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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子世代)五·回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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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青刚转校,就被安排做了一周的值日生。之后的一个月里,她在地铁上经常看见郑蓝时的身影,好像到站后的回家路线也大致一样。心中不经略有疑问,难道他的家也在这里。
苏晚青踮起脚尖偷瞄了依靠在扶手上的那个人。距离有些远,她在车厢头,郑蓝时在车厢头。平日在学校,苏晚青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过。既那次体育课下课后,两个人就没有过多的交集。车厢外乌漆墨黑,没有一丝风光,苏晚青再向上抬了一眼,随后用耳机堵住了耳朵。
直到终点站。
已到暮春。
树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斜阳穿过大厦与大厦的缝隙,和它们打了个照面,直抵苏晚青的眼睛。她用手稍微挡住着,没把耳机扯下来,继续向前走着。
是在拐弯处隐约听到了声音,叫她名字的声音。
“……苏晚青。”
“苏晚青。”
她停顿着脚步回头看的瞬间,她耳朵里面的音乐却戛然而止了。干净而通透的阳光被发出声音的那个人取代了。他看样子比苏晚青高半个头不止。郑蓝时截走了她左耳上的耳机,正朝着苏晚青咧着嘴笑。
“总算超过你了,在听什么歌啊,同窗。”
“嗯?”刚才还在她前面的人,恍然之间却转向到她的后面。
“果然……”郑蓝时早就脱掉了外面的校服,只剩下一条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一丝不苟的系在上面。背着的吉他体积太大,街道上的投下的影子只描绘出吉他的外形。
他不等苏晚青说话,便开始继续说,“看样子你的家在这里?”
“是啊。”苏晚青一如既往地低顺着头,没有顾及到他的表情。
“哇,万幸,这次终于不是‘嗯’了。”可是,语气里面的兴奋根本不需要隐藏。
——“那我们以后可以经常结伴了。”
半饷,他们走过了一段费力的斜坡,他才说道。
笑出了声。
苏晚青半梦半醒地时候。
触摸着被子的时候,苏晚青大脑开始拉起警报。猛地掀起被子,果不其然。
郑蓝时坐在不远处的阳台上,品着茶。白气上升,混合着加湿器运作出的湿气,看样子有些恍惚。
故作镇静地挤出笑意,“应该算……早上好?”
虽然说窗外天气正好,但是室内还是开足了暖气。郑蓝时抿着一口瓷盏杯,拿起摆放在旁边的白纸,写些什么。
这厢,苏晚青已经连滚带爬的下床,发蒙似的转了几圈才找到了卫生间的入口,随机一头钻了进去。
郑蓝时只着着一件白衬衫。将茶具整理干净。慢条斯理地起身,转向厨房。等到苏晚青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他已经把早餐给摆放整齐了。
收起下颚,手反复来回地搓着。郑蓝时穿着棉拖鞋,站在桌子的另一端,示意着苏晚青落座。椅子,其实早就已经被拉开。迟疑着,手握着椅子的后背并不舒服,最后还是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苏晚青只顾着低头喝着碗里的小麦苹果粥,勺子在她的努力下并没有触碰到碗壁。其实她的味觉并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嘴巴里面即使塞满了食物,也索然无味。直到听见纸页摩擦的声音,苏晚青才缓慢抬头。
——“这是我黑石洞的家。”字迹清晰。
苏晚青点头表示明了。也明了了那日为什么能够刚巧碰见。黑石洞与上道洞同属于铜雀区,相隔也不是特别远,遇见也不是件难事。
——“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引发的虚脱。”
郑蓝时左手举着本子给她看,右手拿起最靠近他小方盘里的梨膏糖塞进嘴巴里。随后用空出来的右手翻了一页给她继续看。
——“父母那里,是以你同事的名义说的,你在工作。至于报社,我已经帮你请假了。”
粥,已经喝完了。苏晚青傻愣愣地盯着碗边的那一圈金边。本来品性甘甜的粥下到了胃里,黏糊糊的,很不是滋味。就像对面那位谦谦君子一般,原先的味道已经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异常的陌生。
——“房卡放在了茶几上,你走得时候拿走它吧。”又慢条斯理拿起另一块秋梨膏吞了下去。苏晚青稍微撇了一下头,便能瞧见茶几上那张崭新反光的门卡。
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思考的时间,猛地起身。“谢谢你的……”话,滑到嘴边,却无法定义之后他‘出手相救’的行为。苏晚青迟顿着,终究微倾着身子朝着郑蓝时鞠了一躬。整理完东西后,直接从茶几旁略过。
郑蓝时始终保持着开会议时的动作,双手放在餐桌上,身子端正。眼睛直视着,里面波澜不惊。看样子是早就预料到了。
“你的喉咙……”
到了玄关口,苏晚青穿着鞋子的时候突然问起。抬起头的时候,瞧见他的脸庞闪过一些的愤怒和无辜。瞳孔黑的如同墨玉一般,盯着她似乎无处可逃。
——“发炎了。”良久,郑蓝时起身收拾餐桌的时候,才回答道。
总觉得他的嗓音变了很多,其实在重逢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也不知道分隔的那些年岁,他这个人销声匿迹,经历了些什么。
“那你要去看医生啊,千万别拖着,虽然你挺不喜欢医生的。要多喝水,少讲话。出门记着戴口罩和围巾,梨汁水你……”话太多了,苏晚青咽下口水,一想着他刚才还在吃保护嗓子的东西,恐怕这些都不用自己再来关心。“……那,我先走了。”
……
门,关上了些许时候了。
郑蓝时背靠在墙壁上。
刹那,忍不住笑了起来。很大声的那种。或许苏晚青都不知道,今天是他们再次相遇后,她说话字数最多的一次。
Dorothy坐在休息室的最里面,刷着网页。评论一条一条的出现,划入大脑,在被迅速排出。不曾在乎,也谈不上伤害。
网民愤愤不平,中心思想也能被几句话概括出来。就是你Dorothy凭什么参加这种节目,你根本就没有RAP的实力。S.M总是利用自己的权利这样把无关紧要的人塞进节目中,令观众倒胃口。
Dorothy把应援的食物一股脑塞进嘴巴里。然后自己登入账号,把批评她的那些新闻全部点了一遍赞。
“雪烟呐,对不起啊。”
羽荷化好妆,站在她的背后。通过镜子,可以看见她的表情无比的虔诚。
“要不是那个本子我是女二号,我肯定不会推掉《RUBBERS》的。”羽荷双手合十,不断地摩擦着,“让我们不会RAP的忙内蒙受多大的委屈啊!”
因为刚刚吃东西吃得急,险些噎住,Dorothy不得不从化妆师那里讨了一瓶带吸管的矿泉水。停顿了一小会儿,才悠悠地说:“哪有,姐姐别担心,我会特别努力学习RAP,赶上姐姐的水平,不给公司丢脸。”
“雪烟,你应该更加努力……”队长,也就是对内的第一主唱具莉雅,正仰起头配合着化妆师的动作,刚擦完口红便出了声。“更加努力地讨好粉丝,让粉丝集资给你解约。这才是——正道。”
“哪有,先要看看欠的钱有没有还清。”主领舞这时也闲着没事,参与进来。“毕竟,是从英国利物浦偷渡回来的难民。把英国籍给卖了吧,能挣一大笔钱。”
“姐姐这样说就不对了。”副主唱低下身段半靠着化妆师涂着腮红。“我们Dora啊,只要向那些人撒娇撒娇,欠的那些钱早就能……”
“前辈,Dorothy小姐在吗?”池宣宇一席正装,从虚掩的门里探出来。
戛然而止。
Dorothy抬眉,专注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检查着自己的妆容。
“哇,我们的池女婿!”
“池女婿可要对雪烟好一些。”
“为了合作舞台,我们雪烟可是练习了好久。”
又突然间,一片哗然。
而对话的主人公起身,将椅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桌子下面的空档里。
“那姐姐们,我先走了。”毕恭毕敬,不留一处可令人诟病的地方。
拥挤的过道。
后面跟着几位工作人员。
池宇宣在前,Dorothy在后,隔开的距离有些远。直到后台的等待处,他们的距离并没有缩短。池宇宣回头,Dorothy侧着身矗立着。
他耐着心子,踱回几步。现在她的耳朵正巧与他的嘴唇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没关系吗?”
Dorothy此时正张望着舞台上的情况,嘴巴里念叨的是换好的歌词。恍然间,她回眸。池宇宣竟有些不知所措地又僵硬地身体调转了一个方向。台下歌迷震耳欲聋的掌声,淹没了后台的所有的一切。等他缓过神来,那个穿着纯白色小礼服的女孩已经站在幕布旁了。
选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2014年的音源冠军。男女对唱,歌词通俗易懂,又能符合晚会的主题。
但是,无论是这首,亦或者已经被删除的那首,皆出自池宇宣的私心。
表演正在进行,真心也逐渐显露。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要直截了当地混淆的事实
我们好像恋人像似恋人
可是我们不是
……”
Dorothy就在池宇宣的身后,这是结束那个节目后五年来的第一次同台。
粉丝对这对荧幕情侣有着疯狂的执念,这次的合作也是粉丝间接促成的。经济公司或许再想搏一搏版面,当然,主办方和电视台也算作喜闻乐见,积极配合着。各方,都想着在余热未退时,狠狠地再捞一把。期初,他接到这个消息时是拒绝的,没想到的是私下都有意无意的避嫌的Dorothy先同意了。
池宇宣几乎没想就定下了表演曲目,把消息告诉了S.M公司,可是过了几天,竟然是Dorothy专程打电话过来,表达了这首歌,她唱不了。没有缘由的就是唱不了,她话语中的决绝,让池宇宣连商榷的余地都没有。以至于后来经纪人前来询问理由时,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可是还是按着Dorothy的意思重新选了歌,尽管当中的过程可谓是麻烦不断。可当他告诉她换歌的时候,Dorothy什么都没有询问,便已经认同。好像除了那首自作曲之外的其他任何歌,她都能唱。
音乐还在继续。
“请你不要假装你不知道好吗
不要用'你累了'当藉口”
这下,Dorothy旋转到池宇宣的身畔。他们的手指互相缠绕着。底下的欢呼声如同浪潮般一阵又一阵,冲击着本来就紧绷着的大脑神经。她的酒窝不深嵌在白皙的脸颊之内,但很好看。一如当年初遇般的好看。
当年,当年。
初遇时候能够一眼相中她是块无价之宝,就好了。
Dorothy的情绪管理得当。
后台的光源很集中,全部集中到她的身上,拉长了身后的影子。影子随着她的身子左右摇摆。她抖着脚,放松着肌肉。即便如此,她依旧甩开了池宇宣一大截。
两个团的休息室在后台的最里面。面对面。
“雪烟!”
摇晃完双手双脚之后,开始活动脖子。“怎么了,池宇宣?”
池宇宣有些着急,声音也不自觉地响了起来:“明白了吗?”
“嗯?”她的头不断地变更着方向,使他根本就看不清她的眼睛。
“我的心意。”他突然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
“啊——谢谢你能体谅我,能够换歌,你的心意我领了。下次有事需要我帮忙的,直接找我。”
……
手掌冰凉,大概待会就要蔓延到身体的各处。许久都没有产生过的情愫不断地积累着,悲哀的或许是相处那么久,你根本就不太懂我。又或许是不想懂,不关心。
“无所谓,我是不会介意的。浪费我脑容量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被掌声掩盖的那句话,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后台走廊深处被无限放大。
听不懂。
因为我也不曾在你心上。
远处的笑声很虚无。
Dorothy总是这样轻易地从他的身边离开,因为那个人来了。
那个男生他倒是见过几次面。长相放到整个偶像届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更别说是美国知名高校建筑专业毕业。虽然年纪比Dorothy小了几岁,但是每次像只哈巴狗一样的围着她转,体贴又宽容。估计这就是她选择的原因吧。
苏晚青换好礼服,走出公司。
郑海谦今天拾掇的很利索,胡子剃了,头发剪了,一杯咖啡,一本杂志,大咧咧地靠在跑车的一侧,西装敞开着,就看见风鼓动着衣角。
“迟到了五分钟。”例行公事般的举起手上的表给她看。他的严谨性倒是一如既往的贯彻到生活的各个方面。他打量了对方一眼,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半遮半掩的大腿上,停顿了一下,才含笑着说:“不错,不错。”
“对不起,前辈。崔东植君的报告做的太长了。”追踪了大半年的J艺人吸毒事件,好不容易在近期通过侧写师确定了几个可疑者,沈恩艺对此也高度重视,发誓一定要调查到底。
“怎么,还没有捉到是谁呢。”将车门打开,自己投球似得将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里。
“哪有这么快。”系上安全带之后,苏晚青的眼睛自然而然的投向了窗外。“否则那些孩子们也不用在酒吧夜店吸着浑浊的空气,把自己弄得乌烟瘴气的。”
郑海谦将杂志扔到后座上,发动引擎。“果然娱记和私生是一体的。”
“私生可没有记者证和职业道德呢。还有,您不是也为了化工厂的事情暗访了吗!”苏晚青脱口而出,随后才发现说错了话,吓得不敢转过身。“对不起,对不起,前辈……”
“哈哈哈,这才是苏晚青呐,你——挺好。”
年末的聚会,基本上冗长而又无聊。每个人戴着一副面具,笑里藏刀,热情之下是绝对的冷漠。
郑海谦的家庭背景和从小的耳濡目染,使他在这样比较压抑的场合中如鱼得水。苏晚青跟在他的身后,唯一的任务就是随时保持笑容。盘子中的食物倒也没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能吃够本,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是件比较不容易的事了。苏晚青对此乐见其成。
“是海谦哥,海谦哥,没错呢。”
发出声音的那个人,苏晚青不认识。但是旁边挽着的那个人,她认识。
一条经典款的皮质连衣裙,看样子就价格不菲。脚上的红色低跟浅口皮鞋,打破了上身固有的刻板印象,沉稳中带着些许的调皮。苏晚青做记者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惯了,估摸着对方不是财阀家的千金就是贵胄家的女儿。
“嘿,友朗,哥哥必须要跟你吹几瓶,你可不准推辞,不准跑。哟,郑蓝时也在呢,更没有逃的理由了,我们可爱的金友朗。”
“我今天开车。”没想到,她推辞的很干脆。“蓝时君今天回京畿道。我们不同路。”金友朗说话软绵绵的,听着如沐春风。
“不要这么生分嘛,金友朗。吹了几瓶,哥哥请你。”
“那你这个女伴多少钱,我出。”她还是那么文质彬彬的站立着,眼底没有一丝愠色。
“金友朗,难道永安建设今年赚的钱不够多吗?够俗气的……”郑海谦笑容逐渐收起,松了松领带想要继续说。
郑蓝时从路过的侍者那里要了一杯汽水,“那是同社的不要钱?海谦哥。”
“认,认识啊……”
“您好,我是首尔体育THE……嗯,首尔体育的记者。苏晚青。”苏晚青小心翼翼地介绍着。
“不好意思,刚才……”金友朗尴尬地抿了一下嘴巴,“首尔GUCCI杂志编辑,金友朗。我们算半个同行。”
郑海谦早就在说话的间隙将领带拿下,缠绕在手上。两个手指夹着高脚杯就往嘴巴里面送。“别装腔作势的介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听说那边有几个艺人祝演,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郑蓝时首先摆着手,走向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圈子。
“上一任就是艺人,被甩的时候在自家小区痛哭流涕的教训,看来是忘记了。”金友朗攻击他的波澜不惊。
“妈妈从小告知我,攻击女士是不绅士的。”能看的出囧料被曝光在他人面前的窘迫。他忍耐的时候喜欢拍着自己的胸,转身问苏晚青:“那你呢?”
场面实在有些尴尬,苏晚青的大脑快速运动着,想着如何化解尴尬,却被郑海谦提前打断,“你是不是想说,平时看到的艺人够多了,也就不缺这几个无名小卒了。我懂的!”随后,招呼了一帮不认识的人过去。
苏晚青挨到十一点半才回去。提前询问过半醉半醒的郑海谦的家,帮他找了一个代驾,并且录了音。
聚会的地点有些偏。苏晚青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照着路。手机的电用的差不多了,因而光线有些不足。走过了很长的一截路,才到了十字路口,而此时的电池也所剩无几了。
“苏晚青。”他清唤着她,用彼此能够听到的声音。
“你怎么也出来了,金小姐呢?”她身后的那个人换了一身便服,脖子上那条粗织围巾有些眼熟。
“友朗早走了,家中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嗓子,好些了吗?”大概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后面那个人清了清喉咙,“暖和多了。”
红灯变成了绿色。苏晚青向前了一步,踏在了斑马线的第一条白线上。她刚想开口,背后又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晚青呐……”
她回眸,便只见对方的黑瞳不断地扩大,不断地贴近,不断地吸纳着她的心。唇间残留着汽水的水果味,侵袭到苏晚青的整个口腔,甘甜却完全不腻。她原本冰凉的身体瞬间被点燃,在这样一个静默的夜晚。
——“晚青呐,谢谢你。”郑蓝时的低音炮再也没有初遇时的那一份孤独的清冷,而是满满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