雄心呢。”他环顾了一下张邈、陈宫、张辽、高顺等,“明眼人一看便知温侯左右皆豪杰之士也。”
吕布忙逊谢:“我之左右未若关、张。”
侍立在刘备身后的关羽躬身对吕布一礼,张飞却大喇喇地仿佛没听见。
刘备摇首笑道:“我方才乃肺腑之言,非与温侯客套。天下皆知我兄弟三人当年在虎牢关下,可是温侯手下败将。”
吕布离席拱手,“当年布愚昧,竟与天下英雄为敌,我久已知错了,使君幸勿见责!”
刘备忙也起身,“温侯误会了,备是见温侯落寞自伤,雅不欲温侯陷于沉沦,故使言以激之尔!”
张邈起身向刘备施礼,“久闻刘使君汉室宗亲,宽仁雅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
刘备连连拱手,“谬赞,谬赞!岂敢,岂敢!温侯此来想必匆忙,麾下器用粮秣恐有未足,今备来特恭送麦一万斛、冬衣五千领,另有衣甲、牛酒若干,望笑纳!”
吕布心中一热,紧紧抓住刘备的手:“使君仁德,布感佩莫名!”
此时刘备所赠粮秣衣物均已运到,各营校尉得吕布令,忙着清点发放,将士们吃不饱已有些时日了,且均身着单衣。如今见着粮食与冬衣更是欢声雷动。
吕布执意让刘备陪同巡营,当他与刘备执手走过各营时,将士们高呼万岁,欢呼声响彻半空。
吕布回顾刘备道:“使君,我与麾下将士们的感激出于至诚啊。”
刘备笑笑:“些小慰劳,何足挂齿。”
吕布牵着刘备的手,走入了一顶不起眼的小帐。
见吕布引着一个陌生人进来,彦云忙站起身来。
刘备未想到军营之中居然驻有妇人,不禁一怔,微微色变。
“使君勿奇,这是拙荆,也就是貂蝉!”吕布牵着刘备的手就往帐中卧塌上引。
刘备轻轻一挣,“温侯内眷,备不便擅见。失礼的很!”说着向彦云深深躬下身去。
吕布大声笑了起来,“使君忒也迂腐,我与使君均为边地人,如今我诛杀董卓却不见容于关东诸公,只有使君急难援手。你我就是兄弟了,何必如此拘泥。再说,拙荆识见高卓,非一般妇人可比,她常对我言欲一见天下英雄,今使君在此,怎可不使一见?”
彦云听丈夫在人前夸赞自己,也不扭捏,敛衽为礼,向刘备盈盈拜了下去。
刘备见彦云如此从容,脸上尴尬之色一现即没,正容还礼,“今日得见夫人,备幸何如之!”
彦云低首应道:“使君天潢贵胄,拙夫与贱妾却是出身寒微,身属边地,礼仪粗俗,让使君见笑了。”
在这位沉静美艳的妇人面前,一向稳重的刘备如芒刺在背,心中无论如何也塌实不下来,暗忖吕布此举荒悖,又不好表露,只是一味逊谢,两只眼睛却不知该看向何处,待要不看身旁的彦云,怎耐处身局促,彦云身上仿佛有一种光芒,不断刺痛着刘备的眼睛。天寒地冻时节,刘备的额头竟然渗出汗来。
彦云看出了刘备的局促,秋水般的眸子向吕布一瞥。
吕布心领神会,站起身来,“此处甚窄,气闷的紧,玄德,你我还是移步大帐吧。”
走出小帐,寒风吹来,刘备不禁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的小衣都湿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张邈、陈宫等在大帐中陪糜竺、陈登等闲坐,张辽、高顺等也与关羽、曹豹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只有张飞坐卧不宁地在帐中转来转去,不时走到门口探头向外张望着。
见刘备与吕布携手而回,张飞迫不及待地叫道:“大哥,赏赐之物也都发放完了,现下总该回去了吧?”
刘备狠狠瞪了张飞一眼,向吕布致歉:“温候勿怪,我这个三弟一向粗鲁。”
吕布笑道:“哪里,我到喜欢翼德这份直爽。”
张飞听吕布称自己表字,瞪起了眼睛就要发作,却正碰上刘备严厉的眼神,已到嘴边的话只好悻悻地咽了回去。
吕布却未觉察张飞的不快,边请刘备落座边探询:“玄德贤弟,你看我这几千人马该如何安插呀?”
“吕布!你是什么人?!也配直呼我家哥哥的表字!”张飞突然跳了起来,“我哥哥乃天子皇叔,今日亲来见你已是抬举你,你猪狗样的人,也敢和我哥哥称兄道弟!”
吕布被张飞如此激烈的言辞吓了一跳,抬眼正看到张飞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一副须髯戟张张牙舞爪的样子。本已委曲求全的吕布再按捺不住怒火,“张飞!你算什么东西,不过奴仆厮养罢了,主官议事竟敢咆哮!真拿自己当玄德之弟了?!”
张飞更怒,向吕布身前直冲而来,“三姓家奴!我与你对战三百合,拼个你死我活!”
关羽死死拽住了张飞,“翼德!大哥面前不得无礼!”
吕布冷冷一笑,“三百合?我怕你在我马前走不了十合!”
“奉先!”张邈眼见要不可收拾,急唤了一声吕布,起身向刘备深深一躬,“使君见谅,奉先也是想结好使君,想必是高攀了。”
刘备未应,只是向吕布、张邈拱了拱手,却呵斥张飞:“翼德,温侯面前哪容你逞强胡闹!温侯年长于我,呼我为弟又有何不可?”
张飞被关羽拽住,本已安静,听刘备如此说,更是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退开了。
刘备这才向吕布赔笑道:“温侯见谅,备替属下赔罪!”说着叩下首去。
吕布手忙脚乱地还礼,“玄德如此,折杀我了!”
刘备抬头正色道:“温侯能宽谅就好。”
吕布谢道:“布岂敢!”
“方才温侯说到麾下安插之事,”刘备迅速转回了话题,“唉,你也看到了,我这几个兄弟,跟随我多年了,也怪我管教不严,至使他们平日骄纵惯了。温侯远来,你我又如此投缘,本当就近安插,你我也好朝夕相处,可……唉!”刘备又重重叹了口气,“我这几个兄弟,他们就是容不下旁人!尤其我那三弟翼德,性如烈火,今日既已与温侯生出罅隙,我怕……”刘备沉吟着,“我怕日后他又要生事,与温侯麾下摩擦啊。”
吕布没想到刘备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不由地怔住了。
刘备顿了顿,见吕布怔忪不已,张邈、陈宫面露焦虑之色,却均被自己的一番话堵住了,还未能有所应对,又续道:“再说,下邳城郭狭小,给养不易,确也安插不下许多人马。我现有一去处,不知温侯愿往否,如愿往则备定当亲去安排,粮秣给养时时供给。如不愿往,便请温侯入住下邳,备当自往此地。”
说完,刘备一脸诚挚,定定地瞅着吕布。
吕布望向张邈,张邈微微点了点头,又看陈宫,陈宫捋着浓髯,良久才也点点头。
“我等势穷来投,只求能有一个栖身之所,但凭玄德安排,我等上下齐感大德。”吕布终于表态了。
“唉,这件事真是对不住温侯了。”刘备满脸歉疚,“下邳西北有一城,名小沛,城虽小些,却地处富庶,另有一掌故,此城还是高祖龙兴之地,甚有灵气,如温侯不愿驻跸,我本欲自去,也好日日缅怀先祖遗风。今温侯欲往,给养军需我决不拖延。温侯屯住于此,也可与我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如此凭温侯虎威,曹操、袁术等定不敢再来侵犯了。”
吕布拱手道:“但凭玄德。”
“好,既是温侯首肯,那我回去就亲自安排沿路郡县接济大军。不过……”刘备却又踌躇起来,“……我还有一事相求,唉,这话让我如何出口呢?”
吕布微感诧异,“玄德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刘备叹了口气,支吾道:“这个么……是这样,如今袁术在侧,日夜窥视徐州,欲相吞灭。可……温侯知道,我之来徐州,乃是应前州牧陶公之约,帮其守城以防曹操的,陶公病沉时将徐州相托与我,当时我知自己才寡德疏,曾极力推拒。陶公逝后,徐州诸公挽留,我谓可予袁术,诸公却又无意属他。州牧不宜久悬,我这才勉为其难代为看守。可如今袁术野心大张,却想来强取徐州,既如此,依我之性还真不能拱手相让了。否则天下英雄还以为我屈从于袁术淫威呢!不过以我之力,也抵挡不了袁术虎狼之师,这个……这个……”
吕布更加摸不着头脑,“玄德是想要我与袁术拒战么?”
刘备双手乱摇,“不不!怎能让温侯当此凶险!我是想……唉!”他又叹口气,“我欲向温侯借麾下两千精骑一用!”
吕布没想到刘备绕了许久,竟提了这样一个请求,心中登时释然,“玄德何必如此为难,就让我亲率部属去会一会那个什么袁术,我还真没把这个世家纨绔放在眼里!”
刘备脸现感动之色,“温侯高义,备感佩至极,不过温侯还有重任啊,小沛之北即为泰山,臧霸、孙观等长期屯扎于此,时时南下剽掠,备还要借温侯虎威震慑泰山诸将,以防其趁火打劫,联结袁术袭我侧后。”
吕布频频点头,“还是玄德所虑周全,就听你的安排。”
经过几日忙乱,吕布一行终于在小沛安顿下来。吕布把军府设在了原县衙中,将后室略加修整后权作家小居处。
这日清早,吕布刚到军府视事,却见张辽已早早候在堂上,满脸焦虑悲戚之色。
“文远,怎地如此早啊?”吕布见到了张辽不善的神色,心下不禁惴惴,却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雍丘城破了。”张辽喑哑着嗓音回答。
雍丘城中,大火熊熊,惨烈的巷战已渐趋平息,虎豹骑在各处大街小巷纵马驰骋,搜寻着残余之敌,繁密的蹄声响彻城中。
张超将自己与兄长家小所居的后室门户封闭后,最后看了一眼,咬咬牙,把手中的火炬投向了后室门户外堆满的柴草。
火,瞬间吞没了几间小小的后室,升腾的火焰,象无数毒龙,盘旋飞舞在半空中。
张超紧紧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血污的颊上滚滚而下,他决然地回到堂上,怀抱短刀,居中盘膝坐了下来。
脚步急促,甲胄铿锵,一队虎豹骑兵士冲了进来,正看到盘膝闭目而坐的张超,均是一怔,不由停下脚步。
“你是张超吗?快交出印授,自缚投降!”一个为首的校尉喝问道。
张超睁开双眼,虎豹骑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兵器闪着寒光,他淡淡地笑了。
那校尉不禁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
张超将怀中的短刀猛地抽出,用力向颈中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