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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兖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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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汉乐府 《陇头歌》
已是秋高气爽天气,兖州陈留郡郊外的旷野,层林尽染,秋草尖尖,云淡风清,碧空如洗。一行雁阵发出清冽的鸣叫从正行于旷野的吕布和鹰骑头顶飞过,向更温暖的南方而去。
吕布眯起眼睛仰头观望着,想到不用多久就能见到彦云、严氏、月儿娘儿几个,多日焦躁的心绪此刻终于获得了片刻安宁与舒畅。
“将军,给我们露一手穿杨神技吧。”魏续在旁凑趣道。
吕布收回目光,“雁乃祥瑞之禽,杀之不吉啊。”
“连日未见荤腥,我还想今晚饱餐一顿雁肉哩,将军却怕不吉。我到不怕,可惜又无将军的神技。”魏续乐呵呵地揶揄。
吕布也难得一见地绽开了笑颜,“莫急,陈留太守张邈已派属下接洽过了,今晚你就等着大宴吧。”
张辽笑着接过话题,“我可不想甚大宴,我只想沐浴一番,好好睡个安稳觉。”
“哈哈哈……”吕布纵声大笑,“文远何其可怜!”他环顾左右,提高声音,“儿郎们,不远就是陈留,不用体恤马力了,放马直趋!”
飞鹰百骑紧随吕布,风一般向前方的陈留弛去。
浊浪滔滔的黄河水,从陈留城边上绕过,不舍日夜地向东方流去。
张邈峨冠博带满身朝服肃立于城西十里外驿路尽头,翘首向远方凝望着。身后除大张太守仪仗外,另排列着奋武将军全副仪仗卤簿。
西方平阔的地平线上渐现几个黑点,转眼已变为正纵马急弛的一队骑士,张邈极目望去,为首一骑似一团滚动的烈焰,渐渐西沉的火红落日为那一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从原野上一掠而过。转眼已近在咫尺。张邈忙正正衣冠快步趋近。
吕布也发现了郊迎十里的张邈,虽是初见,但见来人全身太守朝服已猜出他的身份。忙也飞身下马,快步迎上。
“可是温侯吗?陈留太守张邈在此躬迎大驾!”张邈高声报出官职名号,恭恭敬敬地施下礼去。
“张太守如此多礼,布不敢当!”吕布赶忙还礼。
张邈抬起头来,趁势细细端详着面前名扬天下的吕布,三十岁左右年纪,颌下微须,身材高瘦,面容白皙清癯,略带风尘之色,乍一观似极一困顿半生的寻常书生,唯有那一双眼睛,顾盼之际似冷电霜刀,极具威势。才不经意间显露了他的身份。
吕布也观察着这位张太守,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一双细长的眼睛正诚挚地望着自己,显得儒雅至诚。
“温侯辗转南北,仪仗定是从简了,但邈不敢坏朝廷威仪,特为温侯齐备之。”张邈朝吕布恭敬地一一展示身后的仪仗卤簿车马。
吕布看着簇新的仪仗,前尘后事蓦然兜上心头,不禁心中一热,“布乃流落江湖落魄之人,现下路过贵郡,只求暂时歇息一下,叨扰地方已觉过意不去,又怎敢劳张太守如此啊。仪仗不仪仗的,布已再不挂怀了。”
“温侯有册定天下的大勋,名爵乃天子亲授,天下人均翘首以盼温侯奋勇擎天,如何出再不挂怀之语焉!”张邈温言责让。
顿了顿,他又一转话题,“今大驾莅临鄙郡歇马,实是鄙郡万幸,邈与温侯神交已久,只是无缘得见,今日相会,幸何如之!”虽是旁人也多次对吕布说过的客套话,但吕布却觉他并非虚饰做作。
“真是怪了,张太守,我怎么觉得与你甚是投缘啊?你我可是初见啊。”吕布也不管交浅言深,将自己对张邈没来由的奇特好感和盘托出。
“温侯真有此感?”张邈欣喜地问,“我也正奇怪,平日里我并非轻易许人之人,偏与温侯一见如故,我还以为只是我一厢情愿呢。”
“哦?如此说你我真是有缘之人了?”吕布平日凌厉的眼神变的温暖起来。
陈留城内太守官衙大张夜宴,宴后已是初更时分,张邈意犹未尽,携吕布手至后堂叙话。
待仆从奉上茶后,已经微醺的张邈命将瑶琴取来非要为吕布抚琴一曲。
吕布也不逊谢,只微笑着静坐聆听。
张邈屏息凝神片刻,挑按揉推,一曲《流水》在指间流泻而出。初则间关鸟语,山涧溪鸣。次则甘泉清凛,淙淙欢发。进而河涌平川,轰轰发发。马上就到此曲最妙处了,那将是万川汇海,有容乃大的至上境界。吕布已怡然陶醉其间,神游物外了。
“嘎吱”,随着一声怪响,琴音突然戛然而止。
张邈沮丧地推琴而起,“让奉先方家见笑了,此琴非名品,往往当我心神合一物我两忘时会丝弦断绝,真令人气沮!”
“孟卓雅奏,虽从中断绝也使布如闻仙乐啊。”吕布由衷地赞道,“此奏直可与当年蔡伯喈比肩。孟卓不用叹无上品好琴,现下我手中就有一绝世名琴,恰是蔡邕亲手所制,待我明日亲奉于孟卓。”
张邈听吕布有上好名琴,又知是蔡邕亲制,双目迸发出热切的光芒,“莫非奉先所说就是那……”
吕布微笑颔首,“就是‘焦尾’。”
“奉先此言当真?”张邈一跃而前,紧紧抓住了吕布的右臂,双目灼灼。
“哈哈哈……”吕布看着张邈温文淡泊之人竟突现如此热切之态不禁放声大笑,“孟卓真信人也。”
张邈却顾不得吕布揶揄,“奉先还是不要让我等到明日吧,待我唤人来,奉先这就吩咐他去帐中取来此琴,我现下即可一观试奏。”
看着张邈热切真挚的双眼,吕布也不由肃穆起来,“好,就依孟卓之言,我也想听孟卓以‘焦尾’抚《流水》是何等妙音!”
那张由蔡邕亲制的名琴现下就静静地置于张邈面前的几上,在灯火映照之下,通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琴长约三尺六寸五,宽约六寸,厚约二寸。头、颈、肩、腰、尾、足等处中正平整,虽精工巧制,在张邈眼中却也未见有何特异处。
再观“岳山”、“龙池”、“凤沼”、“承露”、“弦眼”、“琴轸”、“凤眼”、“护轸”、“龙龈”、“雁足”、“琴徽”,也无甚奇处。
突然张邈的目光被琴尾一处吸引住了:
“冠角”!
此处独独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焦黑之色。张邈点点头:“不错!正是蔡伯喈之‘焦尾’!”
附:古琴正背面平面图
吕布一直微笑看张邈凝神细观“焦尾”,此刻见张邈终于点首认可,才笑言:“孟卓何不抚琴一曲,才知此琴妙处难言。”
张邈报以一笑,右手随手在琴的徵弦上弹了一个散音。
“铮!”
这木制的瑶琴竟发出了一声金石之音!
无论是抚琴的张邈还是听琴的吕布,不觉都是浑身一震:世上竟有如此之音!
张邈将“焦尾”恭恭敬敬地摆放平正,端正坐好,仿佛入定一般调息片刻,按商引宫弹奏起来。
仍旧是方才那一曲《流水》,但又不是刚才的那一曲《流水》了。
这是“焦尾”的《流水》,高远处如雁落平沙,浮云出岫,恍若天外之声。浑厚时似勇士赴战,风过旷野,恰如大地坚实。婉转时却又似闺中私语,帘月窥人,仿佛儿女呢喃。
抚琴人与听琴者均被“焦尾”的天籁之音施以魔咒,深深沉浸在清和淡雅、古淡疏脱、萧散简远的乐音中了。
这一刻时光也象停滞一般,直到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时,听者与奏者才如梦方醒,却都久久无语。却又象是已对彼此诉说了千言万语。
良久,吕布愦然而叹:“自蔡伯喈没后,不想今日还能聆此仙音!”
张邈却未答言,只是悄悄拭了拭眼角渗出的泪水。
吕布已察觉张邈过度沉溺于乐音中,试图用他言引开他,“孟卓,我乃一介武夫,音韵之美也是浅尝辄止。依你看这‘焦尾’有何不同凡响之处?”
张邈回过神来,略一思忖,答道:“此琴也只有伯喈这样的大才才能制成,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九德兼优,是我这浅见拙识之人见到的世上第一。余者皆不足语!”
停顿片刻,张邈的心神略略平复,方问道:“奉先,此琴是如何到你手中的?”
“哦,伯喈制成此琴后,曾携之入相府为董卓弹奏。也曾以此琴教授拙荆,董卓听闻此琴之名,半是用强半是胁迫命蔡邕献出,此琴遂没入董卓相府。我诛卓后,亲往郿坞以迎拙荆,董卓旧物未取分毫,唯此琴为拙荆平日最爱,另董卓取自宫中的上古神兵‘太阿’也是我心羡已久之物,于是我尽取此二物以出。长安乱起,拙荆东奔河内,怕路途坎坷名琴遭人觊觎,才将其交于我妥为保管。”
张邈微微颔首,又低头用手轻抚着“焦尾”优雅的琴身。
吕布见他如此热衷,不禁心头一热,“孟卓既是操琴圣手,又如此珍爱此琴,我就将此琴赠于你吧。”
张邈一楞,随即双手乱摇,“不可不可!此琴乃尊夫人至爱之物,奉先怎可转赠于我!”
“孟卓有所不知,此琴虽是拙荆所爱,但我与她心意相同,均想使名琴物适其主,今日得遇孟卓,听弦歌而知雅意,如布不走眼,你不独琴艺超群直可与蔡邕比肩,也是深具古高士之风的品行高蹈之君子仁人。以此琴托付,不唯是我如此想,拙荆也必会欢然赞同。”
“不不!奉先,你既认我是君子,可知君子不夺人所好。此事不要再提!”张邈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吕布定定地望着张邈由于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良久吕布才道:“既然孟卓如此推辞,此事就不再提了,不过……”随即从贴身的衣袋取出一束薄帛,“这个你就不能再推辞了。”
张邈接过吕布手中的薄帛,略一翻看,见是一部琴谱,起首两个隶书大字:
《琴操》
张邈顾不上细询吕布,低首粗粗翻看着手中的琴谱:其中诗歌五首、九引、十二操和河间杂歌二十多首,有些是自己所熟识,但大多均是闻所未闻之歌。
“这是……”张邈用诧异的眼光探询着吕布。
“这也是蔡邕多年心血,他多方采风才集成此册,教授拙荆时见她潜心向学,故抄录赠予她一份。”
“好,这份重礼我就收下了。”张邈欢颜道。
见张邈欣然接纳,吕布才觉不负如此醉心音律的痴人。看张邈只是自顾自地埋首于那部《琴操》,双手不断在空中虚做按挑揉弹之状,吕布不禁笑问道:“孟卓何不一观我得自董卓的另一宝?这可也是千载难遇之物啊。”
“恩,此处宫调突转徵声……手法该如何变换?”张邈口中兀自喃喃不已,突听吕布发问,楞怔怔地抬起头来,
“什么?奉先。”
吕布暗自好笑,“孟卓难道不看一看我的另一宝?”
“哦,神兵‘太阿’,要看要看!”
吕布从腰间解下“太阿”,连鞘捧了过去。
张邈在灯下细细观摩着这柄名动九州的神兵:普通的乌木鞘,远远不如其他王侯所佩之剑镶金嵌玉,剑柄因年代久远被汗水浸洇得呈一种深褐色,也无甚装饰。这就是天下第一利器“太阿”?
吕布看出了张邈眼中的狐疑之色,也不多做解释,微笑着拿起“太阿”,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平持剑身,举至齐眉,
“仓啷!”
“太阿”出鞘!
更令张邈惊奇的是,如此名剑在灯下竟无一丝光芒!乌沉沉的剑身看去非金非铁,非但无一丝出奇之处,更让人觉得浪得虚名。
“咦?”张邈不禁惊咦出声。
吕布也不理会张邈,右手轻挥“太阿”斩向了案几上的一只仙鹤叼盏铜灯。
张邈只觉轻风扑面,遍体生寒,似有一道闪电在眼前一亮,
“叮”
轻响之后,那灯已断为两截,截口平整异常,而静止下来的“太阿”还是一副毫不起眼的模样。
“咦?”张邈又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见张邈惊羡异常,吕布得意地笑问:“孟卓,此剑如何?”
张邈却并未答言,神游物外陷入了深思。
“孟卓?”吕布诧异地唤道。
“哦?”张邈回过神来,“久闻‘太阿’是不带丝毫霸气的王者之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哈哈哈……”吕布纵声大笑。
“奉先,你这一琴一剑均为王者所用之物啊。”
听张邈突发此语,吕布猛然一惊,轻狂之态顿敛。
“孟卓此言何意?”
张邈也敛容正色答道:“当此乱世,以奉先之勇武绝伦,御麾下雄虎之士,岂能甘心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大丈夫生当青史留名,建万世不替之功业!”
吕布狐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邈,还是方才那张诚挚的面庞,但与方才那个沉迷于音律之中的张邈简直判若两人。
沉吟片刻,吕布才开言道:“孟卓太看重这琴剑了吧,琴再好也不过为娱人自娱的玩物,剑再利也不过是上阵杀人的兵器。无知无识之物,当得起什么王者之称!至于我么,你说得不错,不幸生于乱世,本不想干这攻占杀伐之事,时世所迫也只能凭一身蛮力得保自己与家人妻子首领而已。何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看吕布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张邈正色回道:“奉先为何如此轻看自己?放眼四顾,当今又有几人能有如你这般的勇力?可你看又有几人不思为王称制?你眼下所缺的不过是一块用武之地罢了,如你有意,我将这陈留让与你如何?”
吕布起先还静听张邈放言,直到此刻才知张邈真意竟是如此,急止道:
“孟卓!我并非如你意中所想的进取之人,如你有此大愿,袁绍、曹操均是胸有大志之人,他们离此也均不远,还均与你自幼相谐,为何不举全郡相佐他们?”
“哼哼……”
张邈冷笑着打断了吕布,“奉先以为我张邈是轻易许人的人吗?”张邈一贯温文的长目中突现咄咄之色,“袁本初,你不就自他之处而来么?如其人可用,奉先为何弃之如蔽履?不错!我与本初自幼相谐,正因如此我才对他了解至深,本初为人外宽内忌,色骄气馁,实不足以论成败!再说曹孟德,我少年轻狂之时,在洛阳曾与本初、孟德相善。与本初相较,不!甚至与天下诸侯相较,孟德诚为一代人杰,他为人雄猜,大度随和,些须小事都不喑于怀,放眼天下能成大事者也只有他了。可奉先未识其人,你实不知曹孟德为何许人也,他处事极其果决残忍,勇于杀伐。此人只可与共患难,未可与同富贵。”
张邈一口气说完,瞠目直视着吕布。
“孟卓,”吕布苦笑,“方才我之所言,实为肺腑之言。我就是这么个人,实在不是成大事的料,让孟卓错爱了。”
张邈仍旧双目炯炯,死死地盯住了吕布。
良久,张邈面色渐和,“好吧,人各有志,也不可相强。不过奉先如一时心意回转,千万记得陈留张邈还虚席以待,生死相随!”
“孟卓!”
一时千百种情绪皆涌上吕布心头,他只是叫了声张邈的表字,便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奉先不必如此,”张邈安慰道,“不知日后你做何打算?”
“我过河投张杨去,我的家小还在他那里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