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有我的，你有你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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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终于抬起头看我，以及墙上的时钟。又低下头看着盛满水的水杯，里面有灯光和夜的投影，或许还有他自己的眼睛。过了会儿，罗平说：“我走了。”
罗平拉开门准备走的时候，倚着门背对着正在收拾水杯的我说：“以后，你至少应该等客人锁上门，”顿了顿，又笑道“今天，我爸妈回家了，说什么今生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他说着拉上门。我听见嗒的一声门关上了，仿佛又听见什么东西无声的落下，重重的打在我的心上。
之后我偶尔会遇到罗平和他的儿子，在医院。那时候他儿子已经住进了无菌病房，只能偶尔出来一小会。
我看见宽松的病服套在这个瘦弱的小男孩身上。他长得一点儿不像罗平：睫毛很长，眼睛很大，即使是在病中，脸上也不见病态，依然是活泼的样子。倒是罗平，反而生了病态。病房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细菌，就像这个小孩没有未来一样，病房里什么也没有。病菌消失了，但是希望夜没有生长。这个病房就像他的铠甲，帮他抵挡一切，却也脆弱无比。
罗平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加班。当时他儿子困陷病房但罗平无能为力。当时他端着热可可走进我的办公室。我放下我手边的工作，接过他的可可。那一天，在他笑着递过手中的可可时，我第一次仔细端详了他的眼睛，原来不是一汪湖泊，是孤勇的喷泉，是无声的眼泪，放佛随时都会喷发和坠落，同时满含绝望和疲倦，成为了死水。
他坐下来，“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没结婚呢？我听医院的人说，你甚至连朋友都没有。”
我喝了口可可，温度适中，不烫口，暖胃。
“不过是像在夜里走路罢了，偶尔月光会跟着你走，偶尔路灯会照耀着你，有时候风也轻拂过耳畔，但是黑暗才是那个永远陪着你的人，也一直等着你。反正不管怎样，陪你的那些都是短暂的，只有等你的那个，才是永恒。”
“你不应该是医生。”
“浮生所得，医生这个职业为我提供很多。”我偏了偏头，笑着说，“况且严格来说，我并不算一个医生，我只和死人打交道。”
罗平低下头不说话。于是我又继续工作。窗外夜色四合，医院里寂静如常。风吹过树叶引起沙沙的声音，丛林里蛐蛐儿此起彼伏的低语。。。。一切都听不见，除了罗平的呼吸声，浅浅的微微的。
“哎，”他忽然开口，“听说现在有一种新药？”
“我怎么知道。”
“听说那个新药可以控制hiv病毒破坏体内的免疫系统，就可以让我儿子活得久一点了。”
“我没听说，不知道。”
“而且我还听说那个新药在几个病人身上取得了很好的治疗效果。”
“我不知道。”
“听说，你们医院也将大批购买这种新药。”
“我不知道。”
“就是听说，那药很贵。”
我抬起头，看着罗平，轻轻地但是认真的说，“我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笑着说：“我儿子说想吹吹风，他都快闷死了。”
我知道罗平在难过，病痛一点一点的吞噬了他儿子，也一点一点的消磨了他的信心。我看着他安静的坐在沙发上，虽然微笑着，可可的香气萦绕着他，但是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就像无处可逃的网密密的压在他的身上，让他透不过气。
我笑着说：“你知道吧，不管明天我们这里的天气怎么样，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的。在地球的某个地方。也许太阳不是为了地球而升起的。它肯定有自己的目标和方向。但是因为它带给了我们无尽的希望，所以，从某一天开始，太阳的升起和落下，变得不再那么寻常。”罗平点点头，表示赞同，于是，我接着说，“我曾经看过一部小说，叫《流星蝴蝶剑》，我很喜欢。古龙在书中说：‘有时候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承受痛苦，因为活着是种责任谁也不能逃避。’”
他又笑了，露出他的牙。我看着他的眼睛眨呀眨，“有时候觉得她和我离婚，是对的。那时候我们结婚，双方父母本来就不同意。那时候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婚姻，就有了孩子——一个艾滋病毒携带者。”罗平叹气，“你知道吗，现在我最难过的是，我好不容易接受他了，却不能再好好抱抱他，就像普通的爸爸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我低下头，始终没有回答。我说过吧，有时候安慰比不过自欺欺人。我给不了他要的安慰，我只负责取走死人的器官，让可以活下去的人活下去。我只负责和沉默的双眼紧闭的人打交道。
罗平走的时候，对我说：“你知道吗，你一点儿不会说话。”
他带来的可可早就凉了。而我坐在办公桌前，忽然没了兴致。
没过几天，我要进行一场手术。这次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解剖。因为有一个人愿意为一名心脏病患者捐献心脏，但他没有死亡。他没死，但是只要我的手术刀划开他的胸膛，他就不会再有呼吸。我杀了一个人就是救了一个人，多么荒谬的逻辑，一边是刽子手，一边也是妙手丹心。
只是我没想到，我要拿走的心脏，是罗平的。
当我从他的身体里取出它的心脏是，罗平双眼紧闭。终于绝望的喷泉爆发了也坠落了。
后来医院果然购进一批新药，罗平的儿子得到了最好的也是最快的治疗。但是，这些都没能阻止死亡的脚步靠近这个才五岁的小男孩儿。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没有出现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谁在无菌病房里，穿着宽大的病服，垂着长长的睫毛，闪动着他的大眼睛。这个小男孩儿，终于被父亲接纳的小男孩儿，就这样安静的呆在属于他最后的时光里。
他一心想要再次吹吹风，最终没有实现。
喝茶的时候，可可的味道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涌上心头，咖啡的记忆也会来凑热闹。有时候，我想，罗平的一生可真辛苦。
我从此不会再见他，就像从来没有见过这过这个人一样。
爱不爱，我不知道。谁又曾为谁做过什么，就像风和拥抱为地当过什么，谁又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有我的，你有你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