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挡》阿咅

1、独家记忆

　　我想罗平的一生很辛苦吧。当我为他解剖完之后，看着手术台上作为实验对象的他，紧闭着双眼，安静又疲倦的躺在解剖台上。
　　我常面对死亡后安静的灵魂，静谧的时空掐灭语言的存在。于是，更多时候我变得沉默。语言不再是生活必需品，观察和思考填补了空余。喝茶的时候我会想，茶叶的生平经历过些什么。不过，不管它曾经经历过什么，现在它们都安静的徜徉在水中，曾充满希望的渴望天长地久，却原来蚍蜉撼树刹那芳华。曾经鲜活的绿色的叶子最后成为萦绕的香气。
　　下班的时候，我很担忧的望着天空，很担忧的想到了自己的明天。然后开车回家了。今天下班了，不要去酒吧，要回家。明天天亮了，不要赖床，要上班。
　　上班的时候，我会想起昨天接触的病人，那些赤裸着毫无意识的躺在我的手术台上，等待着冰冷的手术刀以及冰冷的我的人，顺着我戴着医用手套的双手，一点一点的划开胸膛。
　　就像今天，当我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后，我想起了罗平。
　　我们算认识。他就住在我楼下。有个五岁的儿子。不过他儿子以后要成为什么样子将会长成什么模样他是不会知道了。他老婆去年总算和他离了婚，孩子没判给她——她也并不一定想要。
　　和罗平的交集不算多。只有一次他带他儿子来医院，偶然在医院走廊遇到，简单寒暄，才正式谈话。我平常只与死人交谈，已不习惯有着正常节奏呼吸的人站在身边。交流断断续续，但他很有耐心。或者说，他在等待我开口说话的每一个瞬间都获得了很久以来缺失的宁静。这种宁静使他安静，让他思考。
　　后来有几次他请我去他家，为他体弱多病的儿子做简单治疗和包扎。那时候去他家，鲜少碰到他的妻子。只有一次，我刚到他家门口还没摁响门铃，他老婆就打开门穿戴正式的走了出来，拎着手包，准备出去。当时她瞟了我几眼就走了。我看见她的脖颈处有些瘀伤。
　　久了，我才知道罗平的儿子是艾滋病患者。因此，他已经五岁了却还没上学。罗平和他老婆经常吵架，有时候当着孩子面也会吵起来，动手打人也是家常便饭。等到孩子手足无措的哭起来，便会埋怨对方，——他们大概一直怀疑对方是hiv携带者。
　　“你说奇怪吗，这种事情只要一检查就能知道，可我们谁都不去做检查。儿子有病就责怪对方，埋怨儿子。”罗平有一次跟我说起家事，那是距离他决心死亡还很遥远。一切显得那样平常。以至于我无法想起那时候的我们是在那个地点说起这些。也忘记我如何回答。也许还是沉默吧。但肯定没有安慰，有时候，安慰也比不过自欺欺人。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诚实，有时候，逃避可以抵挡一切。但也许也是那个时候，罗平就已经做好准备死掉吧，等哪一天撑不住了，就死掉吧。
　　我当时那么认为。
　　后来罗平儿子病情恶化。小孩子免疫力本来就差，不小心着了凉，伤了风都足以让他的儿子随时离开他去一个罗平从来没有去过的世界，那一个让他解脱的世界。然而那个小孩和那个父亲舍不得，因为舍不得，所以痛苦，可是，又因为痛苦，所以更加舍不得。
　　罗平的老婆终于和他离了婚，他儿子的病也无药可治。他曾问我，“艾滋真的无药可救吗？”我当时正在煮咖啡，我闻着咖啡溢出的香气，想了想，干涩的回答道，“以后也许会有吧，”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只和死人打交道”。我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拿了糖将它们放进盘子里，一起端给罗平。
　　“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是个死人。”
　　“死人也有烦恼。”
　　“哦？”
　　“你觉得被划开胸膛拿走你的器官或者其他什么的，再把你缝上，泡进药水中。让你看起来是完整的，实际上却是即使已经死亡了，也留有无法再愈合的伤口，这不是一个烦恼吗？”
　　他抿了口咖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的加了糖，心不在焉的搅拌着。
　　最后他说，“咖啡还是加糖好。”他又喝了口咖啡。
　　罗平和他老婆离婚后，他的父母就搬来楼下一起照顾生病的孙子。他偶尔会来找我。但更多时候，我们并无交集。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出电梯，便看见罗平倚在我家门边，手里夹着根快燃完的烟，百无聊赖的吐着青烟。他见我回来了，掐了烟，向我笑了笑。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请他进屋坐。
　　那天他似乎心情不错，一个劲儿的给我讲笑话。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问我：“你们做医生的是不是都有洁癖？”我点点头，“大概是吧。”
　　“我能理解。”罗平说。
　　“也许这是一种本能，毕竟工作的时候接触的类型很多样。”
　　“你说话真委婉。”罗平似乎讥笑几声，但我一直礼貌的注视着他，他脸上的肌肉几乎没有拉动，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我倒给她的水。我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时间一点一点过。墙上的钟摆摇了一番，偶尔分针走动的声音清晰的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敲打着心窗。但罗平呆呆的看着水杯，不言不语，静静的坐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一汪流动的湖泊，偶尔流光溢彩，有时漆黑一片像无穷无尽的黑暗。我看着他，隐隐察觉不妥。心中翻涌，忽然对他说道：“你知道吧，任何伤口都可以愈合，在某种意义上。可有的伤口似乎什么药都可以接受，但其实并不是所有的药都是适合它的。”
　　是的，我们也在依赖某种药物，物质的和精神的。但是，伤口虽然复原了，我们也痊愈了，但是，在每一次试验药物的时候，我们会出现不同的反应，有的药副作用很强但我们无法戒掉它。这是另外一种病，也许无药可治。但是，在每一次实验的时候，我们要记得，不是所有的药物，物质的和精神的，都是适合的。饮鸩止渴只能加速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