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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秋庙祭 她确实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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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祭,玉山神庙上,月亮升起的时候少年拎着酒壶安静地坐着小酌,旁边放置了斟满的酒盏,月亮映在上面银盘一般。祭台上轻纱曼舞,少女的身姿因着庄重的祭祀舞蹈平添了几分神明般不可亵渎的高贵,眼角的余光里撇到少年的身影后望了过去,看到的便是少年寂寞地端着酒盏,背后的皓月将他的身影吞噬进银白的光华里。
注意到背后而来的气息之后,少年挑眉调笑“中秋祭用替身人偶代你祭天,还真是胆大妄为的可以了,就不怕你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一个恼怒降下天罚?”
“神明大人不会介意的,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坐在少年身边少女端起给她准备的酒盏尝了一口便皱起眉头放了回去,拎起酒壶打量着上面的名字,“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又辣又甜的你还这么喜欢。”
“它的好处你这种小丫头怎么会懂。”转动手里的酒盏,少年看着打旋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手向身侧推去,少女抬手给他满上。
“你这种说法好像大叔,红叶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了……”
“总之比你活得要久就是了。”望着酒盏里破碎的光华,少年的眼里飘过一层雾气。的确是活了很久了,久到越来越习惯身边事物的消逝,久到对时间的流逝变得毫不在乎。痛苦的事情、快乐的事情总有一天都会磨灭,时间好像不曾为自己驻足,那些流逝而过的湍急就这么奔腾而去,带走所有的痕迹,他甚至不敢奢望有一天手心里可以抓住某些事物哪怕是痛苦的伤痕,因为那些久到人类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甚至连这样的机会也不会留给他。余光瞟过正在轻嗅酒壶的少女然后目光拉向遥远的天空,迟早都会失去的所以便再也不会执着地期待了。
“那不一定哟!”少女露出狡黠的笑容又拿起那杯酒抿了抿马上就露出厌弃的表情,“要知道人不可貌相哦!”
“再不可貌相活着的人类也不可能不老不死。人类会生、老、病、死,总有一天也会尘归于土消失在他人的记忆里,而这样或许也是一种比较幸福的结局。”酒盏空了,少年的微笑带着一点羡慕或是向往的迷离。
“的确是呢,寿终正寝大概也算无怨无悔的人生,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人类终归是对那些得不到的太过执念,却不曾想过触碰禁忌又会有怎样的惩罚……”
少女眼眸里旋转着的流光像是在酝酿某种强烈的感情,但当少年定睛去看的时候却又如晨雾般烟消云散。
那个人应该是如阳光般明媚的,而此刻暗淡的笑容却又让少年觉得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认识得越久就越是迷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玉山神庙里的一个小术士而已!”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她笑得有些神密,而那调笑一般的微笑里却仿佛能让人窥探到一丝渴望。“领了差事便去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盼着某一天时候到了便安安稳稳地死去。阎王殿前清了帐,奈何桥前一碗汤,自此又是一辈子。”
月上正中,祭典散去,此刻的玉山神庙神邸般肃穆,少女踮起脚尖在窄窄的屋脊上舒展身体跳着简单的舞蹈动作看似随意却又带着祈祷般的虔诚,清冷的月光中她的身影仿佛能够被月光融化消失在灰蔼蔼的天幕里,翻飞的裙裾上银白的光华如同等待飞天的白龙一时间让少年晃了神。
“轮回吗?对于人类来说,有能够不带任何留恋重生的机会确实很值得期待吧?”他不是人类也无法理解在生命结束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曾经执拗地呆在身边的面孔都已经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不断自我逼迫去抹杀的记忆。他从没想过那些人的灵魂是不是经过了轮回的旅途降生在这世间的某一个地方,也许存在的形式各不相同,但幸或不幸生命仍在传递生生不息。不知怎的月光中少女那清丽的容颜和记忆中一张张层被强迫遗忘的脸庞重叠,胸腔中强烈的负面情感汹涌着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那从眼眶溢出的湿意滴落在酒盏里也不自知。
隆冬,寒冷席卷了大地撕扯着寒风,低压压的乌云遮盖了整个天幕,之前降下的雪还未消融如同花朵一般盛开的雪花又再一次弥漫了天际,似乎是想将一切温暖掠夺殆尽。床上的女子已经病了很久,皮肤带着一股子常年不见阳光般的病态苍白,双唇干裂毫无血色,她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肌肉脸颊与眼眶凹陷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只奇怪的骷髅。她已经很久都没离开过床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法动弹的。唯一记得的便是最后一次去做诅咒的替身,黑色的瘴气野兽一般怒吼着向她袭来然后便再也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看上去就很冷,她感受着生命的温暖以如同沙漏里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自己的生命里流逝,勾起了嘴角。那是如同自嘲般的笑没有声息仿佛苍白的面具一般诡异。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这一次她的笑容变得发自内心的欢喜起来。艰难地挪动脑袋,虽然她的视力已经完全丧失了但她仍能从脚步声过来的方向看到一抹纤细的人影。她看到那人在床的对面坐了下去便努力向他伸出了一只手,颤颤巍巍的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冰冷的手指枯瘦如柴她感到寒气迅速钻进了关节里让它变得越来越僵硬,但是很快便被温暖地包裹起来,然后她听到“嘭”的一声,不可思议的她清楚地看到屋里燃烧起一丛丛小小的橘色火花,美丽、妖娆如同血色的曼珠沙华热烈又温暖,而火光之下是少年被铁锈色碎发所遮掩的清秀脸庞。
“你来看我了呢,红叶。”她说得很慢声音也很低然而语气里却满是欢快。
“我答应了你,所以绝对会做到的。”盖在女人手心的手掌挪开,留下一只六角形的水晶柱一朵火焰形成的花朵静静地燃烧着在女人的手心里留下一圈光晕。
“真是……漂亮呢……”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凋谢。”少年抬起头碎发下的金色眼眸熠熠生辉。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的确称得上是‘不凋花’呢。”女人盯着水晶柱露出惊艳的微笑继而将目光挪向少年。“那么作为交换,会把名字好好告诉你的。”
“我不要!”急切的将女人的手攥紧,少年的语气透着一股子焦急。“你下次再说,等下次我过来,你身体好点的时候再说!”
“好吧!那就这么约定吧……下一次再说。”笑容里带着一丝痛楚,女人将手心向下后松开手,水晶柱落在了少年的手里。“这个你帮我保管,我这里实在没办法藏东西呢!”
“我会帮你保管,下次你好点的时候我会还给你,然后你自己藏起来。”焦急的表情因着女人的话舒缓了些许,少年的眼里带着些许希冀。
“恩,那就这么说定了……”
缓缓睁开双眼,眼眶里囤积的温热液体渐渐失了温度沿着之前滑落的轨迹没入发丝里被屋顶的寒风拂过竟生出刺骨般的寒意。从梦中醒来的少女呆滞地望着天空,繁星满缀的星空低垂下来仿佛触手可及。关于这样的梦境已经很久没有过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次次钻进大脑光怪陆离。那些与己无关的感情折磨着神经却又无法割舍,明明不是自己的却想要紧紧拥抱把那些痛苦又甜蜜的感情拥抱在怀里。
橙色的火花在空中飘浮着温柔的亮光好似披了轻纱朦朦胧胧,她看着屋脊上少年单薄的脊背感受着那胸腔里不属于自己的激烈情绪将手心搭在眼上遮住视线。那些记忆不属于自己,那些感情也与她无关,可是她却执着着追逐着那些幻影的残像。
从自己得知自己名字之时起便开始的冗长梦境一度使她在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梦里她只有一个名字但却有着无数张不同的面孔,或男或女、或老或幼,无数的记忆掺杂在一起混合成庞大的黑洞消磨着日渐薄弱的意志,每一次醒来都会疲惫地向自己确认自己的身份,剥离即将要吞噬自己的强烈感情。
她恐惧着黑夜也恐惧着睡眠,但那些梦境里宛若实境的故事却又令她迷恋不止。她渴望知道那些梦境与自己的关联,也渴望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这一切的原因,于是她逼迫着自己在囚笼般的神庙里赢得一席之位,然而真相却令自己发狂。那一张张与梦境里相同面容的肖像,一叠叠厚厚的记录将每个人的生平记录得事无巨细。起初的愤怒过后她觉得浑身发冷,儿时神庙本家的小孩嘲笑自己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哎!我听我妈说你是公主被神明诅咒生下的怪物是吗?”
那个孩子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怪物,是被玉山神庙所圈养的怪物,被人类制造的“神明”,生生世世不入轮回直至灵魂腐朽也无法自由。
“红叶,我们来约定吧!”黑暗中感受火花的温暖,她的话语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若有一天我死在你身边,请将我的魂魄粉碎直至烟消云散。”
“为什么?”黑暗中少年的语气带着震惊,“魂飞魄散你要如何轮回?”
“等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你会得到答案的。”并且你会知道,对于我而言只有归于尘土消失殆尽才是最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