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和他的猫2》寒以

5、第 5 章 深处渐渐空

　　深处渐渐空洞起来，纵敢发出声来喊叫，也只是听着寂谷里的回音一夜难眠。身体里生出一双怨毒的眼，折磨人时恨不得把心肺都挖出来，那双眼睛一定是在边看我挖着自己心肺时也会发出笑声的，看着血肉模糊却仍在挣扎蠕动的我，我分明看见，她笑了。
　　张君况说的话我并非不清楚，死去亦能活，因为她一直都在我体内，只是隐匿了一段时候才会被当做死亡处理而已，真实的情况却是她并未死去，与我共生而居，左右着我这副空壳的举动。
　　我是个精神病患者，我不是因为臆想症才在精神病医院呆了八年，我是因为精神分裂症一直无法治愈。
　　荒唐说法，我明明记得清楚，温江确确实实活过，还有骨灰盒里的骨灰在说着话，趁夜我也出来共它赏赏花。
　　几分明月几分情真，我在□□种起花等她回。骨灰盒先放在一边也罢，我先锄尽凄凄荒草，种上些白樱等她。这副皮囊不要也罢，我也走了陪她。那楼高灯火正辉煌啊，那危阁她倩影犹自怜啊，疏星几点解我愁啊，一刀的红还能否再见啊，虽不是荒冢坟茔，路途遥遥我也难去啊。
　　“温江、温江、温江…”
　　什么人又在呼喊不停？荆棘上挂着的皮肉又是谁的？灯火下上了妆舞罢万种风情，卸去铅华依旧可爱姗姗，把酒奉杯正值了年少十分啊…
　　记忆，这些都是我的记忆？温江？温江崎？我…究竟是谁…
　　我不愿与谁共生，也不愿终日被莫名的目光跟随，恶毒或怨愤。如果她真的喜欢这副身体，一切都让了她吧。先划开一寸皮肉，用刀尖慢慢挑开筋骨，血肉渐渐盈满疙瘩，看着身体一点点不再被控制，全部都给了她，我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去，只能在荒凉的坟场里做一个游魂野鬼。痛苦到身体只会不断弯折扭曲，折磨到血液都用来代替眼泪，生活早已一塌糊涂，连身体都早已不属于自己…
　　“江崎，江崎！”
　　急促的敲门声，流水声，还有，只会将皮肉拉起的麻木笑脸…我究竟，都做了什么？
　　“江崎！我是顾绍！江崎！”
　　顾绍？名字这样的熟悉和温存，光是听到他的喊声就已经不想走掉了，我都还没有见过这个人的样子呢，他为什么就要这样不停呼喊想要见我？他是想要见我还是想要见我这副躯体？想要见我怕是要来不及了，这副躯体腐烂的慢，倒是能等到他来看一眼…
　　“流了好多血…江崎…血…江崎，我求你不要把眼睛闭上… 不要…不要只留下我们…求你…”
　　脸上有点温热的东西在滑落，是这个人的眼泪还是我流的血？渐渐困倦的意识早已入侵，这个身体已经在排挤我的存在了，为什么身边还有一只白色的猫摇摇晃晃站着看我？幽绿色的眼瞳多像死亡的预兆。
　　对不起了，我抢不过这个躯壳，我终究…是后来的人。也并非存心自轻自贱，只是，你可能喜欢错了人。我，不是我。我只是温江崎，是那个有臆想症的精神病患者…
　　“ずいぶん可愛いですね”。（很可爱呢）
　　我站在门口不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我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更讨厌进到陌生的地方。不过进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大院的两道旁，种满了一大片蓝色的花，夺目璀璨，却异常柔弱不堪。
　　我只是站着，不知道爸爸在和她说些什么。我本来是不喜欢陌生人的，只是眼前这个笑着的人，温柔而文静，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她的旁边，她也只是笑着，弯腰抚着我的头发。
　　“江崎、名前。”（叫江崎）
　　爸爸和她应该很熟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この子の母は中国人でしょう？”（孩子的母亲是中国人吧？）
　　“うん、でも、今日は用事があるんですが。。。”（嗯，但她今天有事不能来了。）
　　爸爸说我的妈妈在两个月前出车祸去了别的地方。妈妈不是有事不能来，妈妈是没有办法来。爸爸为什么要骗她呢？爸爸说，妈妈出了车祸并没有死掉，妈妈只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妈妈并没有死。但是，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昨天我刚刚过完生日，现在我已经三岁零一天了，我知道死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爸爸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そうが。江崎が、二人の名前ですね。おめでとう。”（这样啊，江崎啊？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呢，恭喜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但是，我的妈妈笑起来会更好看的，我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了，而且，她的脸上涂抹着些奇怪的东西，看起来白的太奇怪了，她是不是没有钱买化妆品所以拿了面粉之类的东西放到脸上了呢？可是，她看起来并不穷。
　　“ありがとう。。。本当にごめん、日和。”（谢谢你…真的抱歉了，日和。）
　　爸爸抱了她还和她说了对不起，爸爸为什么要和她说对不起呢？我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说做错了事情就要和别人说对不起，可是，爸爸做错了什么吗？爸爸一定做错了，因为爸爸从来不会抱除了妈妈以外的女人。而且，爸爸说了谎。
　　“いいえ、私は江崎のことが好きだから、この子も。”（没事，因为我很喜欢江崎啊，这个孩子也是。）
　　一个孩子从她的身后探出了头，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熟悉的女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会这样熟悉，也许是觉得，这里只有我们是小孩吧。而且，她的头上戴着一朵蓝色的花，和我刚进这里来的时候看到那些蓝色的花一模一样。
　　“江崎，这是温江，以后温江就是你的姐姐了。听着，江崎，温江就像你的亲姐姐一样，因为不光是年龄，你们的样子，也几乎是像是双胞胎的，”
　　爸爸把我叫到温江的旁边后，把我和温江的手放到了一起。
　　“从今以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了，温江，你是姐姐，你要学会照顾好弟弟，”
　　温江看着我点头笑了笑，她听得懂爸爸说的话的意思。
　　“江崎，以后也不要哭了，因为从现在起，温江会代替我们所有爱你的人照顾你。”
　　我没有说话，从今以后没有再哭，但是，也没有再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我很少有机会能见到爸爸，周围的人讲的话，我一开始也很难听懂，但是还好，温江既能够说他们的话也能够说我说的话，所以，在这里的时候，我还是更愿意呆在温江身边，好像，呆在了温江身边，我就可以得到什么救赎一样，觉得很安全，觉得，不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温江并不是能够时刻和我在一起的。后来，我和温江再大了一些的时候，温江每天都要开始练习唱歌和跳舞，只要在练习的时候，我就没有办法见到温江，这些没有办法呆在她身边的时候，身体就想要被自己抽空了一样，觉得哪里都不是该呆的地方，走到哪里，都觉得不是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是不是没有温江，我就会孤独到死掉？门外的流浪猫，四处不停跑着，不知道它是不是孤独了也会死掉？
　　“江崎，今天教你的日语都学好了吗？你在发呆哦，我带了份礼物给你，”
　　温江终于回来了，怀里抱着只白色的猫，外面正下着大雨，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看到的猫怎么样了？
　　“江崎喜欢吗？这是外面那只流浪猫哦，ほら（看），我给它系上了铃铛，一只猫太可怜了呢。来，江崎，给你，”
　　我从温江身上放手，结果那只白色的流浪猫，不，不是流浪猫，现在，我就是它的主人，我会给它一个家，不让它和我一样孤独的快要死去，我轻轻抚摸着猫的背，第一次，心里涌出了想要笑的欲望，可是，忘记什么是笑了。
　　“猫都不会和江崎说话呢…要是能说话就好了…怎么办呢？嗯…有了！江崎，我带你去看一个人吧，他也会和你说一样的话哦。”
　　“会说话的猫吗？”
　　“嗯！”
　　看到温江点头笑笑，想起我很快就会有一只可以说话的猫，不知怎么的，我终于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