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罪》大司农

1、引子

　　朝徽是大辰王朝的国都，从天空俯看下去，朝徽像是一个方正的格子，街市分布于城的东西两侧，而在城市的中轴线的最北端是一片辉煌的建筑，远远看去高大巍峨，气势非凡，那便是皇宫，全国政治的最中心，天子的所在之所，而在皇宫之东两街相隔的地方有一座官府建筑，墙壁高大，府门威仪，每天墙里都会有很多的惨叫和哀叹声，厚重的墙壁将院里与院外隔成两个世界，但那些令人心颤的声音却从未被阻绝，这里便是大陈王朝的牢狱，关押着来自全国的各路最重要的犯人。牢狱的东南方不到五里处是朝徽的长安门，朝徽城西南北三个方向各有两个门，而东边则有三门，多出的一门名为长安门，不许任何人出入，那是专为死者留的门，在长安门一旁盖着高高的刑台，每次被判死刑的囚犯都会被押到这里执行，执行之时长安门则会大开，据说这样是为了放死者的灵魂回家。在长安门的城楼上看去，刑台上干净无尘，但却能闻得到血腥的味道，虽然是天天都有人清洗，但刑台上的血腥气却从未能散去。大辰建国三十多年来，死在刑台上的人无数，长安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此反反复复见证了大辰三十多年的刑罪与沧桑。
　　这一天天空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虽然快到正午时分但天空还是一片灰暗。人们早早的出了门，在牢狱和刑台之间的街道两旁甩开了一字的长龙。
　　牢狱里阴冷幽暗，一间牢房的大门呼的大开，两名士兵握着铁镣走进了牢房，牢房里倚墙而坐着一个女囚，背对牢门，看向窗外的细胧小雨，听到牢门大开的声音，她全身微微一颤，“一切结束了”，女囚轻叹一句回过身来，看到了手握铁镣的士兵，士兵面色冷峻，可女囚嘴角却显现了一丝微笑，“终是用军礼来葬了我”，士兵并不理会女囚，只是走上前去将沉重的手镣与脚镣戴到了她的身上。
　　街道上喧喧嚷嚷，虽然天气阴冷，人们站在雨中却不见有退去的意思。几个异族打扮的商人带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挤在人群中间凑个热闹，听得早晨有人说过今天要处决个重要犯人。
　　“叮当，叮当”伴随着铁链有节奏的撞击声，两排的士兵出现在了街头，在士兵的最前方则是刚刚走出牢狱的女囚，女囚脸色苍白，走路微瘸，一身囚衣上挂着成片成片的血迹。
　　“伯父，她看着真可怜”女童骑在伯父的脖子上看着缓缓而行的队伍道，“你看，她身上的血还在流，她好像伤的很重啊。”
　　“小姑娘，天下间哪个死刑犯被处诀时不可怜，他们这时瞧着可怜，可早都干什么去了，他们那都是罪有应得。这个犯人你瞧她可怜，可你不知道她干了多少坏事，害死了多少百姓，背祖忘宗的叛徒这个下场已经算是便宜她了”一旁的一个百姓忍不住插嘴对这个异族小姑娘说道。
　　小姑娘听后大眼睛闪了闪，又看向那个女囚，“她真的有那么坏吗？”
　　女囚步履蹒跚，可押送他的士兵却没有一丝同情的意思，只是不停的催促着女囚快走，大辰的死刑犯按律是要坐囚车被押送至刑台，可这个女囚却被特意下令要走至刑台，不管下令者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可对女囚来说这只意味着增加了她游街的时间，当然也增加了她身上的伤痛。走至一半，女囚额头斗大的汗珠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地上，囚衣上也渐渐氲出了一层新的血迹。可女囚紧咬牙关却一字不哼。
　　“将军”队伍前方忽得闯了十几个大汉跪倒在地，一身的丧衣分外扎眼，为首大汉手捧着一只大碗高高的举过头顶，“将军，您不喝酒，所以我们只能奉上这碗茶水，满饮了它吧，权当我们送您的最后一程。”
　　女囚有些动容，淡然的脸上又多了几丝感动，“我现在已是万人唾弃了，你们又何必来看我”
　　“不管别人说什么，您都是我们的将军，我们永远忘不掉随您出战的岁月，是您让我们这一群打败仗的兵立了战功，是您带着我们收复了家乡。不管您做了什么，兄弟们永远认您这个将军”十几个大汉眼中含泪，齐齐的仰视着女囚 。
　　女囚长长一叹，“有你们这些话，我就没白做这一世人，你们此时还敢来看我足见你们重情重义，这份情我记心里了，若有来世，我给你们当兵，辅佐你们立功建业，还你们今世的这份情。”女囚说完拿起了大汉捧着的茶碗，将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
　　押送的士兵有些不耐烦了，轰走了拦路的大汉，押着女囚继续前行。
　　“为己着想，莫做萨冲，塞外孤坟，无人上香。你错了，我不是萨冲。”女囚自言自语着，嘴上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
　　队伍来到了刑台，面对着高高的刑台，女囚又是一步一瘸的走了上去，站在刑台之上，面对着监斩台，这一次监斩台上坐着大辰三十几年来官位最高的监斩官。
　　“宁丞相，这一次你们可都安心了？”女囚语气中带着嘲讽的味道，蓦得手指向西南方，“别忘大开长安门放我的魂要回故里。”
　　监斩官脸色微沉，一言不发，似乎在镇定的外表下内心又波涛汹涌。
　　雨柔柔的下着，长安门霍的大开，女囚闭目仰天，似乎天地间只有她一人一般。这一刻是天地转换，又或是时间斗转，“好～好～活～着～～”十三年前的声音又回响在天地间，一句话便是一生，一切恰似昨日，又似前生，命运给了她十三年，她用十三年完成了一个人的一生。她的功过，她在牢狱的二十一天里一一思索，却无从结论，她想从此后她可以向地下的人讨个结论。
　　时间一点点向午时三刻逼近，行刑官一左一右押着女囚到了行刑处，一架铡刀赫然立在那里，阴冷威仪，女囚双手攥了攥，虽然对于死亡早已不再恐惧，可此时的她面对此刻的死刑却心存紧张，因为那是她的死刑--腰斩。大辰自立国起腰斩了无数的人，而她则是这无数人中唯一的女人。女囚躺在了铡刀上，铡刀一锋芒正直指她的腰际，到此时，台下的百姓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那一刀下去人就被生生的切成了两断，若能片刻死，还算是好的，若没有断气，便是生生受着这分尸开膛之苦。
　　监斩官拿着判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片刻又恢复了平静，监斩官将判签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掷出，“江晨秋，你可还有话要说，我给你个机会，在死之前可以留下些话来”临斩官道。
　　女囚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去直视那把寒气四射的铡刀， “我无话可说，行刑吧”
　　监斩官冰冷的脸上闪现了一丝悲伤，默默的看着眼前的女囚，终于他长吸一口凉气缓缓的开了口，“行刑”一语毕，判签扔出，行刑官握紧的铡刀紧接便落了下来。
　　“不～～要～～” 伴着铡刀而落是一阵来自长安门的呼啸，一个少年从长安门飞奔而来，少年二十岁上下年纪，蓬头垢面，衣服上满是尘灰，少年看到刑台上的铡刀落下 ，眼中满是慌乱，“姑姑～～”少年哭喊着冲向刑台，“姑姑，你别走，别丢下我，别丢下信坤。”
　　然而少年的哭喊已经再无用处，刀落血溅，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由刑台而出，女囚瞬间一刀两断。鲜血喷涌而出，温暖的血液吞并着那一片冰冷的刑台，女囚因为剧大的疼痛而全身颤抖着，扭曲着，眼睛大张，再无一丝神采，女囚右手微抬，似要招唤着什么，但终没有力气而放了下去，百姓纷纷闭上眼睛，任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看这只有半截身子人的挣扎。
　　少年全身发抖狠命的向邢台冲去，可刑台之下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百姓之前还有全副戒备的士兵，任他三头六臂也冲不进去。
　　“回去！”正此时，两个灰衣的蒙面男子了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了少年，不待少年说话，便把少年拖出了人群，少年挣扎着反抗，可两人却死死的架住他，不让他冲向刑台，“你这样多死一条性命，有什么用，留着你这条命，最不济还能给你姑姑上柱香，年年祭拜于她”左边的蒙面男子道。
　　“姑姑不会死，绝对不会”少年怒吼道，“天下间就没有她闯不过去的关。姑姑，你别死，别离开我”少年转而向刑台上呼喊，声音沙哑，已经近乎疯狂。
　　“我们是奉命阻止你的，你不听劝，只好得罪了”蒙面人最后一字刚刚出口，手如闪电一般的点向少年身上的穴道，少年满眼中的都是刑台上的人，对蒙面人毫无防备，蒙面人这一招少年猝不及防，当场被蒙面人点倒在地。两个蒙面人架着少年匆匆离开了刑场。少年全身动弹不得，任由两个蒙面人将他架走，但一双眼睛仍然停留在刑场，没有半分的转移。
　　刑台之上女囚全身已经不再抖动，越来越安静的身体预示她生命的终结。然而少年的呼喊声又令她慢慢消逝的意识有了一丝反应，“好～好～活～着～”忽得女囚集中所有力气喊出这四个字，气冲云霄，震天动地，原本以为女囚已死的人们正要散去，然而这四个字像一把利剑，扎入了每个人的心中，从没见过哪个垂死之人还有种气势，也从没见过哪个腰斩之人还会这么顽强的挺了这么久，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呆住了。那一刻，空气凝固，万物静止。
　　“犯人已毙，行刑已完”行刑官最先打破了无声的现场。人们纷纷从惊魂中缓过神来，这时有人想起，好像就是一个少年的哭闹唤起了女囚意识，人们惊魂安定后，向四周忘去，这个少年已不见了踪迹。
　　“乾元二十六年，江晨秋腰斩于市，时年三十又二”那一天史官一声长叹，为史册的《百战将军列传》中添了这样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