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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二章:拉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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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诺,你是以诺?!!!”一声带着怒意的惊呼,声线尖锐。
以诺猛然回头,他看见身旁站着一个与他同样目瞪口呆的恶魔——拉哈伯,鬼王别西卜的妻子。
第六狱,本为别西卜管辖的地狱,如今他被秘密杀害,路西法又尚未从天界归来,便暂时由他的妻子拉哈伯接管了此狱。
拉哈伯本是一个自由散漫,甚至刁蛮惯了的女性鬼蝠,虽然是一把蛮腰身材辣的不行,但在鬼蝠这个雌性战斗力甚至可以凌驾于雄性的战斗族群里,打架斗殴这种事情从来没怕过谁。
传闻她是别西卜的青梅竹马,且平生最恨受到身外之物劳累。先不论她是否真情于别西卜,单论无端多了管理第六狱这么一个吃力的事,就足以让这个可以说是极其泼辣的女鬼蝠恨以诺入骨。
哈拉伯见到了该隐与以诺在半空中的战斗,她在该隐到达之前恰巧来到了基逊河上游,并在幽冥之火亮起之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只是苦于以诺飞行速度太快而辨不清其身份,才一直潜伏到现在。
“杀了鬼王,你还敢堂而皇之的来魔界?!竟然还敢加害陛下的坐骑?你是喝了黑龙的胆汁吗?”哈拉伯冷笑,笑声还未落,无比锋利的尾刃已毫不客气地刺到以诺面前。
以诺把头一偏,被尾刃撕裂的空气掠过他的半边侧脸,竟然也割出了一道极深的伤痕。鬼蝠的尾巴绝不是普通的武器,凭借特殊的形状,它挥过之处产生的气流流动,可形成锐利的风刃,拓宽攻击范围。
只是以诺的速度相比于她显然更甚一筹的,这一刻似乎还处在劣势,下一刻他已经单手自肩侧往后一抓,用锐利的指甲准确无误地卡住了已经调转锋头,直指向他后心窝的恶魔之尾。
利刃相交,发出金属碰撞刮擦般的声响。
以诺手腕往下一压,一抽,最后狠力一甩,将尚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哈拉伯横轮出去,并在她的尾巴和身体成一直线的时候松手。
哈拉伯被飞轮出去的方向,正是被熊熊燃烧的幽冥之火包围的该隐。
她展开骨翼,阻止了自己的身体被幽冥之火吞没。
在半空调整好了身体的姿势,哈拉伯眼中稍有惊愕,但旋即又恢复正常。
她虽然知道以诺绝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对手,但只要近身战斗让他来不及使用魔法,还是能稳操胜券——哪怕是现在,她都这么觉得。
所以仅在空中略一悬停,她就再一次向以诺冲去。
恶魔骨翼的黑色坚硬角质外骨骼伸展到极致,深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不屑与恼羞成怒的光芒。
“别以为换了翅膀和眼睛的颜色,我们恶魔就会认不出你来,乔装不正是天使惯用的伎俩吗?”
以诺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或者是回应,仅仅是在沉默间,他的手中燃起了赤红色的火焰,火焰的热量掀起旋风,旋转的风裹挟着漂浮的砂砾。
紧接着风火砾融成一道,合成一柱呼啸的燃烧龙卷,竟在一瞬间与周围燃烧的幽冥之火交相辉映,争锋夺彩。
以诺能同时使用多种元素——风火砾三种元素形成的宏大攻击规模,使得哈拉伯不得不中途刹住。
龙卷风回环在以诺的周围,将他护在风眼之中,使得哈拉伯无法再接近他,而以诺也没有发动进一步的攻击,两者就这样僵持起来。
哈拉伯瞪着眼睛,恨恨地盯着以诺,只是看着看着,她慢慢眯起了眼睛,嘴角流露出了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以诺的身上透出显而易见的疲惫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翅膀尖端的羽毛有节奏的随着呼吸颤动。很明显,他已经处在力竭的边缘了。
强弩之末,何足为惧?
而此时此刻,照亮了整个第六狱的幽冥之火,势必会将大量恶魔的视线吸引到这里,就在这时,他们对峙的时刻,已经有大量的恶魔正在向这里聚集。
以诺紧抿着嘴,他心中自是知道,方才放光血液再加之幽冥之火的重创,即便是血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已经到了极限,他再没有余力继续战斗。现在每拖下来的一秒钟,都是在等死。
然而他也无法进行任何行动,贸然移动只会给哈拉伯留下破绽,而飞入空中更会成为其他恶魔的攻击靶子,毕竟,曾经随梅特塔隆出使魔界的他,在魔界可是无人不识。
微微阖了阖眼睑,他面前充斥着跳动的火焰,紫中透蓝的火焰,仿佛扭曲了空间,带来一段段奇异的幻象。他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保持清晰,一边却心知肚明,即便是这样的对峙,自己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甚至可以想见自己被聚集而来的愤怒魔群分尸的模样。
只是,若是真的死在恶魔手中,或许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死亡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他就不再需要受任何拘束,不再需要“心甘情愿”的去做违背“曾经的以诺”所无可容忍的事情。
也许凭着自己的一死,还能从某种程度上缓一缓积蓄在魔界的怒气与仇视;而之于天界,他早已经被视为不祥之物,激不起任何来自天堂的愤怒,那么或许事态便不会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心绪渐渐平静,宛若投入死海之石激起的涟漪终于渐渐消逝,回归一片死寂,一片死亡独有的平静。
环绕着他周身的龙卷火柱已经黯淡,其光芒完全被幽冥之火掩盖,进而转动的风流已经承载不动砂石,终于消失泯灭。
以诺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站直了身体,微张的羽翼自然敛起,这样的动作,是带有翅膀的生物解除战意的信号。
哈拉伯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怎么说都该做些垂死挣扎吧,她并没有想到以诺会如此快的选择放弃。
而事实上,以诺的确已经不得不放弃了,原本血金色的羽翼已然失去了光泽,在全身的血液都被放干的情况下轮番两次高强度的战斗,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到了近乎虚脱的地步,他已经处于即将昏厥的状态了。
单膝触地,羽毛凌乱的垂在身旁,一阵阵的晕眩中,他依稀看见哈拉伯朝他飞来,尾巴的尖端反射着幽冥之火的泠泠紫光。
他下意识的调整瞳距,勉强将视焦放到了该隐身上。
哈拉伯并没有意识到该隐的异样而全神贯注于与自己的战斗,她权当该隐此时无法动弹的状况仅为全力一战而至透支力量的结果;而狼王身上那一块块可怖的伤痕,则是他以诺的杰作。
以诺眼中的景物都呈现出水中月,镜中花的状貌,逐渐淡去了,唯有该隐身上的火焰,依然是那样夺目,那样清晰。它在向周围的一切宣誓它的存在,宣誓它的狂躁,宣誓它无以伦比的力量。
这一片幽冥之火,这一片诡谲的光与影,竟成了即将迎来的死亡最好的背景。
哈拉伯的身影自火光中来,越逼越近,先是缓慢的,继而加速了,最后若箭矢,若疾风,以至于火焰的跳动都仿佛已经停滞。
听觉的逐渐丧失使得周围屏息一样寂静,只剩下被焚烧的,噼噼啵啵的爆裂声,这声音有一种道不出的韵律,就像生命倒计时的秒针嘀嗒嘀嗒的响起。
以诺缓缓合上了眼帘,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他不会惧怕死亡,甚至可以平静的接受死亡,但他真的很年轻,他尚没有这样的定力睁着眼看着恶魔的尾刃洞穿自己的胸膛。
视线之下会不自觉的估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带来成倍于伤害本身的剧痛。
而没有哪种生物,能够真正摒弃对疼痛本能的畏惧与抵抗。
闭目,虽然很窝囊,但此时,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明智到,似乎等了许久,他都没有感受到心脏被贯穿的疼痛,反而有几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他眼睛上,然后顺着眼角往下淌,在流过的地方凝结,让皮肤有了一丝紧绷感。
最后那液体流入了他的嘴角。
如此熟悉的味道,那是新鲜的血液独有的芳泽。
以诺猛然睁开眼睛,一条恶魔之尾的尖端正抵在他的眉心上,两边撑开着两副巨大而锋利的,带倒钩的双锋尾刃,上面缠绕着几条白红的东西,中间被拉扯断裂了,断口正拖拉到他脸上,血流蜿蜒。
哈拉伯没有杀他?
不对,普通鬼蝠的尾巴只有一副钩刃,也绝不会有这样的锋度和长度,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如此鲜艳夺目,连血液都要自愧不如的亢烈赤红。
这是……血翼鬼蝠。
以诺一时间瞪圆了眼睛,他的视线顺着那拉扯出来到绳状体向后探去,那末端连接着一个袋状的器物,还在蠕动着,再顺着向后看去,他尚不清明的视野里,映出了拉哈伯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嘴脸。
视线往下移动,就看见了她的整片胸腹都几被撕裂,那条恶魔之尾竟然顺着她的一根主翅骨一路穿刺,然后从她的后背没入身体,洞穿了左肺叶,又在即将破体而出的时候亮出了钩刃,几乎将她整个腹腔全盘翻出体外。
开裂的胸腔里,那颗红色的东西倒是没有被伤到,还在顽强的一下一下猛烈跳动,但不知是肝脏还是什么东西,正缓慢的滑出她的腹腔,拖在胃袋下边晃荡。
血翼鬼蝠杀了另一个雌性的鬼蝠?这究竟是为什么!
以诺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翻滚,膝盖一软,再次跪到地上,干呕起来。
就算他已经化为了血族,但他毕竟不是德古拉,且算起来除了德古拉,他似乎并不曾再主动出手伤过任何生命,没见过多少血雨腥风,他又如何接受的了如此这样的屠杀现场,血淋淋的近在咫尺眼前?
“看来德古拉担心的没错,幸好跟来看了看,不然失去了你,可就亏大了。”
很悦耳的声线,不是很厚却很纯,像大小刚好的石块从半空跌落深不见底的潭瞬间激出的水音。
他的语气沉稳而不失调侃。
以诺勉强止住干呕,心中愕然,德古拉……为什么从一个血翼鬼蝠的口中说出了这个名字……
就他所知,和德古拉扯上关系的恶魔,只有拉顿一个而已。
只是,拉顿不是那个看起来有些猥琐还特别没用的小矮人老头吗?!怎么样都没法和面前这个战斗力堪称恶魔之巅的血翼鬼蝠联系起来啊!
“你是……谁?”以诺艰难地抬起头来,擦掉了结在睫毛上的血渍,让视野中少去一些遮挡,这才彻底看清了站在拉哈伯身后的那个血翼鬼蝠。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差点要被这种绝无仅有的红色灼伤了。
那巨大的四对骨翼,仿佛刚在血池里染过一样,不,比那还要伉俪明亮,以至于在昏暗的地狱里,仿佛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你猜我是谁?”
面前的血翼鬼蝠漫不经心的将尾巴一甩,拉哈伯就像一片腐烂的落叶,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巅踯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他望了望尾巴尖上还勾着的肠子,微微一抖尾巴,刹那间又弹出了两对四柄更为细长的钩刃,嚓嚓几下,肠子被割的七零八落,段段掉在地上。
然后他向以诺走来,在他面前蹲下。
这时候以诺才看清楚他的脸上,确切是说是一只眼睛从上纵贯而下的狰狞伤疤。
以诺直直的盯着他眼睛上的伤痕,错不了,绝对错不了,眼前这个恶魔,确实是拉顿。
只是,以诺觉得他实在是受到了严重的震撼。
所以这个身姿高俊,容貌英挺,赤发丹唇,尾刃怎么摆都英姿飒爽的血翼鬼蝠,究竟是如何与那个老态龙钟的欠扁小老头划上等号的啊!
以诺继续盯着他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您老是有多严重的异装癖……”
“很严重么?”拉顿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又没变成个烈焰红唇,淡妆浓抹的老太太,不是挺正常的造型么。”
以诺表示他以后一定能离拉顿多远就多远。
“你别发愣了,一群恶魔在接近呢。”拉顿用尾巴尖点了点已经几乎完全被幽冥之火吞没的该隐,“赶紧去把他解决了。”
“……你凭什么命令我?”
“就凭我刚才救了你。”
“我从没求你救过我。”
“你是没有,但是某人变相的有。”拉顿别有深意的笑了一笑,鲜红的瞳孔闪了一闪,有点令人不寒而栗,“不过在那之前……”
他尾巴尖一转,点向了匍匐在不远处的哈拉伯,“趁她的血还是热的,赶紧喝了,不然我真担心你还能飞的起来么?”
“休想!”以诺的怒喝将拉顿的声音盖了下去,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拒绝。”
拉顿仿佛毫不意外,他一边不紧不慢的取出一个瓶子,一边徐徐道:“我说你们这两,整天对我喝来喝去的,德古拉也就算了,现在连你也越来越没大没小,有没有人教你过要尊重老人家的?”
在听到老人家三个字的时候,以诺眉头抽了抽:老人家?既然这么喜欢做老人的话,那现在就别现原形啊?
不过这想法也仅在脑中一晃而过,毕竟现在可没有时间开这种很冷的玩笑。
“拿去吧。”拉顿把瓶子一扬手丢给了以诺。
以诺接住:“这是……?”
手中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密封瓶,瓶身扁圆,透明,里面灌满红色的液体,不用说,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说你不喝其他人的血,看来果真如此。”
“……你怎么会带着这个?”
“德古拉让我带的啊。”
“他……?”以诺愣了一愣,德古拉向来不会关心除了他本身以外的任何事物,在那人眼中,世界上的生物只分为两类:可利用的和该死的。
“你手中的血的的确确是他的,若不是他同意的话,我可还没这个本事以那矮人的姿态毫发无损的从他身上抽一罐血来,那个状态我把自己真实力量隐匿了。”
以诺刚想再说什么,就被拉顿截住了:“行了,至于为什么那么一个不着调的家伙会特意叮嘱我一番,这问题太高端太复杂,我没兴趣探究,还是你自个儿去研究吧……当然,是在安全回去以后。”
略微停顿了一下,拉顿脸上的笑意也就消失了,眼中却多出了洞悉了一切的刻薄来:“你可以不服从我的命令,但你反抗不了他。而你是明白他的意思。不论来者是谁,你必须屠杀,哪怕他是你……”
“不用你来提醒。”以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声音却有些低沉,然后他缓缓张开了敛起的羽翼,默默的低下头,稍稍迟疑了一下,便打开了手中盛着血液的扁圆瓶,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