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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胡同口张大爷传奇 ...

  •   深冬。雪花打着旋飘散在天地间。胡同地面儿上湿滑无比。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几乎每户门前都挂着两个红灯笼。映照着雪光。默默的打转。
      偶有几个行人路过,必是低头拢手的急行。没人注意到,在胡同口的一个角落,有个老人蹲坐在那里。老人已看不出年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头戴一顶破笠帽,权作遮雪,露在外面的一双乌黑的大手不时握几下赤足。远处,烟花爆竹一丛丛的在黑夜中绽放,什栅栏、天桥下人头攒动,热闹极了。
      没有人知道这老头儿蹲了多久,好喝酒的三桂媳妇说,他从驴肉胡同盖起第一片瓦时,就守在这儿了。夏天,老头儿走街窜巷讨饭;天气转凉,就专蹲在这儿守株待兔。有时,他若心情好,就拣拣煤球儿、拾点垃圾,或者在别人家做红白事时赶场,唱个莲花落,讨来的铜钱全换了酒。
      驴肉胡同的人们都晓得这么个老头,但他们对他知之不深,就晓得他姓张。
      然而,张老头对驴肉胡同的一切,却洞然若胸。
      一丝涎水顺着张老头的嘴角流下来,他花白的头发与乱篷篷的胡须长在了一起,已看不清面目,一双豆子眼掩藏在扫帚眉的阴影下,精光毕现。
      张老头歪垂着脑袋,虽然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破碗,但四九城灿烂美丽的烟火、喧嚣的街市及漫天星尘已经在他的心中,可以说,张老头是用“心”在看这个世界,所以,这世上没有他看不透的人儿。
      ……不对,还真他妈有一个。
      “嘤嘤嘤……”
      “……”
      “嘤嘤嘤……”
      “……”
      “嘤……”
      “……”
      张老头被迫瞥了一眼身畔,他的眼珠子像是环游世界走了一圈,这动作迟缓中透着潇洒,以及对人世的彻悟。
      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的挺素净,双手抱膝闭着眼睛干嚎。
      对,就是干嚎。
      张老头不得不开始思考了:他究竟为什么嚎呢?家人的虐待?爹妈给的红包少了?被人欺负了?读书差劲?早恋失败?年夜饭不好吃?……霎时,三千万个想法在张老头的脑中电鸣雷闪,它们就像思维的火花,闪现,消失,再闪现,再消失……等张老头思考出了全部的可能性并亲自否决它,男孩已经嚎了第二百四十四声,他嚎到嗓子嘶哑,但仍不屈的曲颈向天,闭着眼睛发出他无声的怒吼。
      “…………”
      “……”
      “…………”
      “……”
      “…………”
      “……”
      一老一少像是风化在这除夕的雪夜中,谁也没有说话,因为语言在这种环境下是多余的东西,张老头坚持认为,他用心与男孩进行了一场从宇宙人生到地老洪荒的深刻交流,今夜的邂逅,必将载入张老头的个人史册,并且名垂千古。
      “…………”
      “……”
      “…………”
      “……”
      “…………”
      “……”
      这对年龄相差悬殊的知音,谁也没看着谁。如果两个人的灵魂能够直接进行沟通,那么皮相就是可有可无的一种东西了。
      张老头觉得,在自己六十余年的人生中,他第一次达到了类似于升仙的境界,尽管他过去也曾因入定太久,而被人误以为躯体已经死亡,差点被扫大街的移走。这次不一样,张老头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
      就在张老头感到自己快得白内障的时候,一个极不和谐的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平静喜乐的气氛:
      “小赤佬!!!老娘还没死呢!!!”
      胡同深处的某座宅院,一个女子半身探出家门,愤怒与寒冷使的她五官移位,头顶打着旋的两个红灯笼,给她一身华衣镀上层暖色,配上她涂了太多粉的白脸儿,有种午夜遇鬼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男孩儿利落的起身,拍拍衣襟,耸拉着脑袋向那座宅院走去。
      张老头注意到,这样的雪天,男孩脚上只穿着双布鞋,此刻已经濡湿,他一定是在刚才无声的交流中冻僵了腿脚,几乎每一步都像丧尸赶着去吃人脑。
      在那无礼的女人宽大的衣袖下,躲着一个年纪更小些的男孩,两只晶晶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这个男孩,童稚的脸上写满担忧。
      这是张老头与男孩的第一次交集,直觉告诉他,他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事实上,他们第二天就再见了。
      昨夜刚下了场小雪,今儿个天气倒是透亮干冷。张老头临时起意,决定去拣煤球。他拣煤球的地方,在驴肉胡同背后的一个拐角。那儿离一间客栈不远。几个流浪人拖家带口的在各个角角落落搭棚住下,昨夜的小雪虽没有压垮他们贫寒的家,雪水顺着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淌下来,也够他们受的。清晨,流浪人们已经醒了,他们一年四季的家当都穿在身上,无论男女老少,都端着一只破碗,按照棚户搭建的顺序,极有默契的排着队儿往顺天府施粥的地方走去。
      张老头经过他们的身畔,与这沉默着的队伍反向而行。他的步伐是决绝的,是坚定的,在张老头的人生哲学中,是决不允许像他这样非凡的人物,跟一群蝼蚁抢稀的可以当镜子照的粥吃的。他不需要。他,张大爷,有自己的人生路。
      在那个角落,几个小乞儿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就像一群饿狼,伸长脖子等着大户人家趾高气昂的仆人来倒煤。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但以前都没拣过煤球,不足为惧。张老头真正的敌人,是一个绰号叫做“二麻子”的小乞儿。
      世上有很多二麻子,但是,四九城里能在张老头的手里抢到煤球并且不伤到自己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二麻子。虽然极不情愿,张老头还是不得不承认,二麻子是这行当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这点,光从二麻子专业的装备中就可窥出。
      “唷,臭老头,你怎么还没死咧!”
      二麻子有一只自制的篓子,用麻绳穿起来,斜挎在胸前,篓子里插一支长柄子铁钳——它能保护二麻子的手不被滋着火星的煤球烫伤。为了提高自己夹煤球的速度,二麻子用它代替筷子吃饭,并且,每次只夹一粒米饭。二麻子家有一窝兄弟姐妹,为了能在他们嘴里抢到饭,唯一的秘诀就是“快”。刚开始,二麻子连一粒米都抢不着,但渐渐的,他使用起铁钳来得心应手,且疾如闪电。
      在一个没有风的夜晚,新一代的拣煤球之神在窝棚里诞生了。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长柄铁钳,就是二麻子的手,是二麻子的心,是他亲密的战友。而二麻子,这个年纪不过十四岁的营养不良的小乞丐,就是张老头一生的劲敌。
      张老头与二麻子平静的对视。
      二麻子的手下意识的摩挲着长柄铁钳的把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老乞丐小乞丐拣煤球啦!”
      某个大户家的仆人一脚踹开后门,把一箩筐煤球哗啦啦倒在墙角,齐活。
      这一句叫唤,像是某种信号,激起了现场十几个人体内的狼性。其他的小乞儿自是不必说,张老头脚步轻移,左右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半弧形,没有风,但他破烂的衣角竟轻轻鼓起。二麻子冷笑出声,铁钳擎在手,“喝!”他双目圆睁,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煤球而去!其他乞儿摄于这二人的气势,均不由自主的后退数步,将他二人围在中央,紧张的观战。
      二麻子动作迅速,他长钳在手,接连几个燕雀掠檐式,人已围着煤球堆转了数圈,别人都看不清他到底是怎么出手的,他的篓子里已经半满。
      张老头却是好整以暇的踱步上前,他不用任何工具,两只手呈掌状,直直的切入煤球堆中!乞儿们个个惊的目瞪口呆,就连二麻子也停止了动作。张老头自信的一笑,将两只大手提起,每个手指间夹着一块还在冒着火花的煤球,共计八块!他手起,手落,须臾间已拣了二十来块煤球。
      二麻子头上渗出了冷汗。“老头!住手!”他使出长钳斜探而出,直指张老头的双手!张老头轻蔑一笑,右手食指屈起弹在长钳上,只听“铛”一声长响,二麻子竟接连后退两大步才止住,而他的长钳上,留下了一个半圆形的指印!
      众人大骇。
      张老头得胜似的一笑,花白须发随风张扬,身形像极了谪仙。
      张老头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牛逼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驴肉胡同不存在,直到……他错了,错的彻底,因为老天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他绝不可能允许某个人总是这么天下无敌,那样的话,戏,就不好看了。
      “哧”“哧”“哧”“哧”……
      张老头将拐到史瓦西黑洞的思绪拉回现实,却见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正用一双加长的竹筷夹煤球。他的动作快准狠,清秀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单薄的肩上斜背着一个篓子,用半块花儿布遮着。
      在几个眨眼的瞬间,少年手起手落,已把一堆煤球拣的七七八八,他使用长筷在剩余的煤球里翻拣,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闯入者,乞儿诡异的保持了沉默。——他们是黑夜中的孤狼,只臣服于真正的强者,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浑身上下散发着可怕的神挡杀神佛挡宰佛的刹气,他们害怕了。
      少年接连翻了几翻,不满的咂着嘴。忽然,一双乌黑的大手抓住了他的竹筷,他满脸漠然的看去,却是一个面貌奇异【丑】的老头儿。
      “小朋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张老头面沉如水,在心里道了一声:“对不住了,挚友!”嘴上大喝一声,提溜着少年的衣领子欲将他抛远,众乞儿颇为配合的“哦——哦——”长呼,像极了一群鸭子。奇异的事情再度发现,只见那少年心动,身动,极不耐烦的用竹筷子向后一撩,正击中张老头的手背。这看似极为随意的一下,竟精准无比的击中张老头的命门,他尖啸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生生吐出了一口浓痰!
      这下,二麻子再也无法沉默!
      “小子!在这儿拣煤就要守大爷的规矩!”
      铁钳出手!如一道迅疾的闪电!
      少年转动一对灵动的大眼睛,用看死尸一样的表情看了眼二麻子,募地,他冷笑出声,丢掉了竹筷!他!丢掉了!竹筷!只见少年气运丹田,一串京片子犹如珍珠落盘,瀑布喷泉!“滚——犊——子——!!!!”
      这一声清脆如雷,震的方圆十里内母猪不产崽,公猪不下蛋,就连端坐傅公府内的福长安都吐了一口奶,混沌的小脑袋里第一次闪过一个清晰的认知:“我靠,叫的莫非是我媳妇?”……众人摄于他这声狮子吼的威力,均不敢再度上前。
      张老头此刻心乱如麻,一方面他欣慰于自己的慧眼识人,另一方面,他又有些隐隐的不甘心  ——他毕竟还是这驴肉胡同的霸主呵!
      张老头一步三晃,走至少年面前。
      一时间天地静默。
      二麻子紧张兮兮的望着两人,突然,他放了个屁。
      这一声屁响仿佛一个信号,很快的,又有人打呵欠、抠脚丫。
      然而少年不为所动,依旧执着的拣着他的煤球,直到该拣的不该拣的都被他收入囊中,他才肯罢手。少年紧了紧系篓子的绳子,单薄的肩膀,已被沉甸甸的篓子压弯。路过痴子似的老头身畔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我,只认强者。”
      少年高抬下巴,两眼望天,大摇大摆而去。
      风动。人心动。
      这是江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胡同口张大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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