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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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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题临安邸》
自从高宗赵构偏居杭州之后,临安府的繁华并不逊于当年的汴京。林升的这首诗写尽南宋偏安苟且之乐,北宋太祖开国之后经过一番励精图治把神州大地造就历史上少见的太平景象,可是他的后世子孙不思进取,专于享乐尽情声色,更让人气愤的便是靖康之耻了。赵构退居江南,国家获得暂时的缓解,他非但不思收复河山,反而陷害忠良,荒淫暴虐,有“太湖熟,天下足”之誉的太湖流域虽然表面上歌舞升平,花台楼榭,可是在这繁华的后面是民不聊生、饿殍满地,有的地方连年欠收、灾荒不断,只要你走出城不远便能看见一幕幕的人间惨剧,屋无人住,田无颗粒,卖儿鬻女者不少,食人充饥者亦多。整个南宋早已陷入了膏肓之境地,只要稍微有些民族之心的江湖人士,便会愤恨朝廷,毅然举起抗金之旗,抵御外敌,力保大宋百年江山。江湖上再次上演着一幕幕血雨腥风、儿女情长的悲喜之剧,许多人的生活也因此而改变。
第一章
绍兴5年三月,江南草长,莺声啼啭,杂花生树,落英缤纷,西子湖畔热闹非常,游人接踵磨肩,络绎不绝,柳堤之上,石径之间,许多情侣相携而行,一路醇醇情语,言笑晏晏,情意暖人如柳树之飞絮绵绵无尽,羡煞旁人。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在湖的另一畔,烟雾朦胧,碧树浓荫之处,隐约可以看见一名女子的身影,绿稠春衫迎着细细的清风轻轻地飘动,紧蹙的眉黛犹如远处的山峰,脸部细滑的肌肤因轻轻的抽泣而牵动黑亮的鬓发,她凝望湖畔的双眸似乎在向这美丽的山水风光倾诉些什么,从湖面吹来的爽朗清新的微风难洗她满脸的愁容。在她的周围没有一个陪同的丫鬟,也没有一位游人,这么美丽的女子独自矗立在湖畔作什么呢?她为什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呢,他的情人在哪里呢?难道她是遭到情人的抛弃而来到湖边自寻短见?而她现在站的那个地方就是他们当初交换定情之物的地方?可是,在湖的对面的游人只顾着尽情的游乐,又会有谁来注意她——这个即将与世诀别的可怜人?
湖的两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境遇,虽只有一水之隔,一边是快乐的天堂,另一边却是痛苦绝望的深渊!
早春的西湖,青烟拢湖水,微风逗飞絮。在树林的深处传来一阵笛声,极其清脆嘹远,幽深而又激昂。吹笛之人乃是一名快行于林间的总角小童,与其说他是在行走,不如说他是在飞奔。在一般人的眼里是看不出这名小童的异常的,他极富劲力的笛声和毫不费力的飞奔,若非有厚实的内功底子和娴熟的轻功是办不到的。突然,笛声嘎然而止,小童用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如云雀一般跃起,直飞树林尽头处的岩石上,然后将竹笛轻轻一拨从岩下的湖水中救上来一名绿衫女子。这名女子愁颜不展,正是刚才矗立湖畔的美丽女子,她攀上高岩,俯临深湖欲求一死以了却心中的痛苦,幸好得这名小童所救。
女子躺在地上恹恹一息,虽然已被救起,可是从她的表现上看毫无求生的欲望,她捂了捂胸口,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有什么堵住了喉咙,很显然她是被吃进肚子的水呛住了,非常的难受,她恨不得刚才多吃几口水,免得再见到这个没有希望、没有信任、生不如死的世界!
小童立即为女子点了穴道,疏通了她痉挛颤抖的身躯,然后满脸不解的说道:“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为何要自寻短见呢?”
绿衣女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觉得舒服了些,她没有回答小童的问话,只是把忧伤、无助、痛苦的双眸移向了远方,因为她不再相信周围的人,不再愿意和人交流,在她的心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小童心底暗自想道,这个古怪的女子是否遭到了别人的侮辱还是遗弃,她怎么不说话,难道她是哑巴?
小童越想越不明白,在湖的对面是如此繁华热闹的场面,而在这里,这个人迹罕至的岩石旁却有一名这样唯求一死的可怜女子。他俯下身亲切的问道“姑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受到了什么委屈?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帮你。”
女子的嘴唇仍然一动也不动,也许她已经独自抽泣的太厉害,嘴部的肌肉早已经麻木,也许她想哭出来,可是她已哭干了眼睑中的泪水,几天前还是美丽动人的双眼因为哭的太多现在也失去了动人的神色,当她听到“委屈”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线条柔和的嘴角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同时充满绝望的干涸的眼眸里也不自禁的挤出了一滴泪水。是的,她确实受到了长这么大以来最大的委屈,平常她是她父亲手中的明珠,是别人羡慕的幸福的大小姐,可是这一次她想不通,她如此苦苦的哀求她的父亲,为什么父亲就是不答应呢?这几天以来,她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相信父亲,不再相信身边的人!她受到的委屈又有谁能理解呢?只有他,对,只有他——陆郎会理解我!我要去找他!可是,人海茫茫,他到底去哪里了?
绿衣女子作出急忙起身离开的动作,小童正要搀住她,突然一阵眩晕,她昏倒在小童的怀里。
绿衣女子叫做柳文姬,是太湖边柳家的千金小姐。柳家在太湖沿岸算得上是名门望族,富甲一方,柳员外柳国豪膝下仅此一女,他把文姬视做掌上明珠一般,倍加疼爱。柳国豪乃是习武之人,虽然技艺不高,但是对武学的专研可以说是如痴如狂,经常达到忘我的境界。最令他遗憾的便是今生无缘生得一男儿,于是,他把自己的武学宏愿全寄托在文姬的身上。
杭州城外有座道观,名作逍遥观。观主乃是武当清空道长的传人,号作静虚道人。静虚得清空道长的真传,他的逍遥剑法已是炉火纯青,至神入化,在江南一带乃至整个武林都很有名气了。柳国豪仰慕静虚的武艺,带着文姬慕名拜访。柳国豪与静虚道长都是武学的痴迷者,他俩一见如故。
当天晚上,寒风凛冽,太湖风浪大作,不久便下起了鹅毛般的雪花,他们二人围坐炉火旁,把酒言欢,畅谈不已,真是相逢很晚!当二人谈到当今朝廷腐败,金狗肆虐之时,无不仰天长啸、扼腕叹息,痛恨至极。他们心中热血沸腾,恰如那汹涌澎湃、在狂风中怒吼的太湖!
第二天早上,小文姬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正要找父亲,这时一名长着胡子、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和蔼的走了过来,这名男子气宇不凡,眉间透着一股英雄狭义之气,他正是静虚。小文姬看见生人并不害怕,她对着静虚,用稚气的声音问道:“伯伯,请问我爹爹在哪里?”
静虚笑着说道:“你爹爹有些事情要办,叫你在这里听伯伯的话,等一些日子他会回来接你的。”
小文姬一听爹爹走了而让她一人留在这里,心中早已凉了一大截。其实,爹爹的意思她已猜到□□了,平日里爹爹经常教导她要练就一身好武艺继承爷爷的遗志光耀柳家的门楣,把柳家武学发扬光大。爹爹把自己留在这里,是要她专心练武,可是爹爹为何如此狠心一句话也不说就丢下她不管了。
小文姬想哭,可是她不愿意在生人面前哭出来,只是把游离远方的目光悄悄的收了回来,轻轻的问道:“爹爹什么时候走的?”
文姬如此的冷静的表现,静虚全看在了眼里,捋着胡须不禁惊叹于文姬的聪明和坚强。他的手如慈父般的抚慰着小文姬的头,满怀慈爱的说道:“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了。”
小文姬悄悄的跑到观门,望着观门外漫山的白雪,在那白雪的深处有他爹爹离去的脚印,她小巧灵动的眸子里滚动着热乎乎的泪花。此刻,观中的梅花迎风傲放,浅红的花瓣就象小文姬的稚嫩的脸庞。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山上的雪水开始融化,新的一年来到了。
小文姬拜在静虚的门下用心的跟着师兄弟们习武,虽然文姬乖巧伶俐,但是毕竟不是须眉男儿,没有几分练武人的天资,更多的是女性的细腻和柔弱。因此几年下来,文姬武功根本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可是整个道观的师兄弟们都喜欢和她说话,都抢着帮她做事情,因为大家都喜欢她的乖巧、大方和柔美。
静虚心知文姬不是练武的材料,虽表面上严加教导,其实也没有办法让她能有什么更深的武学造诣。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非常担心,将来柳国毫来了该如何交代?
后来一件让他更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文姬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满山的桃花开的正艳,文姬按奈不住少女的心,她和同门师兄陆乘风相恋了,他们是纯真的男女恋情。陆乘风比文姬大两岁,和文姬同一年拜入师门。在众师兄弟中,乘风为人老实,不爱说话,在武功上却是出类拔翠深得师傅的喜欢。而英俊忠厚的他也得到了文姬的爱慕,在一棵芬香的桃树下,他们私定终身。文姬爱的是那么的热烈,那么的忘我,她愿意为他负出一切。
就在文姬与乘风相爱不久,柳国豪收到了静虚的一封书信,虽然信中措辞委婉,但是柳国豪也已猜到十九了。
柳国豪上山之后,得知实情,怒火中烧,可是看着娇小美丽的女儿,他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下手打她呢?
静虚以为文姬跟乘风瞒着柳国豪私定终身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可是看见柳国豪如此悔恨,便有些不解,因问道:“柳兄何必如此愤怒,男女恋情只要是真心,我们何不成全他们。再说乘风武功有成,将来定有出息。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柳国豪满脸愁容,叹了口气说道:“道兄你有所不知,我和世兄郭振邦家早在十六年前已定下指腹婚约,如今郭兄之子业已长大成人,我与郭兄情同手足,正想着早日替他们完婚呢。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静虚深知柳国豪乃是重然诺、重狭义之人,也不好再勉强劝说。
文姬被柳国豪带回家后,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一个月下来整个人也清减了一圈。柳国豪没想到女儿是如此的倔强刚烈,竟一时也没了办法,只好哄着她等她把身体养好了带她一起去逍遥观提亲。
一天,郭振邦带着儿子郭耀楣到柳家来谈论择日成婚之事,恰巧被正在花园中散步的文姬听见了,文姬心中再次被激起一阵强烈的巨痛,她把对乘风的相思之苦顿时化为了一种愤恨,一种绝望,心中满怀的希望即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恨爹爹为什么骗他,恨爹爹如此的自私,
她绝望,绝望这个世界是那么的不可信!她悄悄的独自跑出来,仰着头,用泪眼迷蒙的双眼质问老天:“为什么我不能跟陆郎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爱情?为什么这个世界对我那么不公?”她来到美丽的西湖边,凝望,羡慕着那一对一对的情侣。最后,她作出一个决定——徇情!
文姬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所竹屋之中,屋内摆设甚少,只有桌椅之类,不过极为整洁。突然之间,窗外一阵淡淡的梅花香气扑鼻而来,煞时令人心旷神怡。文姬沉醉在这香气里,还不曾注意到门外已响了轻轻的脚步声。文姬微微恻身一看,走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只见这男子手持一根精致的绿玉笛,身穿褐色束腰长袍,那双随时饱含情意的眼睛让人觉得既亲切又温暖。这人的举止总是透着一股傲世脱俗之感,不大象一般的江湖人士,更不象坏人。
文姬本来想一死解千愁,一了百了的,没想到又捡回了一条命,正寻思着该怎么办是好,忽听到那男子轻轻的说道:“小姑娘不用怕,是我的徒儿阿飞救了你。”文姬的脑海中也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在她落水之后好象是一名小童救了她。
男子又道:“小姑娘,你很象我的一位朋友,请问你是不是姓柳?”
文姬听他这样一说,方明白男子为何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打量着她的相貌,仿佛是在端详一位老朋友更或许是情人,因为男子的眼中充满着怜怜爱意。
文姬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男子又道:“你娘是不是叫梅香月?”
文姬心中更是一番惊奇,这样的一位怪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姓氏和娘亲的名字,可是他为什么单单不提爹爹的名字呢?
文姬说道:“伯伯,你怎么会知道我娘呢?我怎么从来没听娘说过你?”
男子心中一片黯然:自从十六年前分别之后,香月竟然再也没向人提起过我,在她的心底竟没半点我吗?飞儿救回来的这个女孩想必就是柳国豪与香月的孩子,要是十六年前香月跟了我走的话,那么这个可爱的女孩儿该会叫我爹爹,而不是伯伯了。
这时,屋外远处响起了一阵欢叫之声,文姬正要朝窗外瞧,可是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屋内冲进来一名少年,少年一手提一只兔子,喜的大叫道:“师傅,师傅,我又捉了两只兔子,你看,好肥!”这名身手敏捷的少年叫郑飞,当日正是他把文姬从西湖中救起,而他口中叫的师傅就是文姬床边坐着的男子,李逸尘。
郑飞把兔子放进墙边的篮子里,笑嘻嘻的道:“师傅,今天晚上我们又可以吃红烧兔头了!”
文姬心中想道:“难怪这师徒二人古灵精怪,定是吃兔头吃的太多了。”
郑飞笑道:“师傅,这个姑娘好象有点傻,也许还是个哑巴,不如让她在这里多住几天吃一吃我做的兔肉。”
文姬恼道:“你才是哑巴呢。你看你吃兔子吃多了,跑那么快,就快变兔子了。”她本来想说刚才心中想的那句话,可是一眼看见脸色黯然似乎在回忆往事的李逸尘便没敢说出来。
郑飞没好气的道:“哎,真是我瞎了眼啊。那天我怎么会把你这么个刁蛮婆娘从湖里救上来,好心没好报啊!”
文姬毫不示弱,一口唾道:“你这个深山的野兔子,还不知道是哪个野人生的呢!”
郑飞急得更凶了,差点跳起来,不过他立刻控制了自己,他长“哦”一声道:“我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要跳湖了。”
文姬蔑了一眼道:“谅你也猜不出来!”
郑飞笑道:“你一定是偷了人家东西或者欠了赌债被人追的没路了,还有就是被流氓****了,才跳湖自杀的。”
文姬也被激恼了,忍不住要下床跟郑飞拼个你死我活。
看见文姬被激恼的样子,郑飞得意洋洋的笑着,正等着她下来追。背对着他们发呆的李逸尘朝郑飞“喝”了一声,制止住了这场小孩子间的打闹。
李逸尘道:“飞儿,快去作饭,看看地窖里的那瓶女儿红酿的怎么样了,我们要好好款待你的师姐。”
话刚说完,两人都惊呆了,他们的心底都似乎在互相鄙视的说着什么。郑飞似乎在说:“什么,老天啊,这么刁蛮的婆娘竟会是我的师姐?”文姬似乎在说:“开什么玩笑啊,这么丑的野小子配当我的师弟,丢脸啊!”
直到在饭桌上,这两个小孩子都朝对方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谁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文姬夹什么菜,郑飞也跟着去夹什么菜。郑飞把好吃的去讨好师傅,文姬也跟着去想方设法让李伯伯开心。李逸尘把这些小孩子的玩闹看在眼里,心中又翻腾起不少往事。
文姬在这里混熟了之后,开始慢慢的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这里原来是极其隐蔽的一个小小的山谷,几间屋子坐落其间。屋子主要材料都是竹子,看上去很简陋却也结实,屋里的桌椅微微的散发着香气,竟全用梅树作成。中间最大的这间是堂屋,左边壁上贴着一幅李逸尘作的书画,画的是一株梅花在雪地里尽情绽放,画的左侧题了一首诗,文姬虽然自幼跟着爹爹学武,可是一般的诗词她娘亲还是交过一些,那首诗正是林逋的《山园小梅》“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字体如龙腾凤舞,笔锋尖锐,体势险峻犹如舞剑一般。堂屋门框两侧各是两句诗,字体看上去出于同一人之手,右边写道:“竹密人影稀,蓬门苔痕高”,左边写道:“清风无人识,明月来相邀”,文姬从诗中仿佛看到了李逸尘的清高傲世的人格来。屋子的后面是一片竹林,前面以及两侧种的尽是梅花,时值阳春三月,各株梅花争奇斗艳,袅娜多姿,这时文姬不禁想起了娘亲来,因为她的娘亲非常喜欢梅花,这个时节家里花园中的梅花也应该开的正旺吧,可是她一想起不解情意的爹爹心头又是一股子气恼。
春天,是江南的春天。
月夜,是清风徐徐,暗香盈盈的月夜。
这样的夜晚,很容易让人想起往事。有些往事让人高兴,让人沉醉,有些往事却让人悲伤,让人遗憾终生。
有些往事让人不堪回首,可是你却偏偏最容易想起它,想起那些令人心碎、心甜、心伤的往事。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相思令人老,心易成伤。
文姬站在梅花下,望着月亮呆呆地巫自出神。
此刻,不知笛声在何处响起,悠远而深邃,笛声中不知道藏着多少的哀愁和思念,听来足以让人落泪。
文姬转过几丛梅花,来到梅树林的一撮空阔处,只见月华似水静静地泻在眼前的石桌和石凳上,一张石凳上一个少年手持竹笛背脸而坐。此少年正是郑飞。
突然,笛声中止,郑飞听见脚步声,已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文姬此时不禁怔住,欲语无言。月光下的这个少年明明就是白天和自己一起打闹的野兔子郑飞,怎么他也有伤心的时候,而且还如此的富有诗意?表面上看似活泼的少年,在内心里也有让人无可捉摸的心事?
悲伤和思念是留在心底在没有人的时候独自回味的,并不是拿来写在脸上的。就象现在郑飞的脸在月光下更加显得清秀,看不出有半点的悲伤,只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眼神了偶尔会露出些许忧郁。
望着那忧郁的眼神,文姬的心中似乎也被沾上了忧郁。
“你的笛子很好听。”文姬继续盯着郑飞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哦?”郑飞只是翘了翘嘴角,然后把笛子插进腰带里。
“你好象对这个赞美并不是很满意?”文姬转过身摘下身畔的一片梅花,凑在鼻尖嗅了嗅,道:“本姑娘是很少赞美一个人的。”
“其实很好多东西都不是用来给别人赞美的,只要自己心里觉着美就可以了。就象爱一个人一样,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何必大呼小叫的说出来给全世界的人知道?”郑飞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意。
文姬警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脸上随即一阵潮红,“我在昏迷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其实,她已不必再问,他也不必再答。郑飞越来越诡异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初恋少女的羞涩,富家小姐的面子,在这个狡猾的兔子面前就象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耍的所有把戏都逃不过大人的眼睛。
郑飞并没有要怎样为难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很单纯很好玩而已。人的一生从小到大,谁敢说自己没有心事,没有半点不让人知道的事情?
文姬道:“难道你心中就没有伤心的往事?要不然,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吹笛,黯然伤神?”
郑飞望着头顶的明月,叹了口气道:“你能听出我笛声中的悲愁之音,已说明你很细心了。在这样的夜晚,就算是圣人也难免会怀想起以前的往事来,更何况我不是圣人。”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愿意做圣人。很多人都宁愿做一个最平凡的人,享受平凡的真情,平凡的快乐。郑飞也不例外。
突然,郑飞低下头,心里一阵紧痛。
文姬立刻怔住了。月光下,只见郑飞眉头紧锁,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思念的是些什么人?这些人竟可以让一个活泼的少年痛苦终生?
郑飞和文姬年纪相仿,他们却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童年。
文姬自幼生长在富贵之家,倍受宠爱,她便养成了任性、天真的性格,有时候还有些过于冲动。而郑飞从小在一家平凡、普通的农家长大,他在家里排行老大,平时除了要干许多大人干的活外,还要负责照看好一个弟弟和一个仍在襁褓的小妹。
郑飞每天都很累,但却从不抱怨,因为他的父母很少打骂他,日子虽然很艰苦,一家人却总是和和乐乐的,非常温馨。
后来,官府眼看金兵即将南下,大宋的半壁江山难保,于是加紧收刮民脂民膏。
郑飞家上交的苛税一年比一年多,再加上最小的妹妹一出世,全家五口人吃饭已是上顿管不了下顿了。
小孩子都爱穿新衣裳,特别是在过春节的时候,小郑飞也不例外。可是,眼看家里的景况每日愈下,小小的郑飞也完全可以理解父母的难处,他平日里只穿一件又破又脏的小棉袄,只是在春节到来时才把往年穿过的好衣裳拿出来洗的干干净净的,穿在外面。
好衣裳虽然不破,也会慢慢地变旧。邻居家有两个孩子,总要把自己穿的新衣裳拿在小郑飞面前炫耀一下,然后把小郑飞穿在外面的干净衣裳硬拉死拽地扯下来,扔在泥里跺得稀脏才肯罢休。
小郑飞身体本就文弱,无从反抗,只好一个人偷偷地哭泣。
在很多小孩子面前,小郑飞总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大家,人家吃的好,穿的好,家里条件好。小郑飞渐渐地不参加同伴们的任何娱乐活动,只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没有人的地方发呆。
他不抱怨自己的家人,只恨自己懦弱,恨着个社会的不公!他哪里知道,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已经养成了自卑、孤僻的性格。
可是,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没有一点自卑感,反而让他时时刻刻都想接近她,就象磁铁对铁的吸引力一样。
那一年春天,郑飞已十三岁了。
郑飞家做饭用的柴全是郑飞一人到村外边的小树林去拾的。春天树木要换新枝,许多干枯的枝桠或残留在树上,或跌落在泥土里。
小郑飞干瘦机灵,在树林里飞跑起来象是一只野兔子,他那两只又黑又大又明亮的眼睛,随时保持着对周围的警惕,就象一只兔子总是害怕受到躲在暗处的人类的伤害一样。
一天,郑飞扛了满满的一捆柴正往回走,眼前忽然出现几株粉红色的桃花,桃花周围蜂蝶飞舞,真是美极了!
突然,他发现桃树下有一个人影在动,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小花蓝布棉袄的少女。
少女正在着桃树下捉蝴蝶,发觉有一个过路的少年直直地两眼盯着她看,准备要躲,可是那个少年就在两三丈之外,在这明媚的春日下,她已无处可躲。
而那个正在痴痴发呆的少年——郑飞本来是一心一意赏花的,哪里知道这天底下竟还有比花更美的人儿。他的心里顿时一阵明澈,还有些甜甜的。他以前所受过的委屈和不快似乎被一泉清水统统洗掉了。
此刻他已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些什么,因为他好久都没有跟同龄人说过话。
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一动也不动,只是痴痴地站着,呆呆地看着。
“小敏!小敏”不远处的一户农家传出来一个声音。
少女丢下手中的蝴蝶应着这声音风一样地跑了,她跑起来的姿势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少女叫小敏,住在附近的那户农舍,她妈妈叫她回去做饭。
郑飞仍呆在原地,他的眼前只剩下这几株粉红色的桃花。这桃花的颜色岂不正是那少女的脸庞的颜色?
天黑了。郑飞一回到家里就开始后悔起来。为什么刚才不跟她说几句话呢?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人家兴许会以为自己是傻子呢。一想到这里,他就又开始憎恨起自己的懦弱来,他把拳头使劲地打在一块石头上,手背上隐隐作痛,似乎已被檫掉一块皮,他一点也不怜惜自己的手,反而在心中暗自恨恨地道:“这是对你懦弱的惩罚!”
晚上,郑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以前,他只要一倒在床上,就立刻睡着了。可是,现在,他的心头激荡不已,仿佛有一只小鹿无故闯进了他封锁已久的心房。
他努力回想起那个少女的样貌,她的灵动的眼眸,她粉红的脸庞,她如水的秀发,然后,他把这些画面牢牢地记在心中。他闭上眼揣着这些画面进入了甜甜的梦乡,就象一个小孩子连睡觉时都捧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
睡梦中的他,偶尔会在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因为他想起了那个滋润心田的名字:小敏。
月光从破旧的窗户洒进来,温柔如水。世上的一切在此刻都是美丽的。
世界上最美丽的是什么?
春天万物复苏,百花竞放,最美丽的当然是花之精灵:蝴蝶。
如果蝴蝶可以说话,那么她会找谁倾诉心里的喜怒哀乐呢?这世界上有几人配和最美的蝴蝶说话呢?只有心肠最好,容颜最美丽的人才配和蝴蝶说话。
浓荫里,一只美丽的大蝴蝶正趴在小敏的手心里,轻轻地扇动着翅膀,似乎在说着世间最美丽的语言。
小敏不仅有着天使一般的脸庞,还有一颗菩萨般善良的心灵。她在没有农活做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躲起来和蝴蝶谈心、交流。
她的嘴里没有声音,因为她很少开口。但是,她那感情丰富的大眼睛和嘴角温柔、甜蜜的笑容,却足可以胜过世上所有的蜜语甜言。
靖康末年,金兵的铁蹄直奔扬州而来,大宋朝廷上下各级官员如丧家之犬一般,纷纷南逃,都以为到了长江南岸还可以继续发扬天朝大国的威风。
扬州城外,一时间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人头,长江北岸仿佛出现了一次“人潮”。这“人潮”只朝着一个方向——南——奔涌。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和家人第一批到达长江南岸。
而此刻,许多渡船把渡江的价格涨到了平时的几十倍,有些官员和富商更是把价格哄抬到了上百倍。大批的普通老百姓为了渡江,只好倾家荡产。
郑飞家就在扬州城外不远。他的父母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些重要的行李,希望到长江边碰着一个好心的船夫搭他们一家人过江。
郑飞走出门槛的一刹那,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发疯一般跑走了。他跑的方向不是去长江渡口,那么他要在走之前去找谁呢?所有人都在忙着渡江,难道他连命都不要了?
郑飞跑了不远,发现几个大宋的逃兵围着一个少女,少女身上蓝布小花棉袄是那么的熟悉。小敏!那少女是小敏!顿时,郑飞的心头仿佛是被毒蛇咬啮一般,似乎已在滴血。而他的头似乎也被晴空的闷雷劈晕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逃兵中的一个大块头脸上露着淫亵的笑容,也是世界上最丑的笑容。他慢慢地走向小敏,扑过去,把小敏狠狠地压在了身下。小敏挣扎着,她张开嘴似乎要喊,却没有喊出半个字,只是从喉头发出一些痛苦的声音。
郑飞现在才发觉小敏原来是个哑巴,根本说不出话来。小敏痛苦的表情,上帝见了也会震怒。就在此刻,郑飞如梦初醒似地,正要一个箭步冲过去,和那几个逃兵死拼。但是,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从后面赶来的父亲提住了自己。他的父亲平时看见大宋的兵痞,躲都来不及,他哪里肯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送死?
如果蝴蝶可以说话,那么她该向谁倾诉自己悲惨的命运和无尽的痛苦,又该向谁控诉人类的残忍和世间的不公?但是,事实上,蝴蝶根本就不会说话!
蝴蝶的生命虽然短暂,却是永恒美丽的。
小敏那绝美的脸庞如同烙印一般留在了郑飞的心里,郑飞始终也忘不了小敏离开人世时那痛苦的眼神和那些逃兵野兽般的行径。而他眼看着这一幕幕的暴行发生,却无能为力,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懦弱。他一想到这些,心头就觉得恶心的要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