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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魔池 ...

  •   异度魔界的创造者是毁灭与重生的神祇,伟大而悲悯的魔神,他赋予自己的造物们重新开始生命的契机,天魔池中沉睡着无数死士光荣的魔魂,它们静默无语地蛰伏,等待再一次回到世间的时机。
      这是魔界抚育堂开蒙的第一课,无论听者信与不信,都深深根植在每一个魔心中,因此任沉浮醒来的时候恍惚了一瞬,不知自己是否也做了教者们口中的烈士,然后亲身体验了一把传说中异度魔界的出身福利,然而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又教他回过神来,如果这就是被鼓吹得神乎其神的魔界福利,那也怪不得有人深蒙荫蔽,却削尖了脑袋想要出逃。
      他发觉自己是躺在床榻之上的,身前还盖着一袭干净软和的被褥,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室内,偶尔被微风吹拂,飘扬起来的紫绡红纱简直不能更眼熟,还没等他心中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落到曝尸荒野,一阵珠串相撞的叮当之声便悦耳动听地响起;
      一缕火红的发丝随即宛若活物般跃入眼帘,顺着那抹艳色望去,是熟悉的脸孔;
      汝醒了,吞佛童子平静地说。
      声名在外的魔界战神依然是优雅至无懈可击的模样,负手而立,发似丽炎,衣袍雪白。那双金色眼瞳对上任沉浮的视线时,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说话的时候也不负他那张闻名遐迩的棺材板脸,英俊得不带丁点足以动摇的感情,魔医已在前来之路,汝有何难捱,俱可坦言告知。
      说不好是疼痛还是惊讶令任沉浮耗费了不短的时间去整理思路,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是回答魔医的诊治。慧八手尖尖的耳朵在发丛中若隐若现,一边轻车熟路地为任沉浮撕下染血的绷带,一边颇有些不耐烦地抱怨出声,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伤,你要是皮糙肉厚些,放着也能自己长好,何故平白扰了我的清净。
      任沉浮想要苦笑,如果按照他平时的习性,少不得要谦虚谨慎兼幽默大方地自嘲两句打了这个圆场,然而吞佛童子却在一旁淡淡开口,汝既受命,便应慎言。
      慧八手飞了他一记锋利的眼刀,闭上嘴,手上的动作却挟了私愤,叫任沉浮疼得小口小口倒抽着冷气,刻意的痛楚搅乱了灵台清明,他半明半昧地咀嚼着自己听到的对话,终于等到魔医忙活完,气哼哼地走人之后,方才望着吞佛童子,用犹豫的口吻发问,你说的受命是……
      吞佛童子瞧着他,大约真是不太清醒了,任沉浮居然感觉那张棺材板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令深知他本性的任沉浮简直要毛骨悚然,然而他说话的语气仍旧镇定如常,道,自然是女后之令。
      那我现在是在……?
      这是邪族的宫殿,女后准许汝住到伤愈为止。
      哦,任沉浮干巴巴地应道,凝滞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客气地补上谢意,麻烦你了。他猛然又觉察出了端倪,小心控制着自己的语气问道,你就……一直等着我?
      吞佛童子大约是动了动嘴角,任沉浮立刻醒悟到自己话里的愚蠢,谢天谢地他这位同僚不是对待特定对象的时候一般不太刻薄人,只是否定了他的猜测,说符咒已下,汝若苏醒,即刻便有人知。
      任沉浮心里略微沮丧,深觉身体状况不支持的时候,智商实在不足以应付和吞佛童子的谈话,他打了个哈哈,露出最真诚的表情再度致意了自己的感谢,然后婉言表示他可能需要更多的休息,吞佛童子知情识趣也是一把好手,当下无可无不可地应承了下来。
      然而在离开之前,吞佛童子不动声色地说,女后对汝受伤之事十分震怒,他又闭口不提其中缘由,所以被女后禁足于王庭。
      吞佛童子自可说完便潇洒离去,徒留任沉浮躺在床榻上,一面被痛楚寸寸搓磨,一面心中纷乱如麻。
      照道理来讲,女后对他也算仁至义尽,虽然明面上没有这样的律法,但银鍠一族乃是统率异度魔界的血脉,身份贵重,就算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沾几条性命也无甚大碍,如今女后下了这样的责罚,已是给了他十二万分的情面,又让他留在邪族的宫殿养伤,种种作为几乎可以评上感动四境年度十佳BOSS了。
      任沉浮在心里麻木地想着,他也略知魔医不满在何处了,虽然算不上有医德,魔医终归也没有妄语,任沉浮清楚自己的伤里没掺杂什么能激起慧八手职业热情的高难度部分,他只是被活生生地鞭打至濒死,自然比不得中了那些邪咒怪毒的诡谲病例,以魔医对于医疗事业的热情而言,实在很难给他好脸色;

      然而那条颜色妖艳的鞭子挟了阴郁怒火雷霆而来,落在身上霎那的剧痛——这辈子可真不想再经历一次啊。

      任沉浮在邪族养伤的日子过得实在乏善可陈,本来以他的双商,是断然不肯令自己跌入群众八卦的狂潮深渊,然而他在二殿的名声却比较吊诡,按说以候补骨干被培养出来的他心思缜密做事低调为人温和一向也不落别人脸面,就同事情谊来说简直无可挑剔,偏偏这样看着清清白白一个魔,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桃色传闻,上至偏宠偏信或是格外挑剔下至炮友漫天夜夜笙歌,身处魔界最大的八卦原产地中转站与接受点,任沉浮无奈地接受了二殿同僚们饱含深意的笑容,久而久之甚至有人把这当成一种战术学习,认为从这些风流轶事中得到的印象和任沉浮本人形象之间的差异已经达到了情报工作人员大师级成功伪装的程度,足可为四境如火如荼的情报行业添砖加瓦提供业界表率如有可能还希望任沉浮能够编纂一本相关书籍推广自身成功经验。
      面对如此无心栽柳柳成荫的局面,任沉浮谦虚地表示这些都是过誉,他把一切功劳都归结在自己的工作环境上,如果他再诚恳一点地解释更多,四境八卦界就可以开始一场新的狂欢,毕竟银鍠家族的种种八点档狗血史一直雷打不动地占据着四境厕所读物销售榜的榜头,当然随着清香白莲的四魌界一日游和天阎魔城现世,榜头如今也开始陷入鏖战。
      觉得自己再在邪族的宫殿留下去,保不齐就有个把只懂大胆假设从来不肯小心求证的同僚们杀过来读作清君侧写作羡慕嫉妒恨人生赢家去死去死地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任沉浮在可以下地走路之后,就争分夺秒地求见了女后,除了对上司表达自己山崩地裂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的效忠之情外,就是委婉地请求回到自己的住宅,以免在身后留下更多烟尘滚滚的传闻。

      女后披着戎装,负手站在王座前,九支犄角壁垒分明的直指苍天,任沉浮一向不评论女性穿着打扮的良好习惯就是从自己上司这里开始的,他垂着头,洗耳恭听的谦逊姿态在获得年长女性印象分的方面成果卓著,果然女后并没有对他的请求表示什么异议,然而在凝神打量了自己的得力下属之后,她却另起了话头,趁着这个机会,先前说的潜入苦境一事,你也可以多做打算了。
      女后气质酷炫,容貌冷艳,谈吐却显得格外沉着理性,或许这也要归功于同级别高管的倾情对比衬托之劳,任沉浮作为二殿资深员工,对于理解弦外之声有足够多的心得,立刻便获取到了上司人文关怀下的催促之意,当下温文尔雅而又义不容辞地表态,是,属下一定多加筹谋,着紧进行。
      然而事情却不像任沉浮所希望的那样顺着惯用剧本以女后满意颔首他躬身告退这种情节走下去,女后负着手——说实话这姿势和某位大将实在相像得过分,怪不得那位大将同样常年身陷于群众八卦的水深火热中,用深思熟虑后的语调平静发问,他为何发作?
      因为月亮太圆,夜风太凉,或者他任沉浮就长着一张欠收拾的脸,这理由听上去怎么样呢,反正他想怎样会怎样,从来也不需要什么多余的理由,任沉浮心里想着,无奈之中嘴角竟然泛起了一抹微妙的笑意,随即毕恭毕敬地回答,大约是属下行为举止有何失当罢。
      女后久久没有说话,末了点点头,让任沉浮就这样下去了。

      有时候女后想,她其实特别能理解自己的大儿子。
      然则这样的话要说出去,十有八九一顶溺爱成患的大帽子就能当头扣下来,她这个儿子本来就不是那种温顺乖巧善于察言观色然后躬身自省懂得收敛自己脾气的个性,更何况从来也不少窥探的眼睛注视着她这个声名狼藉的鬼族王后和她名不正言不顺的两个儿子,他们总是远远地看着,恭谨地低下头,柔顺的服从姿态下,嘴边却溢出尖诮的讥讽。
      在这种情况下,九祸把赦生童子交托在袭灭天来门下的时候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建设,和她同去的吞佛童子那时还是挺拔的少年模样,目不斜视地走在冗长阴晦的甬道内,却无时无刻不留意着跌跌撞撞跟在他们身边的小孩,后来九祸想她早就应该注意到吞佛童子对于鸿蒙无垢的存在那种本能般的瞩目,也可以说成是颇有犯罪气息的感情倾向,但她从来不觉得这颗钢铁之心会被什么撼动,又或者那不是外力的加诸,而是从内心深处蔓延而出的崩毁的欲望。
      但在那一刻,九祸却不能欺骗自己所感谢的东西并非吞佛童子行为上的安慰,她重用这个来历成谜的少年在很大程度上是为着他无坚不摧的忠诚,裹在优雅外表和深刻心机下,他仍旧带着魔界出身最深刻的烙印,这也是九祸带他同去的原因之一。
      九祸领着两个孩子走进六欲天地,袭灭天来盘膝端坐在石柱之上,纯黑外袍像一袭密不透风的深夜将他紧紧包围,唯有兜帽下露出长长的银灰色发丝和轮廓英俊的下巴,显出一种寂静中的典雅,阴暗里的强悍。他是异度魔界的异类,纯魔之体却夹杂着隐约的圣气,吞佛童子和赦生童子都敏锐地觉察到了这股莫测的违和,不同之处在于吞佛童子早就有所耳闻而赦生童子却一无所知,九祸没等他们做出任何表示便开口说,这是魔尊者。吞佛礼数周全,赦生童子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睁着一双茫然无辜的眼睛抬头望去。
      他望见的是水流和红莲,黑色的身影与灰色的命运。
      也许是为着那目光,兜帽下回荡着重重叠叠近似于低笑的虚响,女后,你真的能够为他们做出选择吗。
      不是我为他们选择,九祸回答,是命运选择了他们。
      低沉的笑声盘旋不去,赦生童子小小的脸蛋上露出困惑的不悦,而吞佛什么也没说,他一直什么也不说。

      九祸将赦生童子带进六欲天地的那天,就已经为很多魔做出了选择,他们悄声呓语着邪族女王对于自己名义上的长子那超乎寻常的偏爱,即使并非从她所出,却依旧以自己纯正的血统在继母心中博得了不可撼动的地位。那位大王子从小在鬼族王庭和邪族宫殿中长大,熟稔一切该当掌握的隐秘和权力,甚至同样在魔君面前颇受宠信,和自己孤独跟随着魔尊者长大,名义上的亲弟弟比起来,境遇何止天差地别。他们腹诽着邪族女王冷酷而贪婪的本性,血缘带来的亲情在权力中心的诱惑面前是如此捉襟见肘,然而这样鄙夷的人从来也没有谁真心关怀过赦生童子的处境,他们更多的萦绕在那位大王子的跟前,在炙手可热的威权中彼此倾轧,只为获得他一记带笑的眼风。
      女后一点也不奇怪自己的大儿子会出落成这样,出于一种很好理解却不经常被他人跟她联系起来的感情,女后对她大儿子的认识和理解超越了肤浅的表象,因为一些隐秘的旧事而浸染上了心知肚明的叹息;
      他的长发是最艳丽的鲜血蜿蜒而成的颜色,被优渥处境和万千爱意浇筑出的金瞳炯炯,永远俊美飞扬,永远光彩迫人,他总是意有所指地放肆哂笑,高高挑起的眼尾斜勾出太过聪明的傲慢和刻薄,然而专注逼视的时候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待在人群中仿佛黑暗里的火镰,天生吸引所有目光的投注,无论是艳羡或嫉妒。
      暂且不论这其中是否有某种滤镜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女后只是觉得自己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可惜的是每当这种熟悉涌上来时心脏总是不自觉的阵阵刺痛而非其他,很久以前她同样也笼罩在这团光彩里,现在都很难说清楚那是否也是一种阴影,在过去的岁月中,在年轻的邪族公主心中,爱意和恨意仿佛两条彼此纠缠互相撕扯的毒龙,从被倾注感情的对象的快乐和痛苦中同等的获得满足。
      她还记得自己去第一次去觐见那个人时的情景,远远胜过邪族宫殿的幽暗美丽而威严赫赫的鬼族王庭,那个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英武俊美得过分,从奢华发饰间披散下来雄狮鬃毛般的赤红长发宛若熊熊燃烧的火焰,剑眉飞扬,眼睛明亮,紧紧抿住的嘴唇流露出不容抗拒的王者威仪。
      后来她也知道,这饱满嘴唇里除了可以吐露最刚绝的命令,也能够呢喃最温柔的爱语。
      与其说邪族公主最先感觉到的是倾慕,倒不如说是不甘,她同样备受重视地长大,但在这个人面前,却只能承认效忠本身就具有不可置疑的理由,这种认识不为人知却深深地伤害到了她,她太过骄傲也太过年轻,在这个层面上他们齐心协力地毁掉了一切,往后种种的恩怨纠缠,情仇徘徊,早在这一刻就悄悄埋下了倒行逆施的种子。
      然而现在,九祸却觉得可以更多地理解了,如今想来她对大儿子严词下的浓重爱意绝不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部分,甚至她自己也从父母身上汲取了同等的温柔,那么她又有什么理由去指责从前的任何人呢?更何况那还是一位不会接受任何指摘的神祗。这个孩子长得太像他真正的父亲了,却不是异度魔界里那个众人称颂的本相,而是舍弃一切责任游离在外的化身的容貌,这仿佛是一种隐秘的昭然,让女后既深深地爱着她的孩子,又心怀尖锐的苦痛,他的傲慢,任性,顽固和决绝,跟他父亲如出一辙,却又和她自己能脱得了干系么?
      既然她对他总是满怀怜爱,那她为什么不能去原谅他父亲曾经的一切作为。

      然而很多事情都是说起来道理清楚明白,却未必能够真正的做到,而既然她自己都做不到,也就不能苛责别人同样做不到。
      在最初开始的时候,九祸从未想过未来会有这样一日,她将任沉浮带入二殿不过是一时的决意,她甚至也没有想过任沉浮和她的大儿子年纪相仿,也许可以做一个体贴的玩伴,因为那孩子从来不缺陪伴和随从,他是如此骄傲,甚至带一些不容忤逆的孩子气的跋扈,在女后眼中这也是可爱的,而且因为错误才尤其可怜可爱,她只是不容许他放肆,在该当谨慎的场合,这也是一种忧心忡忡的保护,然而在私底下,她一直怀着某种补偿般默许的纵容,她在理智上知道他其实不缺什么,鬼族王子的天资,优渥生活,关心与爱护,时任鬼王虽然身体不好,在可以支撑的时候对这孩子也没有一丝一毫可供指摘,但女后很难控制住自己内心暗潮汹涌的感情,她总是觉得对这孩子有所欠缺,他获得的一切再圆满,再真挚,也总是有所欠缺。
      女后为数不多的心病之一就在于此,所有的纵容和溺爱,既是有害的,也是欠缺的。
      而她一直的默不作声,并不代表着一无所知,即使两个人都在有意隐瞒,一向以洞烛人心著称的女后也不会察觉不到眼角眉梢的波澜起伏。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也无法随意地插手其中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她就失去了掌控全盘的能力。如果不是任沉浮仍旧活着,旧日的错误也不过是在卷土重来,说起来她实在也是最不应该惊讶的人,但当她难遏怒气地询问无果,下令将人禁足在王庭后,那孩子什么也没有辩解,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出;
      然而那双晦涩的暗金眼瞳里,却掀动着激浪狂潮。
      这种眼神也是女后所熟悉的。上一次与之相遇时,她的憎恨达到了顶峰,即便明白什么过错都不应该延续到孩子身上,但每当她注视着赦生童子,这个孩子诞生的契机便会和随之而来的愤怒屈辱,暴躁焦灼搅合在一起,令她心境难平。
      如今任沉浮却维系着自己的平静的态度,女后同样看着他长大,赞赏他的聪明细致和沉稳耐心,却没想到有朝一日那层疏离会被用在自己身上,她看不出任沉浮心中如何作想,在侥幸逃脱被鞭挞至死的遭遇之后;如果没有因被残酷对待而生的愤懑怨恨,遁走逃避的平静淡泊,似乎能够对一切尚且怀抱希望;
      可惜女后通晓领导的艺术与下属的自我修养,深知以表面现象来解决问题实非明智之举,更何况在私人层面,这层希望也像初春河流上的冰层,太过单薄,只需一丝暖意,便足以消弭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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