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传》人云亦云秀

20、兖州（6） 兴平二年（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正月，乱世荒年，除旧祭祀之事也均粗简了许多，不过毕竟是年头岁尾，吕布还是与家人好好团聚了几日。
　　今日是上元佳节，天刚擦黑月儿就闹着要在后园挂灯赏月。
　　“父亲，你看这个！”月儿将手中的小灯笼高高举起，“我与彦云阿姨做的，好看吗？”
　　“是吗？”吕布细细端详着，“好看，真是你做的？”
　　月儿得意地将胸一挺，“当然，彦云阿姨只是给我帮手。”
　　严氏责道：“你都是大姑娘了，知书识礼，长辈面前怎地还如此不恭？快向彦云阿姨道歉！”
　　彦云笑着制止，“姐姐，月儿所言不虚，我确是只做帮手而已。”
　　吕布看着已亭亭玉立的月儿，满足地嘘了口气，“你母亲说的对，我的月儿都长成大姑娘了，等行及笄礼时要好好庆贺一下。”随即又想到了现下的处境，妻子周全尚不能保，何谈给孩子行礼，不禁黯然。
　　“大哥，今日过节，也无甚酒菜，让我操琴助助兴如何？”彦云看出吕布神色颓然，忙岔开话题。
　　“好呀好呀！好久没听到阿姨操琴了。”月儿鼓掌雀跃。
　　彦云纤手轻抚焦尾，美妙的琴音流泻而出，那是一曲《有所思》。
　　吕布深情地望着彦云，多年的颠沛与操劳，使她日渐苍白清癯，早已不复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佳人了。
　　彦云柔和的目光迎上了吕布的目光，盈盈眼波中满是宽慰与怜惜，吕布怔怔地望着，一时竟痴了。
　　“将军，将军！”
　　阍人在园门处低声急唤道。
　　吕布一惊，忽地站起身来。琴音骤停，彦云、月儿与严氏均惊恐地望着吕布，脸色苍白。
　　“不碍事，你们先听琴赏月吧，我去去就来。”吕布压抑住不安宽慰道。
　　阍人却又在门首催，“将军，陈宫将军求见！”

　　“奉先，紧急军情！”
　　陈宫一见吕布从内室出来，便急急地道。
　　吕布急问：“怎么？是曹军有动向么？”
　　陈宫脸色凝重，“曹贼一部正攻袭定陶！”

　　定陶城外，曹仁在近弁簇拥下纵马缓缓巡视着血战后的疆场，方才还金鼓齐鸣人喊马嘶的战场已沉寂下来，尸首狼籍中偶尔还传出几声重伤垂死者微弱的呻吟，正在搜寻的虎豹骑兵士闻声赶来，随即长槊齐下，将伤者捅死。浓重的血腥味让曹仁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拨转马头回身命道：“向主公报捷，我于定陶城外歼敌五千，残敌退入城中，定陶周围全部肃清！”
　　兖州争夺战的最后决战就在曹操对定陶的攻袭中突然开始了。

　　曹操的攻势从正月开始，就不断加剧。曹军分兵四出攻拔吕布占据的濮阳、山阳、定陶、钜野一线，将吕布据守的数城分割成首尾不能相顾的几个孤岛。
　　吕布与张邈、陈宫困守孤城，春季青黄不接，彼此又无法互通声气以为犄角，越来越逼仄于一隅无法曲伸了。
　　闰四月，曹操亲率大军前出至钜野，将吕布部将李封、薛兰重重围困起来，展开了猛烈的攻城战。
　　吕布与陈宫倾全部兵力一万步骑，日夜兼程驰援钜野。
　　丁巳日辰时，征尘满面的吕布军终于赶到钜野城外，映入吕布眼帘的却是钜野城的残垣断壁。
　　四处都是激战后的痕迹，城内的大火仍在燃烧，巷陌内满是残破的尸体，整座城中竟无一个活口！
　　吕布默默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市上，良久他嗓音黯哑地问早已搜寻完毕的斥侯：“找到李封尸身么？”
　　斥侯眼含热泪，哽咽道：“李将军尸身残破，头颅已被……已被斩去了。”
　　吕布垂首良久。
　　突然他抬起头来，目中喷射着熊熊的怒火，“儿郎们，曹操大军刚刚离去，他自率大军数万，我欲轻骑追击！你们敢随我去么？”
　　“敢！”
　　一万儿郎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陈宫纵马直前，“奉先，我与你一同去！”
　　吕布点点头，“便请公台号令吧。”
　　陈宫也不推辞，“穆之，你带陷阵营随奉先与我倍道追击，文远，你带大队自后接应。”
　　高顺躬身领命。
　　张辽却迟疑着，“奉先，公台，就如今局势看，即便追上曹军，我们也实不可再与曹操野战了。”
　　吕布叹息一声，并未应答。
　　陈宫却恨恨地接过了张辽的话：“文远所言局势于我不利诚为不虚，可依你该如何？降曹？死去的弟兄能谅解我们么？用他们的命换我等偷生？”见张辽神色不愉，陈宫缓和了一些，“我是宁可战死也不降曹贼的，再说凭我等现有兵力，也不是不可一战。”
　　吕布打断道：“公台不必说了，文远不是怯战，现下也无人意欲投降，士气可用，不经一战怎对得起死难将士？”
　　张辽见主将已定下决心，却仍踟躇道：“山阳、陈留均空虚，是否告知孟卓我等提兵在外，一时不能回防，让他多提防些？”
　　吕布点头，“文远料的是，你来安排吧。”随即向张辽拱手道别：“保重！”
　　张辽再次勒住赤兔的缰绳，“奉先，此去千万小心，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可太用强了。与曹军接触上后应以袭扰为主，迟滞敌人以待我大队到来。”
　　吕布望着自己多年的战友，不知此次分别还能否再见。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凄凉之感，他稳定了一下心绪，强笑道：“文远放心，我还要等你到来，与你一起生擒曹操呢！”

　　吕布已去得远了，张辽仍在道边久久地张望着……

　　吕布与陈宫纵马从小丘上急弛而下，回到列阵严整的队伍中。
　　吕布望向陈宫，却见对方也是一脸困惑之色。
　　“公台以为如何？”吕布问。
　　陈宫缓缓摇头，“其中有诈！”
　　吕布点点头，“扎营如此广阔，大军少说也在五万左右，用兵怎会捉襟见肘到这般地步！”
　　“穆之！”吕布高声唤道。
　　高顺策马趋近，“将军，探查的如何？”
　　吕布指指陈宫，“就由公台与你细诉吧，我们好好参详一下。”
　　陈宫跃下马，“穆之请看，奉先与我潜上距曹军屯扎之处东北方一里外之小丘，”，他随手用马鞭在地上画着，“此为曹营，此为我们窥查之处，曹营西数里有一天然土堤，高约丈许，南十数里是一片树林，方圆广大，不见边际。曹营东、北即为咽喉要路，曹操扎营于此也是为控扼要冲，阻断我们南下，究其意是为在此堵截我们，与我们展开决战，以优势兵力全歼我们。”
　　吕布与高顺蹲在地上，凝神看着陈宫在地上所画之图，陈宫抬头看看他俩，接着讲：“从曹营规模来看，其屯扎于此的兵力当不少于五万，可奉先与我却发觉整个营盘寂静异常，并无人马骚动的迹象，而守陴之兵除老弱外，居然还有妇人！”
　　“咦？”高顺情不自禁惊咦出声。
　　“穆之也觉古怪吧。”吕布转向高顺。
　　高顺又细看陈宫画的图，“公台，你说曹操这演得是那一出？”
　　陈宫沉吟着，“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已侦知我们轻兵急进，故示以弱想诱我出战，先歼灭我们，再以逸待劳迎击后赶到的文远大军。”
　　“不会是曹军突遇意外，大部兵力均他调了？”高顺疑惑道。
　　“不会！如这样曹操不敢贸然行险将中军屯扎于此。”陈宫摇头，“我现下只有一个疑虑，”
　　“曹操如此做作到底为何？”吕布皱眉接道，“公台就是疑虑这个吧？”
　　陈宫点点头，“他根本就没必要演这出戏，即便文远大军齐至，我们也不过区区一万人马，他为何非要诱我先战呢？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无兵可调！”一直沉默的高顺突然断言。
　　陈宫与吕布对视一眼，又均望向高顺。
　　高顺抬头，正迎上吕布、陈宫的目光，“曹操不是想诱我出战，而是虚则实之，掩饰营中空虚！”
　　吕布猛拍了一下高顺的肩膀，“穆之，真有你的！”又转向陈宫，“我意同穆之，公台你呢？”
　　陈宫犹豫不决，“恩，曹操此举有何用意，我实是猜测不出，不过……以曹操为人，决不会行险，再说……大战在及，他为何将兵他调呢？”
　　“咳，调兵也许是刘备或是袁术抄了他后路，又或是他粮草不济去筹粮了。”吕布判断。
　　“不是！”陈宫摆手，“我们一直未听说刘备、袁术有大规模西向的信息，筹粮根本就用不了如此多兵力。真是奇怪！”
　　吕布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好了，公台少忧，穆之分析的是，不管曹军是干什么去了，总之现下曹营空虚，我们一鼓作气，先荡平它！”
　　陈宫仍迟疑着，“奉先，还是三思后行。”
　　高顺也劝道：“将军，分兵时文远也再三告诫，我们追上曹军，只可袭扰迟滞其行军，待大军会合再做打算。”
　　吕布不满地看着高顺，“穆之，声言曹营空虚的是你，现下我欲奇兵突袭，阻我的也是你！”见高顺躬身唯唯，他缓和了口吻，“好吧，公台带五百骑往来路去，接应文远，一待文远到来，即刻命他投入战场，穆之，你与我明日卯时三刻突袭曹营。”
　　陈宫还想再说什么，吕布挥手制止，“各自去准备吧。”

　　天空微微现出淡青色，吕布和高顺率两千骑悄悄接近了曹营，曹营如同昨日一样，死气沉沉。
　　吕布向高顺点一点头，进攻的战鼓擂响了，吕布一马当先，向曹营中军冲去，两千骑呐喊着随后蜂拥而入。
　　营门处的老弱妇孺远远看到从小丘背后冲出的人马，早四散而逃，转眼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吕布直向中军大帐杀去，大帐前空无一人，既无扈从，也无鹿角等防护，赤兔灵巧地一跃，竟钻入了帐中。
　　偌大的大帐，也是空的！
　　吕布心中一凛，空营！
　　“呜呜！”
　　四处传来号角声，吕布铁戟一挥，将大帐划开一个大口子，纵马跃出。
　　伏兵四起，火箭如雨，帐幕、秋日干燥的草木立即升腾起烈焰。
　　吕布大叫：“儿郎们，快随我杀出去！”
　　高顺也在喊：“将军，你先冲出去，我殿后！”
　　两千骑布成雁阵，紧随主将向营外杀出。
　　曹军在身后紧追不舍。
　　吕布且战且退，向东北方自己的营寨撤。
　　曹营西的长堤前，一员将挥舞着双铁戟迎头截住了吕布。
　　典韦！
　　“温侯好武艺，今日典某要好好领教！”
　　典韦洋洋得意地在马上行了个军礼。
　　吕布咬咬牙，急催赤兔，赤兔昂首怒嘶，直向典韦冲去。
　　长堤后突然黑压压地拥出无数骑。
　　头戴虎首形兜鍪的骑军怪叫着，手中的矛槊在晨辉中闪着寒光，从堤上四下里呼啸而下。
　　虎豹骑！
　　吕布的身周密密匝匝围满了数重敌人，无数长槊攒刺着，吕布右手铁戟，左手太阿剑，疯狂地砍杀、劈刺，血水，碎肉，脑浆，肚肠，在他的身周四处飞溅。他也被不断刺中，血透重甲，但敌人在击中他时也被他以更快更猛的招势一击致命。濒死的惨号声不断响起，刚被撕开的缺口又有敌人忘我地扑上填补。
　　太阳渐渐升高了，吕布脸上溅满了血污，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看去四下一片血红。重围中不断有敌人被他击杀，但铁桶阵却没有一丝松动。
　　“看来我今日要毙命于此了，”吕布仍在机械地冲杀着，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后，便一发不可扼止，“战死沙场那也算死得其所了，可……”彦云、月儿和严氏的面庞在眼前闪过，“她们今后可怎么过呀，月儿，这可怜的孩子！没有父亲你可如何面对这无常的人世！彦云，唉！彦云！我不能和你回草原了……”
　　重围突然象被一张大犁犁过，开了个大口子。一支人马奋不顾身地杀了进来。
　　“奉先，穆之，快随我杀出去！”当先一将纵马狂呼。
　　张辽终于引兵到了。

　　嘶杀呐喊声终于听不到了，吕布勒住赤兔，还随在自己身边的只剩寥寥千余骑了。
　　张辽、陈宫、高顺等均与自己一样，浑身浴血，也分不清那些是敌人的，那些是自己的。
　　吕布突然感到浑身的力量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提不起一口气。他滚下马，颓然地滩倒在污浊的尘土中。
　　“奉先，胜败乃……”
　　吕布无力地摇摇手，“文远，你不用劝我，败就是败了。”
　　张辽望了望陈宫，陈宫苦笑着摇摇头。
　　“将军快看！”高顺突然指着远处。
　　一支人马风尘仆仆地赶来，护卫着几辆牛车。为首一人远远地就叫道：“奉先！公台！是你们吗？”
　　吕布霍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是孟卓！”
　　张邈从马背跃下，向吕布飞奔过来，“奉先，不想还能见到你！”
　　吕布也向张邈奔去……
　　俩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大哥！”一个柔美的声音在吕布身边轻唤。
　　吕布愣了愣，转过身来。
　　彦云身着细铠，足蹬战靴，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俏立在一旁。
　　“彦云！真是你？！”吕布不相信地晃了晃头。
　　彦云浅浅一笑，“真是我，张太守护卫着我们一路寻过来的。”
　　“父亲！”月儿在车中探出头来。
　　吕布回身一躬到地：“一路兵凶战危真难为你了，孟卓，”再细看车辆却又奇道：“怎不见嫂夫人？”
　　张邈淡淡地道：“哦，我怕内眷太多行动不便，将他们托付给舍弟了。”
　　吕布望着眼前平静的张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了他宽厚的双手。

　　随着张邈的到来，局势已明了了，曹操十万大军已尽复兖州，此刻曹军精骑正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成合围之势挤压过来。而战败之余，合张邈之兵吕布也只有不足五千步骑了。
　　吕布等聚在一处，商议着下一步方略。
　　诸将有言北连太山诸将的，有言由间道回陈留的，有言不如降曹的，纷纷扰扰，莫衷一是。吕布皱眉席地而坐，一言不发。
　　张邈等嘈杂之声渐止，环视了一下众人，缓缓道：“我到有一个去处，请奉先定夺。”
　　吕布无精打采地应道：“孟卓但讲，你成竹在胸，觅得的去处肯定是好的。”
　　张邈笑笑：“去投徐州刘备。”
　　吕布不置可否，陈宫接道：“好去处！刘玄德自忖仁义，又数与曹操对敌，定能收留我等。”
　　张邈望着吕布，“奉先你意如何？”
　　吕布点头，“既是孟卓与公台均属意徐州，我追随二位。去投刘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