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舒白》拂人衣

3、独自莫凭阑（2）

　　是夜，苏鸢沐浴更衣完毕，在寝宫里点着灯看书。窗外月华明朗，却照得她心慌意乱。雁却池边上，确实有一棵落羽松杉树。若是她猜得对，鲤卿说的那联诗，莫不是邀约她子夜相见？可是，他自称不晓俗事，又是如何得知那里的松杉树？再说了，就算他说的是那儿，宫里戒备森严，又怎能轻易进来。
　　放下手里的书，她站在窗前，翘首探望雁却池，却瞧不到什么异状。她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拿起了斗篷，出了寝宫。
　　走到那松杉下，并未见人影。苏鸢心里虽有庆幸，但也伴着失落。果真是她想多了，鲤卿那样谪仙般的男子，怎会瞧上平凡无奇的她呢。
　　“别走。”
　　她正将离去，突然有人攀住她的肩。而那声音，不正是鲤卿？
　　“我就知道，你定会明白，并且来见我。”鲤卿的声音永远带着笑音，“而接下来你必定会问，我是怎么知道这儿如此详尽。”
　　“是蔓儿告诉你的吧。”苏鸢转过身，才看到他换了件月白的长衫，在月光下愈发耀眼。
　　“更早以前，我便知道了。你们的母妃，过去便是在兰庭宫居住的。”鲤卿说着，突然抬起手，摘下苏鸢鬓发上沾着的碎叶，“而苏妃，算得上是我师叔。”
　　“什么？”她从未听过这辛秘。
　　“她叫苏椴，若你知道‘五华’，苏椴便是神医‘辞华’。她本是江湖儿女，在我年少时曾受过她的指点，真真是这世上难得的仁医神医。可惜为情所困，抛下满门弟子跑到这宫里来，可皇帝素来薄情薄幸，最终还是辜负了她。”鲤卿有些唏嘘，嗟叹一声。
　　这深冬的夜里，愈发冷了。
　　“四年前我偶遇了苏蔓，却没想到她竟是苏椴的女儿，你说，到底是命运，我门中人，终会相遇的。”
　　“我……不大记得娘的模样了。”苏鸢拢了拢领口，她急着出来，穿少了衣服，“我和蔓儿还小时，她就走了，我……真的不大记得了。”若鲤卿是为了母妃而来，她真的是一无所知。
　　“但我这次，是为你而来。”

　　她听不清楚鲤卿说了什么，她脑子一片空白。
　　“我为你而来。”
　　连鲤卿吻在额上，她也依旧在懵懂中。
　　苏鸢略微回过神来：“为……为什么？我们才初次……初次见面……”对啊，才是初次，为什么我看到你就会心悸，会想念，会坐立不安。
　　“我也想问自己为什么。”鲤卿轻轻将她揽进怀里，“看到你的时候，我突然忆起幼时在长衣楼里，百朵优昙同时盛放的馥郁。我想带走你，跟我走好吗？”
　　苏鸢懵懂地点了点头，然而转瞬她想起了什么，如同长梦惊醒，猛地将他推了开：“不，我不能。我知道蔓儿喜欢你，她看你的眼神，与你对话时的娇嗔。她是我妹妹，我看得出来，我不能。且，且……”她慌乱地四顾，“且父皇、父皇已经为我指了婚。若我逃了、若我逃了岂不是会殃及蔓儿。我、我不能。”
　　鲤卿扶着她的肩，苏鸢并不挣扎，他低身在她耳边说：“苏蔓不是说了吗，她希望，你能够任性一回。”
　　“她、她是这么说了……可是……”苏鸢摇着头，试图甩开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想。

　　“阿姐，你跟他走吧。”林深处一阵窸窣，苏蔓缓缓走了出来。她两眼通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蔓、蔓儿！”苏鸢像是被当初捉赃的贼，心慌意乱地向后倒退，“蔓儿、我……”
　　“姐姐，你何必如此慌怯。纵使我再如何喜欢他，为他生为他死，他也不会像这样对我。但既然你们两情相愿，我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苏蔓抬头望向万丈苍穹，冬夜里星斗依旧明亮如夏，“这些年你为我做的我看在眼里，那些年我犯了错，惹了不该惹的人，我的命都是你磕着头认着错赎回来的。”
　　苏蔓顿了顿：“记得吗，那年我打碎了皇后心爱的玉镯子，被她们关了起来，是你，替我挨了那三十下杖刑，在皇后寝宫里跪了两天两夜。还有，有一次我偷了安妃的耳环，是你，是你低声下气去给她赔礼，又将父皇赐你的，你爱惜若宝的那丛红珊瑚送了出去，才把事情瞒了下来。还有好多好多，我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你却从未责骂我。”许是风凉受寒，她的声音微微染上了鼻音，“如今，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你呢？”
　　“蔓儿……”苏鸢依旧仓皇地摇着头。
　　“姐，你跟着他走吧。鲤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一定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苏蔓一如往常笑靥如花，“而你的婚，我替你成。”
　　“蔓儿，那不会是你想要的。我不能如此自私……”
　　“姐。”苏蔓打断了她，“让我，不自私一次吧。而且，嫁到鹂庄，不正是去到我想去的江湖吗？”
　　“我……我说不过你……蔓儿你一向都有理，我、我说不过你……”
　　“鲤卿，你一定要对我姐姐好好的。不能让她挨冻受饿，不能受委屈，不能受伤被欺负。”有一刹泪水在眼角滑下，她转过脸，迅速擦了干净。
　　“嗯。”鲤卿自始至终含着笑，如同他往时一样。可这曾让苏蔓神魂颠倒的笑靥，如今却似乎更衬托了她的悲哀。
　　“我知道你能。”擦干净眼泪，苏蔓仰起了下巴，挤出强笑，“如今，我可又是公主了。汝等草民，见着公主还不下跪？”
　　苏鸢却笑不出来，上前扑在她肩头，紧紧抱住：“我、我不是个好姐姐。”
　　“你当然是。”苏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们都好，只有我不好。所以，我现在来偿还了。”话音一落，她以手为刀，劈在苏鸢颈窝，苏鸢应声昏厥在她怀里。
　　鲤卿揽过苏鸢瘫软的身子，仔细端详她如睡眠般安详的容颜。
　　“带她走，若是纠缠久了，怕有人来。”苏蔓摘下苏鸢身上的斗篷，罩住身子，“我走了。”
　　“好。”鲤卿横抱起苏鸢，纵身跳上宫墙，无声无息。
　　苏蔓伫立在原地，用斗篷紧紧裹住单薄的身子，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迟迟迈不动步子。
　　“十公主？你怎么在这？”果不其然，有使女打着灯笼朝这边跑来。
　　“方才看到这林子里有影子移过，心生好奇便来看看了，没成想是只迷了途的小猫儿，刚想逗一会儿却又怕生地跑了。”她叹了口气，“唉，这宫里真是连猫儿也怕得慌的寂寥。”
　　“公主，你在说什么呢？千万别得是冻坏了说胡话。”使女说着便探手来摸她的额头，“哎呀，真有些烫，您快回去躺着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