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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亡命(1) 言多令事败 ...

  •   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
      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
      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窒。
      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靡辞无忠诚,花繁竟不实。
      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
      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
      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孔融 《临终诗》

      未央宫宏伟的正殿,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刘协高踞丹陛之上,百官依序各居其位,虽逢大朝,气氛肃穆,但君臣间均难掩欢欣鼓舞之色。董卓伏诛,元凶巨獠死了。威胁大汉天下的毒痈终被拔除。内忧既解,关东诸侯这个外患也该平息了吧。太平盛世指日可待了。
      天子示意身边的小黄门,小黄门近前俯身捧起天子身前案上的敕书,倒退几步转身面向百官,展开敕书大声宣读:“敕封吕布温侯,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

      连日应酬让吕布疲惫不堪,方才的贺客刚送走,他正想换上常服去陪陪彦云,自将彦云从郿坞救出后,俗务缠身还未好好与她一聚呢。
      “将军,有客拜访。”阍人通报。
      “唉,就不能让我清净片刻!给我回了!”想到自己赋闲时门可罗雀的情形,吕布不禁对如此趋炎附势之徒心生反感。
      阍人迟疑着,并未移步。
      “听到没有?快去!”吕布更加焦躁。
      “奉先为何发这么大火啊?”王允笑呵呵地踱了进来。
      “哎呀,是子师光临,失礼的很!”吕布忙逊谢道。
      “怎么,你有事要出门么?”王允问。
      “不是,几日来忙于公事往来私谊应酬,都冷落了家人了。正想去略尽尽心,我自己也好借机休憩一下。”
      “哦,也是,你现下也体味到高高在上者是怎生滋味了吧,我来也无甚紧要事,你忙里偷闲不易,我就不打扰了。”
      “不不不,别人来布可拒见,子师驾临那可是蓬荜生辉啊。”吕布略停顿了一下,“你我生死之交也不避讳,我正要去陪陪彦云,让彦云也拜见你一下如何?”
      王允一怔,随即释然,“奉先还是胡风难改啊,不过好在彦云也不是汉家女子,想必对这些礼法不是太在意,我也想见见这位让奉先惦念了十年的奇女子,奉先能为她诛却董卓,日后必是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啊。”
      吕布听王允如此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随即恢复如常,也跟着强笑几声,“子师也是如此看待我诛董之举么?这可就让布百口难辩了,董卓国贼,我是为大义锄奸啊。”
      王允即刻想到自己的玩笑之语让吕布不快了,忙一躬到地正色谢道:“允适才为笑语尔,奉先幸勿多心。”

      后堂内,王允恭恭敬敬地向彦云回礼,由衷赞道:“彦云姑娘真天人也,与奉先可算是天成佳偶,一对璧人啊。”
      听王允如此赞语,彦云低首微微一笑,并无丝毫忸怩之态。“大人谬赞了,大人忠义清正之名,妾在深闺亦有耳闻。如今奉先与大人共事朝堂,望大人时时提醒他,也省得妾在家中日日担心了。”
      “我有什么要你担心的,尽在别人面前乱讲。”吕布笑着微嗔道“子师见笑了,她呀,边地之人,口无遮拦惯了。”
      “不,王大人,我是认真求您的,您真该多多提携奉先。”彦云未答吕布,却敛容向王允道,“奉先与我青梅竹马,他性子急我自小就知道。从前闲中无事,还不打紧,如今朝廷之事千头万绪须他决断,难免纰漏。只有您能匡正他了。”
      吕布听彦云如此说,面色不由沉了下来,欲要辩白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王允点头赞道:“姑娘识见非凡,奉先,有妻如此是你的福分哪!”看吕布露出了笑意,王允又道:“奉先,我有意将彦云认为义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吕布一楞,看看王允又看看彦云,随即明白了王允的一番苦心:彦云非汉人,出身低微,又曾是董卓侍婢,自己如娶她会引起士林耻笑,而有了认王允为义父这层关系,彦云的身份将大大提高,再嫁自己就没人说什么了。
      吕布向王允深深一躬,“子师美意,布终身不忘。”
      彦云一转念也明白了王允的好意,当下姗姗下拜,“贱妾自小父母早亡,是伯父将我带大。现下伯父也已亡故,兄长又远在边地,大人能如此抬爱,实是贱妾三生之幸。您以后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说着彦云眼眶微红了。
      “好,我要另择吉日良辰大宴宾朋正式认你为义女,今日先说定了。”王允喜道,“没想到我今日竟有此意外之喜。”
      吕布心中也着实欢畅,笑着向王允和彦云道贺。

      回到客厅,坐定后吕布正容问道:“子师肯定不是为认义女而来的吧?”
      “那到不是,我是想和你商议两件事。”王允也收敛笑容应道。“一是董卓也已伏诛两日了,明日就是暴尸三日的最后一天了,本应收葬,可今日有人报我,守尸吏居然将尸身点了天灯!我当时很是恼怒,正欲严惩这个大胆的小吏,却听报我之人说守尸吏敢于如此是受你指使。不知可有此事?”
      吕布扬了扬眉,“此事是我的主意。怎么,有何不妥?”
      “哎呀,你怎地也不和我商议一下!董卓虽属死有余辜,但死者已矣,诛杀后弃市暴尸也就是国家法度的极限了,何必做的太绝呢?”
      “子师觉得我做得太绝,我承认此事做得绝,子师是否还认为董卓曾有恩与我,我该替他收葬才对?我该对杀他心存愧疚?”吕布一连串地反问道,声音也越来越响,“不错,董卓是曾与我有恩,与私义我不仅不能杀他,还应极力护卫他的安危。可我是为公义啊,我为天下锄奸,天下人又如何品评?我与董卓争一个女人!我就是要将此事做绝了!好让天下人看清我吕布是为了什么。子师责我以国家法度,我岂是不知法度之人,可你看董卓伏法遍传京城后,百姓象过节一样高兴!那一夜人们歌舞直至达旦。我如此做也是顺乎民意呀。”
      王允默默地听着吕布的辩解,良久才温颜道:“我知你心中的沉郁,此事虽有违法度,却也深孚民意,那就如此吧。还有一事也棘手的很,你我一起参详参详,看该怎样办。”
      吕布还未从方才的愤激中缓过神来,只默默注视着王允,静待他说下去。
      “此事所涉之人非同小可,我也不敢擅自做主。想听听你是如何看的。”
      “你是说……蔡邕?”
      “蔡邕。”
      “恩……此事到颇费思量。”吕布沉吟着陷入了沉思。
      “替他求情的人很多啊,且个个来头不小。”王允试探道,“能赦免他吗?”
      “我只管军中执法,蔡邕之事还是子师定吧。” 吕布未理会王允的试探。
      王允微觉尴尬,正待再说,吕布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恍惚地落在面前的一方虚空处,没头没脑地问:“他自己怎么说?”
      王允微微一楞,随即明白吕布是在问蔡邕自己的态度。虽然和吕布相处日久,王允对吕布经常如此莫名其妙的恍惚神态还是有些不习惯。
      “哦,自廷尉将其收监后,他这已是第二次给朝廷上书了。”王允悄悄观察着吕布的表情,吕布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他求朝廷让他将《汉史》修完,只要能修完《汉史》他甘受朝廷任何刑罚。黥面膑足在所不惜。”
      吕布仿佛未听到,兀自呆呆发楞。
      “奉先,你意如何?”
      “哦?什么,子师?”吕布猛醒过来。
      王允暗自叹息一声,“如何处置蔡邕?是否应其所请,赦免他让其将汉史修完?”
      “恩,我也不知该如何办,杀之?其罪不致死,且人才难得,不杀么……”吕布斟酌着,“你我诛董虽无愧于天地,但恐蔡邕不如此看,不然他也不会闻董卓伏诛而太息了。蔡邕刀笔,我是怕……唉!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人。还是子师独断吧。”
      ……
      “我欲诛蔡邕到非是怕他刀笔,你我拨乱反正,千古功过自有公论。此辈自恃名士,交游广阔,如不杀之必任意诽谤朝政,杀之却可借以立威,震慑董卓旧部。奉先,做为长辈我想规劝你一句,军国大事优柔寡断,后患无穷啊。”
      “子师教训的是。”吕布漫应道。
      看吕布无精打采的样子,王允心知再问下去也是无益。他也知道为蔡邕之事去与吕布商议必无结果,如何处置蔡邕其实他早有成算,此行只要探知吕布不反对即可。

      送走王允,吕布又发了阵呆,蔡邕儒雅谦和的面庞仿佛就在眼前,蔡伯喈一代文宗啊!吕布不禁在心中感叹道。一想到王允对蔡邕的过激态度,吕布更感烦闷。默默向彦云处踱去。
      “王大人走了?”彦云边替吕布除去足上的布履边随口问。
      吕布只是点点头。
      彦云才发现吕布神情郁郁,“怎么?有难决之事么?”
      吕布轻抚了下彦云的脸,疲惫地躺了下来。“子师来是和我商议怎样处置蔡邕之事的。”
      “哦?你们打算如何办?”彦云关切的问。
      “……我……没什么主意,不知该如何办。”
      “那……王大人呢?”
      “他么,到也没说要如何办。”吕布略显不耐。
      彦云看出了吕布的焦躁,梨涡隐现,抿嘴一笑。轻轻走近,替吕布揉着僵硬的肩头。“蔡大人虽说颇得董卓亲睐,可与李儒、牛辅辈却不可同日而语。他是大学问家啊。”
      吕布未回答彦云,只是闭起双目享用彦云的服侍。
      彦云见吕布没有回应,续言道:“我刚被献入郿坞时,还曾向蔡大人学过操琴呢。”
      ……
      “你能劝劝王大人,将蔡大人开释么?”彦云试探着问。
      已经松弛下来的吕布突然坐了起来,不耐烦地将彦云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拨到了一边,“军国大事,你一个妇人多言什么?”
      彦云被这突如其来的申饬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吕布。
      “蔡大人教过你琴,你到是很顾念师徒之谊啊,你曾为董卓歌妓,我记着呢,也不用时时如此提醒我吧。”
      彦云被吕布劈头盖脸的一番话击懵了,只是楞楞地看着他,神色又象在郿坞吕布初见时的模样,变得泥塑一般。
      吕布话一出口,悔意便涌上心头,看彦云悲戚的样子,心中一软,只想将她搂在怀中温言抚慰一番,迟疑半晌,终于还是一回头转身走出了彦云的居处。
      彦云呆呆地望着吕布的背影,瞬间脑中空白一片,只觉一团气流梗在胸口,良久才倒在席上无声地啜泣起来。

      吕布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书斋,心情烦乱,连头都开始昏沉沉地痛起来。我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焦虑不安?是朝廷事务繁杂处置不过来么?大多事情都由王允处置了。担忧关东诸侯么?董卓已死,诸侯们再也找不到西进的理由了。怕屯于长安以东的凉州军反扑么?哼,我吕布还真未将这群鼠辈放在心上。原先赋闲于家,日日郁闷可说是大志不舒,如今大柄在手,却为何仍不开怀?还是真对彦云的过往耿耿于怀?不不,彦云飘零十载受尽了欺凌,我对她只有爱怜,重新找到彦云我是多么快活!那我究竟是怎么了,我想要些什么?还是只有上阵拼杀才觉满足?
      “父亲,”月儿扎着小辫的小脑袋从门首探了进来,“你为何一个人冷清清地坐着,也不去看看我和母亲?”
      “哦,父亲在想事情呢。月儿不陪你母亲怎地跑到前庭来了?”
      “我都好几日没见父亲了,人家想你了吗。”
      “好好,是父亲不对,这几日太忙了。冷落了我的月儿。”
      “月儿知道,父亲现下是大将军,事情多的很。”
      “咳,小女孩懂什么,你做功课没有?这几日都学了些什么?”
      “父亲一见到月儿就盘查我的功课,您就不能问些别的?”月儿不高兴地噘起了小嘴。
      “好好好,父亲不催逼月儿了,那些子曰诗云也委实枯燥的很,远不如和父亲去骑马来得爽利。是吧。”
      “还说呢,您都多久未带我骑马了。”月儿抱怨。
      “你都要长成大姑娘了,往后马应少骑了。”吕布爱怜地笑看着自己膝前的女儿,她真的长大了不少。
      “为何女子长大了就不能象男子一样骑马?”月儿睁大了一双澄澈的黑眼睛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汉人的规矩呀,明年你就十岁了,待字闺中的姑娘再不能在外面疯了,要不你可就嫁不出去了。再说你母亲也不会让你象个野丫头似的疯吧。”
      “哼,我们汉人的规矩就是不好,彦云阿姨说他们鲜卑女子从小就骑马,长大了更要骑马了。有时人手不够他们女子还与男子一同狩猎呢。”月儿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方才去彦云阿姨那里了?”吕布收起笑容问。
      “是啊,父亲,彦云阿姨怎么了,是你欺负她了吗?”月儿反问。
      “大人的事小孩别多打听,你彦云阿姨……对你说父亲欺负她了?”
      “才不是呢,我去看她,见她正在哭泣,见我跑进来,她就不哭了,还装着没哭过。”
      “哦,你不来找父亲跑去彦云阿姨居处干么?”
      “我就是去找您,可您不在。再说我喜欢彦云阿姨,她教我鼓琴,还教我唱歌,给我讲草原上的事,多有趣啊!”
      “是吗?我的月儿和她还如此投缘?”
      “彦云阿姨多好啊,她长得可真好看,对我又好。”月儿脸上露出羡慕之色,“我要能象她那么好看就好了。父亲,你未欺负彦云阿姨那她为何哭?”
      “……月儿,”吕布踟躇着,“你说父亲是不是坏人?”
      月儿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父亲当然是好人了,父亲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
      “唉,可有人说父亲是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的小人。”
      “胡说!”月儿小脸涨得通红,“他们才是小人呢!”
      看到月儿愤怒的样子,吕布不禁摇头苦笑起来,“我与你说这些干吗?你还是个孩子,哪懂这些事!”

      尚书台值事厅内,王允与吕布居中,卢植与其他几位重臣团团围坐在周围。轮值尚书卢植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着,“子师,蔡伯喈与丁彦思的事,能否网开一面?尤其是蔡伯喈,曾受董卓宠信不假,可你也深知,当年董卓征召,他如不就范可是有性命之虞啊。更不必说伯喈曾多次进谏,阻滞了董卓谋权篡位残害士林。董卓擅权时,即便你我也只能与其虚与委蛇,又怎能……”
      “子干,蔡伯喈、丁彦思事廷尉已有成议,我与奉先也已商议过,今日就不再议了吧。”王允打断了卢植的话。
      “可……”卢植还想说什么,边上的荀爽悄悄地扯了下他的衣袖。卢植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今日更为紧要的事是现屯于京师以东的董卓旧部,有报称安邑的牛辅部近日有调动迹象,凉州军中牛辅部最具实力,且其为董卓女婿,如连结在外屯兵的董越、段煨部,联兵西向以攻长安,到是一桩棘手之事。诸公以为当如何对之?”王允将议题转到了将兵在外的董卓旧部身上。
      “子师何必为此等鼠辈忧心,量董卓已死,此辈群龙无首能成什么事?如其敢干犯天威,布当率百骑平之!”吕布抢先应道。
      “奉先何出大言,我家世守西凉,深知凉州人素勇,牛辅部更为其精锐,莫说百骑对战十万,就是奉先麾下兵多百倍,再加奉先万夫不挡之勇,恐都不易取胜啊。”皇甫嵩操着大嗓门抢白道。
      吕布脸上罩上一片阴云,这个皇甫嵩!仗着自己讨黄巾的军功,惯于倚老卖老。“义真为何长他人志气,就因你也是凉州人吗?”
      “奉先!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就事论事,你如此说难道有疑我之心?”皇甫嵩气哼哼反问,嗓门不觉更高了。
      吕布斜睨着皇甫嵩,“义真沙场老将却如此畏缩,莫不是被董卓的大牢吓破了胆?哼,我可没将凉州鼠辈放在眼里!”
      “吕布!我坐过董卓大牢可并未屈膝,你说谁是凉州鼠辈?”皇甫嵩一张黑脸涨的通红,几乎嘶吼起来。
      “啪!”吕布手掌重重拍在身前的几案上,“皇甫嵩!我敬你是战功赫赫的老将,你不要不知自重!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奋武将军放在眼中!”
      “好了好了,奉先,义真,同朝为臣何必如此斗气!”王允忙打圆场,“如今董卓虽诛,内忧既解,外患尚在,诸公应以国家社稷为重啊。”王允转向皇甫嵩,“义真久经沙场,想必此时成竹在胸,依你看对凉州军该如何处置?”
      皇甫嵩余怒未消,气哼哼地瞪了吕布一眼才续道:“我也不同你这后生晚辈一般见识!子师,我在凉州军中还有些微名,只要我给外屯三将各写一封书信,好言抚慰,料彼等会给我几分薄面,即可率军来归。”
      还未等皇甫嵩说完,吕布就在一旁冷笑不已,“义真面子可真大呀,天下人都要让你三分。就不知牛辅是否也和我一样认得你是谁?”
      “你……你什么意思?”皇甫嵩本已平息的怒火又被吕布引了上来。
      吕布却再未理会皇甫嵩,起身向王允等一躬,也不待其他人回言,昂首走出了尚书台值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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