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离》于隐

9、第九章 呆龙

　　长离瞄了云裳几眼，她见云裳冷若冰霜地瞥了孟山一眼便回房去了，大师姐让云裳这几日不要修炼，云裳就在房里缝补衣袜。

　　孟山双眼紧盯着云裳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当他发现长离也在这里，他颇为惊愕，再想起前日的事，他那神色显得是不悦，大概是觉得长离那日胜之不武。他斜睨了长离一眼便坐下来用早饭，然后跟着大师姐去峥阳峰了。

　　虽然峥阳峰上都是男人，但是，凡上山过关的人都由大师姐把关，若遇到男人，便由大师姐送到峥阳峰去。只有师父和大师姐两人能上峥阳峰，其他女弟子若敢随意上去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倘若男女弟子之间敢有私情，会被毫不留情地逐出师门。

　　门规如此严苛，就是为了让大家安心修炼，杜绝彼此生出男女之情，否则如何能修炼成仙？长离还不知道这些门规，她扯了扯巧娘的袖子，小声问道：“峥阳峰上好玩么，我们爬上去瞧瞧吧。”

　　巧娘顿时脸色涨红，紧张地说：“那里都是男人，有啥好瞧的。即便有好风景咱们也不能去，女子私自上峥阳峰都会被逐下山，我还想一直留在这里干活呢，可不想下山，我和娘在紫霞山呆了多年，都没敢上峥阳峰一步。听说若是男弟子敢上女弟子修仙的缥缈峰，惩罚则更严厉，会被师父废去所有的修为！”

　　长离半张着嘴怔了怔，她没想到紫霞派的男女禁防这么严！“可是……你和大娘并非紫霞派的弟子，有啥好忌讳的？”

　　这下巧娘脸色更红了，她低着头，手里择着菜，嘟囔道：“男女有别，我可不敢上去招惹那些男弟子。”

　　巧娘嘴里这么说着，脑海里却浮现着一个清晰的画面。上个月，她有一次在菜地里锄草碰到一个俊逸的男子，这位男子定晴看了她许久，还上前自报身份，说他是峥阳峰上的男弟子。之后有好几次，这位男子都偷偷来到菜地这边，故意与巧娘亲近，虽然这位男子说他是来这里练功，但巧娘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这位男子之后几次是特意来会她的。

　　这里只是入派的关口，并非缥缈峰，禁防方面稍疏松些，偶尔会有些男弟子下来放放风，但也是偷偷摸摸的，若是被抓住了照样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巧娘既为那位男子偷偷下峥阳峰而担心，又忍不住想见他。最近她心里一直为这事矛盾着，希望他时常下来，又希望他不要下来。

　　长离见巧娘脸色绯红，还紧低着头，以为她只是一提到男子就害羞，根本没想太多，便拉着巧娘要出门，“走，我们去抓些鱼来尝尝鲜，听大娘说山的背面有个溪谷，那里偶尔能抓到石鱼。”

　　巧娘寻思着那里离菜地不远，说不定又能遇到那位男子，她嘴角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迅速拿起一个小筐，带着长离去溪谷。

　　大娘丝毫没在意这些，一心坐在井旁的石头上洗菜。

　　本来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去溪谷，可是巧娘并未跟长离说这些，而是带是长离先去菜地。

　　“巧娘姐姐，我们不是去溪谷么，怎么来菜地了？”长离以为巧娘是想顺便摘些菜，又接着道，“咱们还是先抓鱼再来摘菜吧，这日头太烈，菜摘下来很快就蔫了。”

　　巧娘却四处张望着，有些出神地说：“长离，溪谷就在前面，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了，我将青菜上的虫子抓一抓再去。”

　　长离耳朵一竖，好像听到了泉水的声音，雀跃地跑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巧娘挥挥手，“那我先去了！”

　　长离一路小跑，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溪谷之处。刚才一路跑来她已经是满头大汗，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先是手捧清泉猛喝了几口，然后将整个脸浸在水里，舒服够了她再脱掉鞋袜，双脚放在泉水里泡着，不禁感慨道：“这里果然清凉，山清水秀，真是个好地方啊！”

　　就在这时，长离忽然听到前面重重的“扑通”一声，待她抬头向水中央瞧去时，却只见中间有几道浅浅的旋涡，连一点溅起的水花都没有。长离不禁好奇了，若说有人跳水自尽，响声那么大，应该会溅起很大的水花才对。

　　她撸着裤腿，试探地向水中走了走，想瞧个究竟，却见一个青影突然从水里窜起，长离双眼傻愣着看前这一幕，只是在她还未看清这道青影是人是鬼还是怪物时，青影已经跃到峭壁之上，逃离了她的视线。

　　长离一直呆愣在水里，心口突突直跳，暗道，莫非遇到水怪了？她吓得身子一缩，赶紧往岸边跑，生怕水怪下来抓她。她还未跑到岸，便隐约听到峭壁上响起一记女子娇笑的声音，“呆龙，咱们赶紧走吧。”

　　长离愕然，上面有人？

　　她一抬头，只见一青一白两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转眼间没了任何踪影。

　　长离恍了恍神，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尽管已经看到水里有几只石鱼，她也没心思抓了，反正石鱼小得跟鱼苗一样，才这么几只抓回去也不够解馋的。她赶紧上岸，胡乱穿起鞋袜往菜地跑去。

　　来到菜地，长离又是一惊，因为她见一个男人将巧娘紧紧拥抱着，而巧娘像是受惊的小鹿，浑身打着颤。长离正欲跑过去将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给一脚踹开，却见巧娘仰头望着那个男人，战战兢兢地问道：“你真的不怕被逐出师门？”

　　长离慌忙蹲在远处的一棵树下，静观其变。

　　那位男子带着微笑点头道：“不怕，我不想修仙了，带你一起下山好不好？”他说话之时双臂又用了用力，将巧娘抱得紧紧的。

　　巧娘的嘴唇都在打着抖，“下山？”

　　男子再次点头，神情颇认真，“下山后咱们去沧城，成亲生子，这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巧娘惊愕地张大了嘴，“成……成亲生子？”

　　她见男子并未摇头，但就是她没有听错，她紧张得乱抓乱推，从这位男子怀里挣脱了出来，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才见过几面，彼此只知道对方的姓名，其它的……一概不知，哪能就提成……成亲之事？你既然上山修仙就该有始有终，待修为高深，将来造福百姓。”

　　那位男子觉得巧娘这番话简直幼稚可笑，大多数人修仙只为了自己长生不老或是飞升登峰造极，且有了修为此生都不必受人管教与束缚，又有谁是为了造福百姓呢？

　　不过他并不想解释这些，只道：“我厌烦了每日枯燥的修炼，一日又一日，眼睁睁地看着美好年华这样轻易消逝难道不可惜么？人本该有七情六欲的，享受人生该有的情与欲，过着平凡的日子，像世间许多夫妻一样相守一生，共同育子养女，岂不甚好？”

　　巧娘感觉脑袋一片浑浊，此时她毫无争辩之力，因为她觉得这位叫宋济的男子说得很有道理。平时她就嘴笨，只要别人稍理论几句，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想错了。

　　宋济见她慌张又犹豫，就知道她认同他刚才说的道理了，又道：“若你同意的话，后日凌晨，咱们在此相见，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带你离开这里。倘若你不赴约，往后我也不会再来缠你。”

　　他说完便伸来过来捏了捏巧娘的手掌，然后转身离开，其神情自信极了，似乎笃定巧娘一定会与他私奔。

　　巧娘呆立在那儿，许久双腿都是微微发颤的，到现在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刚才之事是真实的，莫非是在做梦？这时长离从树下跑了过来，直言问道：“巧娘姐姐，刚才那个男人是你的情郎？”

　　巧娘羞得面红耳赤，“你都听了去？他不是我的什么……什么情郎，只是见过几面而已，就在刚才才得知他的姓名呢。”

　　“什么？那他还说带你去沧城成亲生子，你不会真的要跟他私奔吧？”

　　巧娘急得要哭了，“长离，此事你可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我……我也没想好。”为了不让长离关注这事，她转移话题，“你不是去抓石鱼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长离见巧娘如此惊慌，为了让她镇定下来，长离不再提此事，而是问道：“你平时经常去溪谷那儿么？刚才我见到一青一白两道影子，不知是人是鬼，吓死我了，还抓什么石鱼呀，咱们赶紧回去吧。”

　　“哦，哦。”巧娘胡乱地点头，还顺手拔了几棵青菜放进小筐，跟着长离一起往回走。

　　一路上巧娘都魂不守舍的，长离知道她肯定是在思虑到底跟不跟那位男子一起下山。长离并不了解那位男子，也不敢瞎说，若是耽误了巧娘的幸福可是得不偿失。只是她觉得巧娘跟那人只见过几面，又在今日才得知道对方的姓名，如此匆匆跟着一个男人下山，将来要是被那人欺负了，或是被那人带到沧城卖掉，岂不是毁了巧娘一生？

　　虽然长离与巧娘也才相识两日，但她已瞧出巧娘的善良与未涉人世的单纯，便拐弯抹角地说：“巧娘姐姐，我觉得这事你还是跟你娘商量商量吧，毕竟她将你养这么大，倘若你偷偷跟那位情郎私奔了，你娘都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或许还以为你被人害死了，要是因此而哭瞎了眼睛或哭伤了身子，将来如何生活，她老了又由谁来照顾呢？”

　　长离这一番话，似乎将梦中的巧娘一下惊醒了过来。她一想到她娘，眼泪顿涌，她怎能为了一个男人抛弃自己的母亲呢？除非带着母亲一起下山！

　　她抹着泪点头，“长离，谢谢你的提醒，我今夜里就跟我娘商量此事。”

　　长离哂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