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之凤》》苏氏贱贱

1、（1）

　　凤城空始终记得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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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凤宫。
　　世间人人都说孤凤宫建于雪山之巅，里头必定是如雪般冰冷至极。

　　凤城空也从来都毫不怀疑这个说法，从她记事起宫中触目所及的就是冰冷而耀目的白色。
　　那不是雪，师父百阡陌告诉过她，而是雪石。
　　当时的凤城空还小，听到雪石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一种石头，便没再追问。现在想来，那雪石绝非凡物，可师傅自那次后就再也没提过雪石，熟谙师父性子的她自是没有多问。
　　所以，当凤城空突然看见这满林桃色的时候，她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也不免有些动容。

　　“……真的很漂亮，师傅。”凤城空侧过头看着一袭水色纱衣，袖口绣着象征孤凤宫主身份的纹样，负手而立的百阡陌，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我并不喜欢。”
　　凤城空后来想，当时她一定是被桃花迷了眼，因为她看见素日淡漠如水的师父听到自己这句话是，嘴角竟微微有些上扬的弧度。
　　“为什么不喜欢呢。”百阡陌说着，毫不理会她是否会回答，径自走入这桃林中。凤城空抱着琴，不疾不徐地跟上去，“因为，桃色太艳，桃命太薄，桃期太短。”
　　“城空，”百阡陌停住步子，转过身对上她的眸子，“你要记住，你要的并不是如这花期一般的刹那间芳华，而是——永恒。”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百阡陌的话，凤城空从来都不会反驳。因为她从小就相信，师父从来都是对的，幼年的观念根深蒂固，即使长大了还是无法对这个看法抱有疑义。
　　当时她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很久以后，久到许多许多人都过世之后，她才慢慢明白当年师傅讲这句不着边际的话的含义。

　　“许久不来这里了。”百阡陌一伸手，凤城空会意地递上琴。后者就这么席地而坐，拂手操琴。
　　此琴名叫双曲，世间四大名琴：独歌、双曲、三生、四世，双曲排位第二。前两大名琴出自民间制琴宗师钟离顾之手，后两琴源于皇室制琴师寒翎手下。虽都为四大名琴，但众人皆知独歌与双曲远远胜于后者。
　　皇家出来的东西，虽做工精美，造型工整，但终究是过于完美反倒失去了琴本身的琴质，不及民间的那般潇洒自在，云逸流风。
　　独歌和双曲号称“绝世双音”，可这两把琴虽名闻天下，却始终难觅踪迹，甚至有富豪花重金以求见琴一面都未如愿。
　　孤凤宫的人从来都是隐退江湖，不问世事不染红尘，更不涉及武林，所以谁能想到“绝世双音”均被孤凤宫主收入囊中呢。
　　而此时，双曲在百阡陌的手中，伴随着她纤纤如玉般的水葱十指灵动翻飞，流泻出惊世的音韵。
　　凤城空听过这首曲子，是师傅曾经唱过的《凤囚凰》。
　　据说那一日，方圆百里的鸟兽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偌大的雪山只听见双曲的音色，真的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凤城空忘不了，师父那举世无双的容颜令桃林中上千朵桃花失色。
　　水色的衣裳，粉色的桃花，檀色的双曲，构成的是一幅多静美多动人的画面。凤城空事后再回忆起那个画面的时候，曾想过，要是师父永远是那时的样子，水色翩跹，素手拂琴，举世无双，该有多好。
　　但百阡陌终归是百阡陌，她是孤凤宫主，并非一普通女子。
　　所以琴音止的时候，凤城空并不感到意外。百阡陌弹琴从不弹完全曲，弹至高潮部分必止。
　　荣华至极则是衰败的开始。

　　“城空，当今武林与朝政，你了解多少？”百阡陌问她。
　　“师父在，弟子不敢妄言。”凤城空说的是实话，然而百阡陌示意她说下去，“九朝的当今天子是万辰帝苏琅之，正宫皇后是有着‘倾国倾世’美名的莫卿歌。四皇子苏引鸾与弟子同岁，年十五。七皇子苏引珏年仅七岁。“
　　百阡陌微微点头，“九朝三年前刚统一天下，但外朝龙啸和鬼卿这两大敌国一直是对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太平盛世虎视眈眈。虽然开国帝王曾派数位公主前去和亲，但朝外与朝内的关系依旧是势如水火。连当今天子苏琅之都不敢轻易派兵剿灭他们，说明这两国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师父圣明。”凤城空确实很佩服百阡陌，她虽从不踏出宫门半步，可即使坐在宫中，对外界要事的了解却比自己还多。凤城空从来都相信，只有师父不想知道的，没有师父知道不了的。
　　“不过孤凤宫的人是从来不入朝廷为官的，关心再多也没什么用。”百阡陌说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是，师父。”凤城空应着，见百阡陌稍稍点头，便接着说道，“当今武林，黑白两教平分秋色，武林盟主之位空悬三十年之久不曾有人坐上。”
　　“恩，很好。”听到师父这句话，凤城空微微有些愣住了，师父是在夸自己？不过百阡陌似乎并不在意地继续讲道，“城空，我接下来说的话，你须字字句句谨记于心，千万不可忘记。”
　　“弟子明白。”
　　“好。”百阡陌信手取来五片花瓣置于琴面之上，她把五片花瓣摆成四足鼎立状，解释说，“武林实分四派，正，邪，隐，中立；分五教，黑教，白教，舍予阁，彩凤和灵犀绣坊，以及孤凤宫与独凰殿。
　　“历来，黑白两教对立，黑教教主毒魑魅与白教教主明清风之间的渊源武林人尽皆知。但正邪之间必有一个平衡点，这就是中立——舍予阁。”百阡陌说着，指了指其中一片花瓣，“舍予阁阁主舒绣锦虽是新起之秀，却已被尊为‘空心大师’，名声之大引得彩凤和灵犀这两大绣坊都有依附之势。”
　　她稍稍一滞，但只是刹那间的犹豫旋即恢复如常，可从小便善于察言观色的凤城空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百阡陌这一刹那的豫色，“孤凤宫与独凰殿，自创始之日便是互相帮持这着，也因为不问世事免去了许多是非端倪。但现在的武林，并非如面上那般静如秋水，实则暗波汹涌，平衡被打破是迟早的事。”
　　百阡陌正是担心这一点，独凰殿在武林中几乎是销声匿迹，它要比孤凤宫更隐蔽，连自己也不知晓其确切所在。可孤凤宫不一样，三十年前孤凤宫的宫主为逆天盟主花丝音一事涉入武林，暴露了孤凤宫的位置。
　　近些年她一直派孤凤宫的眼线在外暗中观察，根据从武林各地收集到的情况来看，黑教倒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称霸武林了，只是碍于现在和白教势力相当，若是先轻举妄动了，稍有不测便会伤了元气，要是这样不就白白便宜了白教。
　　因此要是黑教教主毒魑魅妄想坐上武林盟主的位子，那她必定会寻求帮手，而现如今，白教敌对，舍予阁中立，独凰殿不知所踪，只有孤凤宫是有可能成为援手的地方。
　　而近几日黑教反倒是莫名地安分，百阡陌明白，这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黑教，要有所动作了。
　　所以，如果自己猜得没错，不出几日，黑教必定会派人来此。

　　“孤凤宫……正是平衡点被打破的唯一击点，黑教所必至之地。”所以她这样告诉凤城空。
　　“可是，师父，独凰殿不会出手相帮吗？”凤城空问她。
　　“不会。”百阡陌毫不迟疑地回答。
　　“……”凤城空不解。百阡陌自己也说孤凤和独凰一直是相互帮持，而且据她所知，孤凤和独凰的创始人还是一对孪生姐妹，渊源如此深厚，孤凤有难，它独凰岂有作壁上观之理。
　　“城空，帮持并不意味着情谊。”百阡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情谊，只有永远的利益。孤凤这次受困，独凰若是出手相帮，便是挑明了与黑教对着干，于它，是没有半点好处可言的。”
　　然而，这些话在凤城空听来是多不近人情，而百阡陌却好像是在谈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一样平静淡漠。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经历过一样。

　　“亏本的买卖，谁会做呢。”她说。
　　凤城空看着百阡陌，不知怎的，这是她第一次很想出口反驳师父的这句话。
　　——如果我愿意，就算是倾家荡产，又怎样？我认定会赢的买卖，就亏不了。
　　可她不知道，多年之后同样是在一片桃林之中，正是她对另一个人说出了这句这时她几乎想要反驳的话，而那时的她，正与那个人一起坐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