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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子世代)四·痛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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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闭独立的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刺鼻到不能忽视。
“你昨天喝了几瓶?”
“就一瓶。”他的坐姿很奇怪,侧着扭捏的弯曲着大腿。上半身百无聊赖地趴在办公桌上。仰头看见白大褂的女子瞪了他一眼,马上闭上嘴巴,抓起笔筒中的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了起来。“威士忌。”
“不止吧。”姜佳音将配好的药推给他。
笔在纸上飞快的旋转着。——“还有几瓶白酒。”
“没想到你的自制力也这么差?”挑眉,从电脑旁找到藏在缝隙里的红色的圆珠笔,在药的外包装上仔细写着用药说明。
“美静姐姐做东,不去不好意思。”他的字越写越小,或许本来白纸就不大。
姜佳音倒也不反驳什么。将药一股脑地装进纸袋里。“要按照我写的吃,一定要!”
顺手接住,郑蓝时点了点头。用口型对着对面的医生道了声谢。
“一个礼拜之内不能说话。当然,哥哥你如果想变成哑巴的话,可以无视我的警告。”
郑蓝时看来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顾一个劲地低头写些什么。姜佳音自然也不好拉他出去。起身去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离郑蓝时很近。
——“没关系,我私下会再联系一下戴维斯博士。”
用食指轻敲玻璃杯壁,眼神示意这杯是给他的。“戴维斯博士,我已经跟他通过视频了,他看了你声带的情况,表示遗憾。需要给你出示片子吗?发炎的很严重,再加上……”
“是一个星期吗?”阴暗嘶哑到几乎听不见。姜佳音联想了好一会儿才拼读出了整句话的意思。
“他的意见是半个月,但是哥哥你不行。你总不可能在做决议的时候一声不吭吧。”指着那一包药,继续程序化地说道,“加大了药量。平日注意多休息,别再喝咖啡了。饮食必须清淡!明天下午我值班,你再来做一次雾化治疗。”
“把片子给我吧。”这一面写不下了,就换另一面,背面有姜佳音大概无聊时画地画,很丑,一只小花猫却没有胡须,“是你们家的吗?”故意的给它加上了描粗的夸张的胡须,单手举给对面的人看。
“片子现在不在我手上,明天下午……”
“那今天晚上我顺道去你家一趟,做雾化。可以吧?”突如其来的强势,让对面的人适应不过来。
她耸肩,不置可否道,“我不是你的私人医生。”迟疑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低着头却再也没有给她看什么。很有眼力见地摸着鼻尖,小心地示软道,“那就今晚,你到我家,别再带什么礼物来了。”
这次回答地倒挺快——“明天下午吧,刚刚我把会议推了。”
姜佳音松了一口气,双手抱胸。温水冷却得很快,郑蓝时再拿起时,被她及时阻止了。“蜂蜜有吧,温水有吧,围巾有吧,哥哥你就不能够……”
“佳音呐。”合上眼睑的他,细长浓密的睫毛争当着主角。“你作为医生,应该能够理解死过一次的患者是什么心情的吧?”他的嘴角一寸一寸地牵扯向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嚣张地发出疼痛。
Dorothy用手去遮住笑容,要尽量显得淑女些。
“明年的工作安排,你那个经纪人应该告诉你了吧。”前些日子才过完产假的全社长上围丰腴,脸上也油光满面,看来休息得不错。她只消稍稍拉了拉衣服,腰间的臃肿就裸露在外了。
Dorothy迫不得已将手向上移动了一些,触及到山根处,又觉得有些不妥,索性放下开始相互搓手。“是。”假笑里面的尴尬显露无疑。
“这个,你去参加吧。”
扔过来的策划书,用蓝色的讲义夹整理好。翻开第一页,Dorothy上下瞄了一眼,就已经明了。《RUBBERS》是KBS无线电视台去年新推出的一档RAPPER竞技的真人秀,收视在同档中并不突出,当然没有差到吊车尾的程度。据说投资的力度不小,收获的关注却寥寥无几。本来电视台根本就不会让这样的节目存活到第二季,但是某财阀为了推自己的女儿上位,所以特地投资赞助了这档节目。Dorothy先前就有耳闻S.M会挑选新组合中一位RAP担当去混个脸熟,毕竟,S.M的RAP向来是弱点。没想到,几个星期前的集训排练后场,她听到了经纪人希望羽荷参加这个节目的提议。她是组合里唯一的一个RAPPER。
“社长,我是……”
“羽荷那孩子最近会上有线电视台的新戏,自己拉的资源。虽然你是主唱,但是RAP也难不倒你,不是吗?”所以,就是别人剩下不要的资源给她了,还要表示出感谢,因为你能够展现我自己隐藏的实力。
“这个制作是明年的1月,周期为四个月。”她自认为并不是S.M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听话又顺从的艺人。但是娱乐公司的法则她也不是不知道,她极其小心地游走在里面,如履薄冰地维护着各式各样的关系。Lavender成军十年,公司要做的是榨干这个国民组合的最后一滴价值。组合成员间貌合神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尽管他们的合约到两年后才到期,但是未雨绸缪应该也是人之常情。组合里面的那些姐姐们通过各种方式来增加自己离开公司或脱离这个团队的之后的筹码,除了Dorothy。因为她的合约一签就是十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明年的三月份她的合约即将到期,而如果参加这个活动,那就意味着她必须续约。
那人似乎没有参透她话里面的意思。用记号笔指着标题,问道:“有什么问题吗?五月完了之后,你们就可以开始录纪念专辑了。”
“真的感谢社长抬举,但以我的能力估计首轮就OUT吧!”
“因为最近你的粉丝投诉公司,说你人气高,近年来的资源就很少。去电视台露个脸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Dorothy转头,视线落在旁边的一株盆栽上。开着空调,办公室里的空气质量并不好,连带着植物也耷拉着。“……如果我不签怎么样?”她很少在公司资源或者规划上提过意见。她也是知道公司从来没有真正用心捧过她。能红,全凭运气。
“‘蝴蝶效应’你应该明白吧?”全社长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情绪。“我们社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要守护的东西,不再我们管辖范围之内,但是Lavender这块牌子,另外六个孩子的前途,是我们需要的负责的,我们有权保护它走得更远,并且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你说是吗,未来的……检察官小姐?”
Dorothy最近的身体并不是很好,感冒还在继续骚扰着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答话时的语气低低地,“既然知道我精通那些,就不怕我利用法律手段吗?”
“你不是也有东西在我们手上吗?”
抿了一下嘴唇,擦了几遍的唇膏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她起身,忽然无缘无故地笑了。手,伸向桌子上的策划和合约书,然后夹在咯吱窝里。“我去。”
办公室在顶楼。S.M前年从清潭洞搬出,在宽阔的城北区新建了本部。楼不算太高,只有十五层,但是站在顶楼的电梯里,还是能看见远处微弱的一片灯海。大致的颜色是橙色的,暖色调。
她靠在电梯的一侧,无力地按着负一层的按钮。扭头,继续望着外面。瞬间的失重,没有停止地下坠感,连带着自己的心也跌到谷底。疯狂移动的玻璃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恍惚,橙色的灯海在瞬间消失,抓也抓不住。电梯里的顶灯,在窗的反照下显得格外刺眼。而面前的一切,已经是漆黑一片。
走出电梯时,手心捏出了一层不可察觉的汗。她还没有从包里翻出车钥匙。背后的声音就送达到她的耳畔。
“雪烟啊。”
她差点忘了,或者说故意选择遗忘年末SBS的合作舞台。“哦,池宇宣。”僵硬地站在那里,等着对方走到自己的面前。
“说好的,晚上9点来这里排练。”演唱的曲目是池宇宣自己创作的曲子。典型的韩式情歌,清新简单,属于那种一听就能跟着哼的曲子。那年一出音源就直接占据了各大排行榜的一位。SBS今年的歌谣大战主打的是甜蜜,能抽中这首歌,也是理所应当。
将一直捂在大衣里面的热可可递过来,Dorothy后退着一步,巧妙地避开往自己那辆车走去。“如你所见。”她细长的手指转着车钥匙,“今天我的状态不是很好,算我放你鸽子,下次见面时我请你喝咖啡,全冰。”
“我来也不是单单为了排练的。”不自知地松了一口气,“改曲子了,他们同意了。”
“那就把新曲子发邮件给我。”她依旧是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利落地上车,启动,打开前照灯,示意了不远处的池宇宣,等着他往更远的方向走去,选择了一个安全地带站定后,才开始倒车。三下五除二离开了泊车位,踩着油门向前开了一小会儿却在不到出口岗位处停下。池宇宣眯起眼睛盯着那车好一会儿,还以为出了什么故障,正要往她那方向跑去。
“怎么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
“你……”她故意把声音放低,眼睛不知道应该注视在哪里。“最近小心点。”
“晚青啊,不要忘了帮妈妈要专辑啊!”
照着镜子,正在考虑是穿A字裙呢还是穿直筒铅笔裤。
“下午四点半的签售会,我在上班。”
在汉江停车处埋伏了四天,不惜叫崔东植冒充了半个月的保安才拿来的确凿证据用来指证A级女演员柳亚允与‘忠武路希望’的黄景辉恋爱。本来半夜收工回家想舒舒服服地睡一个懒觉,没想到四个小时后就被叫走,回公司改稿子。
“呀,你可以说你出去采访啊!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女儿,这张专辑里收录了两首我们元昊的歌曲呢,我一定要支持他!”
苏晚青歪着头,又拿着裙子和裤子做对比。迟疑地扫了一下腿部,最后还是选择了贴身舒适弹性好的裤子。“四月份的时候说喜欢升真,因为他是创作型歌手,八月的时候,死活让我给你买黑森林的演唱会门票,因为门面跳舞让你想起了青春,而现在呢?妈妈,你一年已经换了三个了。如果把那些钱……”
“但是,他们真的很帅啊。”隔着一堵墙,金美京扯着嗓子大声嘟囔道,“就说苏晚青你买不买吧,你以前那些学费啊,补习费啊……”
“算了。”苏晚青推门而出,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三明治就往嘴巴里送。“妈妈,你也就郑容和君喜欢的时间长一些。”
几乎被金美京用笤帚打到了小巷口,眼疾手快地跳上公交车。
“大叔,快点开车。”
陈旧的车门吱呀呀地缓慢闭合着,可紧追不舍的金美京女士说的话还是溜进了车厢里。
“呀,苏晚青你一个做娱记的,怎么不给我带来个偶像女婿啊!”
她抓着扶手,随着车左摇右晃,不经意间瞥见后面的人都在朝着她看。心虚地摇晃着手臂,“那个大婶,我不认识。”
还没改到一半的稿子,苏晚青就感觉自己的生理期到了。去洗手间一看,果不其然。
小腹的微涨感,让她难以集中精力在稿子上。苏晚青的身体向来不差,除了十八岁的时候在釜山住过一段时间的医院,近十年几乎很少有发烧感冒的时候。当然,也能在生理期的时候保持着饱满精神。可是,这次的却完全与往常不同。苏晚青按着小腹的位置轻轻挪动着,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又一杯的开水。思忖着是不是前几天的蹲点埋伏让肚子着了寒。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沉重的大脑与酸胀的小腹提醒着她应该要休息了。可是,源源不断的邮箱提示音让她有种预感,必须要加班加点才能把这些做完。
尽量表现出没有任何问题的样子,在下电梯后还是忍不住捂着肚子,一寸一寸地移动着。首尔体育社的员工餐厅向来空旷无人。一是因为请来的厨师并不是特别出色,二来是因为记者经常出去活动,拿着公司里面下发的津贴,大多数自然选择出去吃。以苏晚青今天的情况,哪怕不是痛经,也只得下楼随便买些什么填饱肚子继续赶工。
“嗯,吃什么好呢?”根本没有什么食欲,睡意却执着的攻击着她。
“苏后辈。”釜山口音满满。
她转头,便看见郑海谦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正中央。努力地在和一个紫菜包饭的包装纸做着斗争。移动眼神,扫过他的餐桌上还有几个泛着热气的紫菜包饭。
“你是釜山出身吧,又是首尔大毕业的,这样叫没问题吧!”没有给苏晚青机会问好。
“对不起,前辈。我今天没带雨伞。下次……”
“干嘛,这种事情你还客气,给你就是给你了。”摸索着找到了粘在外包装上的胶带,表情看上去有些喜出望外,
“是。前辈。那个……敬,语……”她看见对面的人示意她坐下,在腰部被靠背支撑后,她的痛楚才稍微有些缓解。
“苏后辈,这里的波子汽水是老板自己做的,超级好喝,香橙味的首推。”注意力全部在手上那个逐渐变凉的紫菜包饭上。整齐干净的手指甲现在成了明显的阻碍。不过,他也不恼,就这么慢条斯理地逐渐拉起了胶带。“这里的紫菜包饭也是老板的拿手活,我上回吃的时候还是装在纸盒里的,没有一个一个分开。现在这样,估计上头又有人要来查了。”终于,在不懈努力下打开了包装纸,他上去就探头咬了一口。吃得嘴巴一侧鼓了起来。“我之前一直吃的金枪鱼味的,全韩国也只有我们这里既美味又低价,性价比超高。”囫囵吞枣地将整个咽下,接下去的那个就轻车熟路的被他肢解吞进了肚子。
“前辈,我……”
“老板,再来几个紫菜包饭。”能够暖手饱够的包饭又上了桌。“给你,这里新推出的口味。就我刚刚吃的!”将其中的三个推向她。
“前辈,不太合适吧。”苏晚青客气地将紫菜包饭重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掌握诀窍的郑海谦又将一个送到嘴巴里。“干嘛说敬语,怪生分的!”他转了一个姿势又掰开手指数着什么。“我们是同校的,又算半个老乡,现在又是同公司的,我们,怎么说也该互相帮助啊!”
“是。那这顿我……”
“记在我卡上啊。还有一件事情。”搪塞着吞下了最后一个,将苏晚青不知道如何放下的手摊开,轻轻地把剩下的那些全部放在她的手掌上。“下周末的聚餐,你陪我去。”
苏晚青的手适时的往后缩,本来就多体积也不小的紫菜包饭就直接掉在了地上,散了一地。“唔”一个感叹词表达了自己的不理解。
“聚餐规定一定要带女伴。放心,礼服我会准备。至于你的酬金么,我给你门禁卡,你可以随时进入时政组的资料室查阅资料,当然,平时我也会给你组员信息,你也可以挖,做得好,我直接找沈恩艺那里挖走你。”
他用方言讲得很快,苏晚青像只受惊的小鸟紧绷着身体,好不容易才组织成一句话,“前辈,你身边应该有更好的人选吧。”说出口,才知道犯了大忌。这些关于隐私的问题不应该由她开口提。
“因为那些姑娘们要的报酬太贵了,我不想给也给不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苏晚青正弯着腰捡落下来的包饭。手部的动作一顿,心里突然明了。她抬起头,伸出一只手,第一次主动地拍了拍桌子,“合作愉快!”
天真的以为那会是一个好运气的开头。结果下午肚子痛到脑门上全部是虚汗用身体直接承认了这个想法的错误性。
沈恩艺的到来又是雪上加霜。
苏晚青站在她时常不开窗帘的办公室里,听到将关于柳亚允与黄景辉所准备的报道全部撤下时她的大脑“哄”的一下晕眩不已,瞬间当机。好似木偶一般地转身离开,每一步走得都要费很大的劲。前功尽弃,追踪了半年,埋伏了四五天,甚至牺牲了崔东植近半年来的睡眠时间。到头来,说不要就不要了。握紧地拳头或许是因为小腹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愤懑,她的指甲没有时间剪就这么硬生生地陷进了肉里。
“为什么?”喊了出来,即便已经习以为常了,可还是觉得难过。
沈恩艺无所谓地脱下衣服,散漫地说着,“原因,你懂得。”因为D社。上回金惠善出轨的事情,要不是D社有意不报,那么THE FACT的下场就会变得更加难堪。为了回报,THE FACT自然也不会动D社保留特色的‘新年礼物’。
苏晚青的唇角微动,话被堵在喉咙里,胸口起伏不断。她用力撇过头,斟酌再三,再开口时,已经去掉了刚才的怨恨与不甘。“我今天需要请假,身体不适。”
打包笔记本,恍惚的挤进了车厢,动车平稳的开始运作,苏晚青找了个空座,便靠着玻璃窗睡着了。
被乘务员推醒后,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烫的不行。本来打算换一班动车,坐回家的,但是发现这里是原来的家,上道洞。索性从那条路做公交车回家,这样比地铁要便宜一些。
想着近,其实也有一定的距离。苏晚青拿着一个有些分量的笔记本,机械地走着。下车经过冷风一吹,全身没有一处地方是不酸痛的。被空调风正对着吹了很久,口干舌燥。虚脱的凭着意志又走了一段斜坡,才发现了一家咖啡店。外卖的窗口打开着,苏晚青神智不太清楚地将笔记本放在地上,对老板的询问也置若罔闻,没有立即点些什么。涣散的扭头看向远方。
天的颜色深了几分,小巷悠远而绵长,居民将木槿花种植在小道边,又精心地把鹅卵石铺设在水泥地的两边。风,在这里也转换成绅士,不凶猛,是一股子冬天才有的清新。
“她要……这个。”从口罩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更为的喑哑。
她转身,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一把把那个人抓住。
——“呀,你终于来了。我的朋友,郑蓝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