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将浮云笑生死》萧楚恪

7、阳错

　　荒草丛生的山路，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幽幽笑语的夜半山鬼，好像在嘲笑他的慌张，吐着舌头，肆虐他一寸又一寸的皮肤。
　　心慌、气短、惊悸，夹杂着不明就里的强烈好奇，相互交织，侵吞着他的大脑。他的头又疼了，疼的呼之欲出，疼的撕心裂肺。他就在难以言明的痛苦中，爬上了山顶。
　　此时的绝世城仍旧森然一片，从地底冒出来的根结藤蔓屏障一样缠住了一座又一座的宫殿，唯一显露出来的只有正中央的那间大殿，像是秃子的头顶一样。阴阳就在那殿里盘膝而坐。
　　在他的膝上，枕着安然入睡的崔宁神。只有靠着他，她才能暖和的沉睡下去。
　　墨觞仿佛看见了希望一样，微不可见的扯了下嘴角，呢喃了一声，“宁神……”，就拖着疲软的身体朝大殿跑去。他似乎是用尽了力气，那么努力地跑，却只是在挪。
　　终于挪到了大殿门口，殿门大开，墨觞有那么一瞬快要贴着门框滑到地上。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一个带着娇喘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带出了回响，“墨觞，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她无视旁人的声音格外的响亮，原本察觉到一丝异样的阴阳终于忍不住睁开了双眼。抬眼间他皱起的眉头更深了几寸，宁神的气息也不再平和，虽然她看起来仍旧睡着。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只着了中衣，一个虽说穿戴好了衣裙，却系差了扣子松散了半截腰带。
　　崔宁神一手抓着面具，翻坐了起来。面具遮上脸颊的那一瞬间，她的眼中升起了怒不可遏的赤焰。他不是司空静，他不是！耍她玩吗？找个替身来积德行善吗？现在又这样衣冠不整的出现在她眼前，嘲笑她孤家寡人？这两个人，是在跟她示威吗……
　　阶上，阴阳看着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赶忙按着她的手，恳切地对上了她的目光，“你说过的，何必呢……”
　　崔宁神的怒火不息，她强忍着颤抖站起身来，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金漆面具。狰狞的刀疤在暗夜里淌出血来，顺着脸颊从下巴上滴落，一点一点的落在她胸前，鲜红的衣襟染成了黑紫。
　　柳枝儿瞪大了双眼，恐怖的看着她，“崔、崔宁神……”
　　崔宁神挣开了阴阳，一步一步朝他们走下去，她走一步，柳枝儿就带着无力的墨觞退一步。
　　“给你们活路不走，偏偏要来送死，是我太过仁慈，所以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墨觞？既然他不是司空静，我又何必手下留情！”
　　她开口前已然靠近了他们，她每开口说一句，他们脚步停落的地方就会从地下钻出一根藤蔓，带着锯齿，抽开柳枝儿，在墨觞的身体上狠狠一绕。
　　崔宁神说了七句，藤蔓就在墨觞的身体上锯了七次。原本他就虚弱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靠着仅有的气息躲避，到了最后他干脆只能蜷在地上，任人鱼肉。
　　阴阳尝试着拦住她，却根本无济于事。他又一次挡在崔宁神的面前，“宁神，让他们走吧，你不是真的想置他们于死地，何必被执念控制了去做违心的事？”
　　如果只是因为这世上有“报复”二字而去行“报复”之事，何不问问自己的本心，何不问问天道人伦？善良的人，从心底里，是愿意去原谅一切改过自新的意识的。
　　崔宁神一时间停下了怨念，墨觞已经血肉外翻，柳枝儿抱在崔宁神的脚边，哭喊着求她。阴阳捡着宁神犹豫的功夫，呵斥地上的两人，“还不快滚！今后再不准踏进绝世城！”
　　柳枝儿千恩万谢的磕着头，爬过去呼喊着想要扶起墨觞，刚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墨觞一口黑血吐出来，身体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墨觞…墨觞…”柳枝儿难以置信的拍打着他的脸颊，惊慌失措，终于忍不住这样叫他，却几乎发不出声来，“静、静哥哥……”
　　从他发疯之后，她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阴阳试了试墨觞的脉搏，已经停跳了。
　　他先看向崔宁神，摇摇头，告诉她，没救了。彻底的，没救了。
　　他又叹了口气，无言以对，只能伸出手，想要轻拍柳枝儿的肩膀，让她节哀。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是有些道貌岸然。该怎么办？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于是他打定主意，无论柳枝儿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的承受，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竭尽所能去为她完成。只要她好好活着，不在怨恨中健康的活着。
　　他想要这样告诉她，却听见她在呢喃，呢喃着，“静哥哥……”
　　阴阳一怔，看着这具尸体有些恍惚，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