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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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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中秋】
方越叼着根草躺在屋顶晒太阳,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听见了弟弟方泽兰叫嚷的声音。
“太气人了,以为背着把破剑就是大爷了,小爷我还不稀罕呢!”
再大的睡意被这一叫都得散了,方越撇了撇嘴,从手边上摸起片瓦就丢了下去,正好砸在方泽兰脚边上,吓得方泽兰立刻闭上了嘴。
方越懒洋洋的笑:“怎么不说了?”
方泽兰瞪了哥哥一眼,气哼哼的踹门走人。
边上的下人忙替小少爷解释:“大少爷,小少爷方才……咳,又去‘御剑’了……遇到了一位背着剑的大侠,一时好奇想看看大侠的剑,结果……”
“被教训了吧?”方越替下人说了未尽的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屁股,轻飘飘从屋顶落下来,道,“那个大侠,长什么样?”
下人道:“长的倒是挺好看的,穿着一身红衣服,就是有些冷,武艺高强,我都没怎么看清呢,小少爷就被摔了出去。”
“红衣服,武艺高强?”方越心里大概有了个影子,挑眉笑笑,“那当然了,要不然,怎么可能是我师傅呢?”
下人有些傻眼:“大少爷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就是天墉城的……”
“嘘……”方越伸出手指抵在唇边,扬起了好看的嘴角,“他只是我的师父而已。”
琴川的人都知道,方家的大少爷自小便被高人收为徒弟,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位高人,居住于昆仑山中的天墉城。
天墉城为天下修仙门派之首,主城浮于昆仑山脉之中,天上的云雾化为冰冷的水从天墉城内穿过,从城下摔落人间,汇成一条巨大的瀑布,终年不散的水雾绕在天墉城周围,密密麻麻的法阵雕刻在城下,这里,是世间至清至净之地。
方越的师父,便是那里的执剑长老,名唤——百里屠苏。
方越自然知道自己那个几百年来除了将自己带上天墉之外就没有下过山的师父这次突然来到琴川是为什么,他缠了好几个月,才磨的百里屠苏点头,同意和他一起在琴川过中秋节。
约定的日子便是今日。方越笼着手,慢悠悠的问:“人在哪呢?”
下人自然知道问的不会是气的一肚子火的方泽兰,忙道:“我们离开的时候,长老还在城门口呢。”
方越点点头,吩咐道:“今天让厨房多添几个菜,还有,和我爹娘说一声。”
下人应了是,方越才看似不紧不慢的离开,可却不过眨眼功夫,已经看不见了身影。
下人默默的感叹了一句,转身去了方家老爷和夫人的屋里。
捡到自己师父的时候,方越还顺便帮百里屠苏付了刚才打烂周围小摊子的赔款。
看着被一群摊主围着低头不语的百里屠苏,方越叹了口气:“师父啊,你是剑仙,不能打,跑总可以吧。”
百里屠苏抿着唇,摇头:“他们做小生意,也不容易。”
方越乐了:“好吧好吧,师父你一向心善,就是揍我才舍得下狠手。”
百里屠苏反驳道:“那也是你不认真练功,要想习好剑术,怎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练也是,我只不过用了三成功力,你便连连认输。”
方越连忙讨饶:“是是是,是我错,师父您老人家可是有几百年的修为了,您的三成,抵得了多少人的三十成?别说我,就是熙钰掌门见了也得犯怵不是。”
百里屠苏听的皱眉,当即停下了脚步,拂袖就走,方越忙拉住生气的师父大人,低声下气的劝道:“师父,是我错了,我一定改……你看,我都告诉我爹娘你来了,你这一走,他们又要骂我了。”
百里屠苏被顺好了毛,乖乖被方越牵回了家。
中秋,过节的氛围也浓了起来,方越与百里屠苏从门口走到饭厅的功夫,便已经看见好几拨或拿香烛纸钱或拿面粉馅料的下人匆匆走过,在路过方越与百里屠苏身边时,总会在问安的同时悄悄瞟几眼百里屠苏,把百里屠苏看的几乎整个人都僵住了。
深居简出的执剑长老从来没有被人当景给观察过,只好目不斜视的往前走,方越好整以暇的在后面跟着,突然笑眯眯的说道,“师父,走错了,是另一边。”
百里屠苏回过头,深深的看了方越一眼,方越从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看出了“在整我你就等死吧”的意味,立刻正经起来,拉着师父的手在山水石林的庭院里左绕右绕,没多久,就看见一名身穿襦裙的女子笑眼盈盈的走了过来,方越不着痕迹的松开牵着百里屠苏的手,百里屠苏微微颔首:“方夫人。”
方夫人笑道:“自长老收越儿为徒后,我与长老已有十年未见,长老还是原来的样子。”
方越嬉笑道:“娘你也不老啊,你脸一放,我和泽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夫人眼一瞪,样子与方泽兰像了个十成十,方越忙侧身躲在百里屠苏身后,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的方夫人忍不住发笑,寒暄过后,方夫人邀请百里屠苏入了席。
早已坐在桌边的方泽兰看见百里屠苏进来,一下就炸了,指着百里屠苏手一点一点的,憋了半天,才叫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百里屠苏看都不看方泽兰一眼,径自落座,方夫人一巴掌拍了过去:“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哥的师父,快叫长老好。”
方泽兰一听便明白了百里屠苏是谁,一腔的怒火转化为了崇拜,兴冲冲的凑过去:“长老,百里长老,你可真年轻,真帅气,你看我怎么样,适不适合学你的法术?我是我哥亲弟弟,资质应该也不错吧。”
百里屠苏看了一眼方泽兰,顿了顿,道:“你的资质确实不错……”
方泽兰立刻就兴奋了:“是吧是吧,那长老你是同意收我……”
“不过,”百里屠苏打断了方泽兰的话,在自己徒弟的窃笑里神情不动,道,“你并不适合修炼天墉的法术,若是真想修炼……”
虽然有些失落,但是眼见百里屠苏的话里峰回路转,方泽兰忙追问:“怎样?”
“你便出家吧。”
“哈哈哈哈哈!!!”方越拍着大腿狂笑不已,就连方夫人唇角都有了一丝笑意。
方泽兰脸红了又白,出家是自然不肯的,赌气想要转身走人,可是方夫人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憋着气瞪着眼找了个远离百里屠苏的座位,可是桌子本就是圆的,远又能远到哪里去,结果还是和百里屠苏面对面。
百里屠苏斜眼一瞟,方越止住了笑声,垂头装乖。
只听见百里屠苏淡淡道:“你若不嫌,我这有一老友修炼的功法,正好与你根骨相符,你不妨试试。”
方泽兰哪里会嫌弃,当下眉开眼笑,从百里屠苏手里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珍而重之的揣进了怀里。
方夫人含笑道:“多谢长老。”
百里屠苏摇头道:“这也是他的机缘,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此时,正好最后一道菜肴已经上齐,考虑到百里屠苏的到来,桌上多是清淡的菜,方家的大厨手艺高超,一桌色香味俱全,引的人食指大动。
饭毕,方夫人有习惯午睡,方泽兰忙不迭想去看那书,于是,方越便带着百里屠苏逛逛琴川。
琴川的大街小巷上已经挂上了灯笼,虽然天光还很亮,明晃晃的太阳在脑袋上照着,方越跟着百里屠苏修炼已久,早已寒暑不侵,也没觉得什么,不过其他人显然受不住正午的炎热,都躲回了家,只剩下守店的老板们强睁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坚持着。
这般景象百里屠苏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不禁多看了几眼。
方越笑道:“师父一直在天墉城,第一次来琴川吧?”
百里屠苏收回目光,摇头:“不止,大约三百年前曾经来过琴川。”
方越被随口说出的“三百年”噎住了,随口道:“师父既然来过琴川,为什么我请你来的时候你总是推脱,我还以为师父你从来没有下过山呢。”
百里屠苏垂下眼,不欲多言,方越知道师父不想提起,虽然很好奇,但还是闭了嘴,两人并肩在安静的街道上走着,初秋的蝉在垂死哭号。
路过一家小摊,百里屠苏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糖画小摊,摊主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百里屠苏从老板身旁插得糖画中拿起一个,是一张少女的脸,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出少女的绝色,方越仔细打量了一番,还是认不出来,就问道:“这个糖画有什么稀奇么?”
还没等百里屠苏回答,老板揉揉眼睛醒来了,见百里屠苏手里拿着的糖画,忙招呼道:“客官可是要买这个糖画,这可是我这小摊卖的最好的了,价格实惠。”
方越掏出钱就想买下,一直看着糖画的百里屠苏抬起了眼,问道:“这张糖画,画的是谁?”
老板收了方越的钱,喜笑颜开,很耐心的解释道:“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方越吓了一跳。
老板忙解释:“不是说这个是传下来的,我们学画糖画的,首先就要会画,这名女子是我先祖遇到过的一位客人,那可真是貌若天仙,见之不忘,我先祖将那名女子的样子画了下来,代代相传,以她样子画出的糖画卖的也一直很好。本来同时流传下来的还有一名男子的画像,不过我父亲那一代遗失了。”
说完,老板还感叹了一句:“这么美的人,经过了这么多年,也是早已化成白骨了吧。”
“没有。”百里屠苏将糖画放了回去,淡淡道,“没有化成白骨。”
老板没听明白,百里屠苏却已经转身离开。
方越没有急着追上去,笑眯眯的看着摸不着头脑的老板,问道:“你可知道遗失的那副男子的画像是什么样的?”
老板想了想,回忆道:“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据我父亲所说,那是一个令人一见就忘不了的少年,黑衣长剑,临风而立……”
方越若有所思。
再找到百里屠苏的时候,百里屠苏正坐在湖边的栈桥上,垂着眼看着手心的一片叶子。
方越走过去,挨着百里屠苏坐下,讨好道:“师父,你好久没有吹曲子给我听了。”
百里屠苏抬眼,看着方越,道:“你知道了?”
方越笑了笑,眨眨眼:“师父啊,你认识那个人?”
百里屠苏没有回答,只说:“你想听,我就给你吹一曲,这曲子,名唤《瑶山》。”
将叶子挨着唇边,细微的气流擦过叶子的边缘,悠扬的乐声从百里屠苏唇边飘荡出来,消散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方越靠在百里屠苏身边,听曲子和着太阳爬上云霞,时间就这样流淌而过,期待许久的月圆渐渐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