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师》遇晴

3、三 忙了

　　忙了一天，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空旷的楼道里只有木雄“哒哒”的皮鞋声，司机老李已经下班了，他只得自己开车回去。
　　想想二十几年前，木雄还是个不得志的年轻人。那时在外边打工，时时受人欺辱，日日看人脸色。有时候他会连续吃一个月的泡面，面黄肌瘦，浑身乏力。还记得有次他遭人抢劫，那些小混混在他身上什么都找不到后便揍了他一顿。臭烘烘在脚踩在他的脸上，居高临下的朝他吐了口口水：“穷鬼，就你这窝囊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同时也是他最暖的梦。虽然他这样落魄，可女友林琳却从来没有抛弃他，一直对他不离不弃。木雄抬起头，目光从车里透射出去，看着自己的这栋高楼大厦，心里却是异常害怕起来，若是当初……
　　“林琳！”木雄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办公室的窗台上，赫然坐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他的前女友林琳！
　　不可能！林琳已经死了！木雄在心里否认了千万遍，可窗台上的那个身影却像是在笑话他，笑他懦弱。
　　在商场沉浮二十几年，木雄胆识还是有的。此刻他强行镇定了下来，认真的盯着那抹身影看。身影很模糊，像一股黑气，可形状却很像林琳。
　　难道是什么东西的影子？木雄心里不断的猜测着，最后心一横，下车就朝大厦走去。
　　值班保安在保安室里昏昏欲睡，木雄叫了两声才起来开门，还一脸掐媚的关心：“木董事，怎么又回来了？可别忙坏了身体啊！”
　　木雄不理他，快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正要推开门，却忽然想起自己买的那块新疆和田古红玉也锁在办公室里的保险柜里。买玉之前，有人跟他说过这玉邪门，劝他不要买，可他只是笑笑，不予置否。
　　难道真是这玉？木雄有些怕了。可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疑神疑鬼罢了，还不如推开这门，寻一个答案。
　　优质的檀木门，被他轻轻一推就自行打开了。门内，一切如常。高档的座椅、真皮制作的软沙发以及放着红玉的保险柜此刻都笼罩在黑暗中，朦朦胧胧。而窗台上，哪有什么黑影？更别说林琳了。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木雄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正要转身回去，木雄忽然听到一阵呜咽声，声音不大，有些飘渺，就像是有人强压哭泣发出的声音。而这声音的来源，似乎在自己身后的过道里。
　　木雄心里怦怦的跳着，害怕自己一转身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可想想一直站在这也不是办法，该来的总要来。鼓起勇气，木雄慢慢转过身。
　　昏暗的过道，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是认真一看，会发现过道的尽头好像有个黑影。那黑影蜷缩在墙边，头埋在膝盖上，长发盖住了脸，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而那呜咽声，虽然飘渺得不可捉摸，可却让人觉得就是她发出来的。
　　不知为何，刚刚木眯着眼睛也看不清楚的黑影此时却异常清晰起来。就连她呜咽时不断抖动的肩膀木雄都能感觉到。随着视觉上的清晰，木雄心里有个强烈的感觉：她就是林琳！
　　“林琳？”木雄试探的叫了一声。
　　那人似乎听到了，呜咽声停了一下。可不过一秒，呜咽声却变成了哭泣声，依然是飘渺的很，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木雄壮着胆子，又问了一次：“是你吗？”
　　哭泣声嘎然而止，这一刻，静得只听到木雄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人动了动，缓缓地抬起头来。

　　白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当她迷迷糊糊打开门时就看到一张欠抽的脸。想也不想，白初顺手就要把门关上，可谁知张翼眼疾手快，一下就钻了进来。
　　“私闯民宅！”
　　“不，这是好朋友间的相互探望。”
　　张翼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无所谓。
　　白初皱了皱眉：“你来我家干嘛？”
　　“我才不想来呢。”张翼一副“来你家我很无奈“的样子：“还不是木叔叔病了，言言一个人在医院照看很无聊，让我来找你去陪陪她。”
　　“这个言言。”白初叹了口气，心想言言可不能再这样了。她从小得到木雄宠爱，犹如温室里的花朵，若是哪一天风暴来了，她怎么抗得住。再者，木雄身体一向健康，怎么就忽然病了呢。
　　罢了，去看看就知道了。白初也懒得理张翼，自顾自的洗漱去了。
　　白初的家是张翼不能想象的，纯粹的古香古色。左边摆着青花瓷瓶，右边放着文房四宝的模型。装饰品无一不带着古典风韵。装修上，古典现代相融合，既不失创新又凸显中华文化。看来，白初的品味还真是不一般嘛！
　　最吸引张翼目光的，是一把剑。青色的剑柄显得十分大气，剑身稍长，而剑鞘精雕细磨的刻了些花纹，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的花纹尽是飞鱼图案。飞鱼，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明朝锦衣卫的身份象征，这把剑，不会是个古董吧？
　　说实话，白初还是让张翼感到意外的。第一次见面时她冷眼旁观正打得火热的言言和自己，第二次见面一巴掌扇趴一个小混混，而这明显是有功夫的。而这一次，她的家又十分出乎意料。白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不小心，张翼碰翻了桌上的一叠纸。纸张掉在地上并没有声音，可张翼还是心虚的看了一眼洗漱间的门，还好，白初并不知道，要不然自己可能也被她一巴掌扇趴了。
　　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纸，张翼只好手忙脚乱的捡起来。捡起左边一张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张纸用红笔画了一个圈。这是份老旧的报纸，被红笔圈住的是一个新闻：元宵夜，一场意外大火烧死一家五口人，惨绝人寰！
　　看了下日期，这竟然是张二十六年前的报纸。
　　白初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张翼正在端详墙上的一幅画，那可是唐寅的真迹。画的是一只鹰在天空翱翔。这画是唐寅年轻时所做，那时候他还是满腹志气、一心入仕的青年。只是无奈，上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才变成了人们眼中的风流才子。这画属白初私藏，从未流于市，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好一会，张翼转过头来，一本正经的指着墙上的画说道：“这只鸡飞得有点高啊！”

　　病来如山倒，才几天不见，木雄就瘦了一圈。看到白初进来的时候，他勉强的扯出一个笑，但明显，他很疲惫。
　　其实木雄和白初的关系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路人。在木雄眼里，白初不过是木之言的朋友。他调查过白初，父母早亡，心理学博士学位，爱好古董、旅游，没有固定工作，收入靠转卖一些古董。应该这么说，她在古董这方面的造诣，要比心理学高出很多。
　　直到现在，他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缓缓抬起头来的那人就是林琳，她一边脸溃烂得不成样子，明显是被严重烧伤。当时木雄心里一顿，巨大的恐惧和疑惑一起朝他涌了过来，他就那样，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了。
　　林琳确实已经死了，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除了鬼魂之说，再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再或者，是他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愧疚与担心使他得了幻想症。
　　言言在削苹果，木雄却忽然想吃梨子。没办法，言言只好出去买。她走了以后，木雄想到这事到可以听听白初的看法，毕竟她是心理医生，但自己也不能全盘托出，只好试探性的问到：“白小姐，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患上幻想症？”
　　白初想不到他会这样问。当然，既然问了，她也只能答：“幻想症，一般是心里压力过大，自己给自己的暗示过多。或者是受到什么刺激，这些都会让人产生幻想幻听。”
　　“如果，”木雄想了一会：“如果忽然看到死去的人呢？”
　　白初顺手拿起刚刚言言没有削完的苹果，继续削了起来：“那么，这个人肯定对你有很大影响。她在你心里的地位不是一般人能比及的。她或是你最爱的人，或是你最恨的人。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曾在心里，暗示过自己无数遍，以致出现幻觉。”白初抬起头来：“鬼魂，是科学不接受的东西。这东西只是传说，没人真正见过，不是吗？”
　　木雄点了点头，心想可能真是自己心里作用罢了。大概压抑了二十几年，才会出现这些幻觉。
　　“木叔叔，”白初心里清楚，或是那块玉作怪了。如果此时木雄愿意对她说实话，自己或许可以放他一马。于是，白初颇为小心的问道：“莫不是你遇到了什么难题？”
　　“没，”木雄有些慌张，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只是这次病了才发现，人真是太脆弱了。一生病，就想起很多以前的人，包括一些出了意外的。要是再能见到他们，多好的事啊！”
　　牵强的解释，白初也无意去挖根究底。反正，该来的总要来，该还的总要还。
　　“过度相信科学，就跟过度迷信是一个道理。”张翼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钥匙。白初这才想起，刚刚自己上来，张翼停车去了。这稍晚一点上来的他刚好把木雄和自己的对话听了进去。
　　“怎么说？”木雄知道张翼是个海归，懂的自然要多些。
　　“我们中国人常说，人活一口气。又有福气、运气、财气、霉气等等。而中医也认为，养气是养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说，这气，我们看不到，却不代表它真的不存在。”张翼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国外认识一位教授，致力于研究灵异事件。我所知道的这些，都是从他那听来的。而对于鬼魂，他认为是存在的。他觉得鬼魂是一股气，一股人死后不愿离去的愿望，一旦这种愿望足够强烈，就会和某些磁场想呼应，从而变成鬼魂。”
　　自从木雄看到林琳后，百般不得其解。一方面他认为是自己的幻觉，一方面又觉得这事特别真实，不像幻觉。所以对于张翼的说法，他并不全盘否定。但白初就不同了，张翼一停下来，她就插上了话：“你出国的时候不是不愿意回国吗？怎么现在句句话里都带着中国民间说法呢？而且，你怎么知道不是只是人们臆想出来的？”
　　“华夏悠悠五千年，不管是文明还是认知，都曾领先于世界。时间越往前推，人类就越接近自然。古时候人类的感官要比现在灵敏多了，这也是为什么古人都说有鬼，而现代人却没人感觉到。”对于这些，张翼曾经也是一点都不信的，但在国外那几年发生的事，彻彻底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张翼哥，你在说鬼故事吗？”言言提着一袋苹果，走了进来。
　　白初笑了笑：“你张翼哥是在说聊斋。”
　　木雄的病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只说是疲劳过度，回去好好休息就行。想想也是，木雄一心扑在工作上，病倒也病不意外。但只有木雄自己知道，他的病，是心病。
　　办了出院手续，木之言建议木雄休息一阵再去上班，而这次木雄也不如往常那么坚持，爽快的答应了木之言。
　　张翼会隔三差五的过来，木之言也是开心得不得了。木雄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不好多加干涉。但毕竟是心疼女儿，他自然是想多提醒提醒张翼。
　　这天，木雄正在看书，张翼推门而入：“木叔叔，下去吃饭吧。我得先提醒，都是白初和言言这两丫头做的，不好吃你也得愉快的吃下去啊。”“言言还会做饭？”木雄有些意外。自己小时候受苦，所以从未让这个女儿吃过什么苦，一直以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脾气骄纵，性格到是善良。自从言言和白初成为朋友后，脾气性格改变了一些，这下，还学会做饭了。
　　“白初教的。”张翼心里都觉得惊喜，没想到白初还那么全能。
　　木雄招了招手，示意张翼坐下：“张翼啊，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爸在我困难的时候也帮过我，我们两家也是深交了。这次忽然病了，我才意识到，人是多么脆弱。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言言了。倘若真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替我好好照顾言言啊！”
　　“木叔叔，”张翼心里明白木雄的意思：“照顾言言自然是义不容辞。可如今你身体还很好，这次病了也是正常的，谁没有个小病呢。你不要太担心，总会好的。”
　　木雄还想说点什么，张翼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木雄只好停下，示意张翼先处理。张翼拿起手机走到窗子边上，打开一看，只是一条信息，短短三个字：我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