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令》残风中的酒

28、28

　　一觉醒来，已然是卯时三刻。原来这段时日的怠惰竟似生根，那么这世上究竟有什么还是时光不能带走的？
　　甫一出帐，就是一个激灵。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在营帐间走着。四围不是一般的静。略一思量，改道中军大帐。里面果然还未散。
　　我悄悄溜了进去，相秦抬眼看到我，唇角微微一动，却没做声，只示意我归位。我方才看见大帐中跪在相秦面前的是——双玉？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不听约束，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言语喧哗，不遵禁训，”相秦一字一句地罗列着罪状，不怒反笑，“将领带头，上行下效，还真是好，好啊！你们左骁旅还真以为法不责众，我不能把你们全斩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重，最后一句让帐中诸将全体一震。我一愣，抬眼看相秦。他只极轻极快的扫了我一眼。他面上虽然笑的温和，那一眼之中却全是冰霜。我举步出列，跪在了双玉左前，开没开口，就听身后跪了一片，不用看也知是我左骁旅那群不争气的。
　　“驭下不严，游云之罪。”我强压下心头的沉重，缓缓道。
　　双玉方才见我跪下冷冷瞥来一眼，听我请罪却瞬间变作愕然。
　　相秦回应我的，却是冷冰冰的一笑，“这条条桩桩的可都是斩首的罪名，你游云有几颗脑袋够我斩的？”
　　我抬眼望他，却见他在不易察觉间微拧了下眉，心中微微一动，方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帐中一遍寂静。
　　寂静之中有人出列，跪在我的右侧。是右骁旅张馗。“大帅，虽说左骁旅诸位此次重罪难赦，但此次汝塞人来势汹汹，当下正是用人之际，还请大帅看在往日份上……”
　　“用人之际……”相秦怒笑，“知是用人之际还给我耍这些花样，还真把自个当了不可或缺的了？”
　　我刚被张馗的话说的心头一热，却转又被相秦责问的心中一颤，伏低身子，以头触地，“游云不敢。”
　　然而更多的却是心惊。汝塞何时来犯？我竟丝毫不知？忍不住微微抬眼张望。
　　相秦笑声忽止。
　　又是寂静。让人心死若灰的寂静。
　　砰、砰……我渐渐觉得自己的心跳竟是这世间唯一的声音。相秦冷冰冰的语声却在此刻传来：“左骁旅上下，各罚一百军棍！将领加罚一百！旅帅游云驭下不严……”
　　他略微一顿，道“翻倍！今次不过看用人之际，才准你们将功补过，你们好自为知！”
　　直到此时，心中的一块大石方才落了地。

　　褫衣。
　　受罚。
　　初时还能记着数目，痛渐渐一点一点蔓延开来之后，却只能咬着牙挨了。挨到最后却失去了感觉，军棍击在身上竟也不觉得疼痛了。
　　行刑的军士换过了四拨，四百军棍打完已是近午。我试图起身，刚微微一动，方才已经消失了疼痛铺天盖地的卷来而且四肢也仿佛失却了气力，挣扎不得。
　　忽然有人一左一右架起了我。左边的是张馗，右边的是宣斐。
　　宣斐有些愤愤道：“这本不是你的过失……”
　　然而他话没说完便被张馗截断：“噤声！这个是你说得的？”
　　宣斐果然住口却依旧不平的瞪着一边。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个以枪拄地却倔强地站着的人，是双玉。
　　双玉见我望他，冷睇半晌忽然嘶声道：“你这样也休想我感激你！我不会受人恩惠，更不会领你的情！”他虽然想竭力喊出来，声音却是一般喑哑。
　　我淡淡笑了一下，多少有些枯涩：“你以为我是在帮你？”
　　“难道不是？”双玉反诘。
　　我注视着他苍白中因激动泛着嫣红的面孔，缓缓摇头，每一下都牵扯的全身一阵锐烈的疼痛，然而我依然坚定而缓慢地摇头：“不是为你，不是为任何人，不是为左骁旅。”
　　我黯然苦笑：“我为我的部下感到羞愧，你难道不觉愧吗？”
　　双玉愕然惊在那里。我将目光转开不去看他，低声道：“麻烦送我回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