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开心的生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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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很准，初冬第一场雪果然飘飘洒洒的准时降临这座城市。两小时前还在有温暖壁炉、柔和灯光的屋子里许愿的姚舒嘉，此刻正茫然伫立在公交站，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父母是法式浪漫主义激进的推崇者，才会为了能装壁炉而购置了这座半山别墅，尽管她们一年里住在这里的天数屈指可数。户名是她这个女儿。尽管如此，自懂事起，她就怀疑这种所属关系的真实性，那本房产证一直压在她书桌的最底层。
今天是她20岁生日，一周前父母就打来电话嘱咐她，今年一定得在家吹蜡烛吃蛋糕。如果她喜欢热闹带一些朋友过来也无妨。
她还是一个人回了家。屋子被收拾的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她在门口愣了一下，才走进去与父母打招呼。父亲多日不见她，只一眼就忍不住责怪：肯定没有好好吃饭，瞧瞧你比上回又瘦了些，今天爸爸亲自下厨，你得多吃点。她微笑答应下来，作出期待的表情。母亲走过来，抚抚她毛糙的长发，轻飘飘丢下一句：照顾好自己。就进了厨房帮忙。
她百无聊赖，只好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最无趣的购物频道，设置了静音，居然有了喜剧片的效果，她笑的前仰后合，听到厨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清真鲈鱼、西红柿牛腩、糖醋藕片、粉蒸肉、海鲜疙瘩汤，一道道上桌，果然都是她的喜好。母亲端着餐盘出来，她急忙起身帮忙拉开椅子，看清盘子里是一碗面和一份蔬菜沙拉，面自然是给她这个寿星的，而且下面一定卧了两颗荷包蛋。而沙拉是母亲唯一的晚餐，她食素多年，又颇有养生心得，晚餐从来不吃太多，所以现在仍保持曼妙风姿。
父亲列席，为她点亮20岁的生日蜡烛，慈爱的看着她：“小嘉，许个愿吧。”她抬头看见他额上微微凌乱的碎发，大概是在厨房呆的太久，渗出的汗打湿了头发。她眼眶发酸，听话的闭眼，双手合十，再睁开时，那烛火映亮了一家人的笑颜。她吹灭蜡烛的同时，父母开始对她说祝福和寄语，很多很多的美好的词在她耳边环绕。
一切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她只差带上那个纸质的皇冠，穿着公主裙，大唱生日歌。可心里知道，在时间的洪流里，她早已告别了那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对生日和礼物也没了强烈的向往。她与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已经走的太远，这样表面的和平，今日能维持如斯，大家都是真的有在诚恳的努力。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餐后分享蛋糕，父母状似无意的提及他们的新年计划时，还是叫她嘴里昂贵甜腻的水果慕斯蛋糕味同嚼蜡。
她不确定，到了20岁这个普遍被认为应该彻底成熟的年龄，是否还有作出摔东西、离家出走这些任性举动的权力。但那一刻，她是真对餐桌对面与她温声软语的夫妻恨之入骨。呵，环球旅行，多么符合他们的身份，一个是大名鼎鼎的高端杂志首席摄影师，一个是十几岁就声名鹊起的画家，再没有比他们更琴瑟和鸣的夫妻。牵手旅行，游历世界，采风，拍照，作画，相互欣赏，多么浪漫。可这一切本不关她的事。
过去那么多年，她只需要依靠雪片般飞来的的明信片了解他们的行踪，他们从未像这次一样与她好言好语的商量。大概是因为春节将至，在这样全国人民合家团圆的时候，他们毕竟有所顾虑，所以提出让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同行的建议，并许诺如果她不喜欢可以提前回来。她当然不会答应，只问：那新年的时候谁去扫墓？
父母的表情均是一僵，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缓缓说: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已过世多年，不必拘泥于这些细节，我们可以趁元旦假期过去祭拜他们。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她，摔了手里上好的骨瓷茶杯，看到母亲不悦的皱眉，她反倒有种畅快。在更多责备响起前，她迅速的起身，拎了外套，冲出家门。
她一路狂奔到公交站，随机跳上一辆公交车，等车子开出去好远，她才慢慢走到后排的座位坐下，气喘吁吁。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她掏出来恶狠狠的扣掉了电池。已经晚上9点，车厢里的人并不多，都在打着瞌睡，她的狼狈无人看见，于是放任自己掉了几滴泪。手背一抹，那泪就停了，在皮肤上留下不甚温热的触感。
车子载着她穿过半个城市，到了终点站，她从善如流的下车，又到对面的站牌去，找了一辆行经路线最长的，坐上去。非休息日的末班车几乎没有什么乘客，司机独坐前面，开着收音机，正播报本市一家商场的促销广告。他手边放着一个带扣的大口杯，里面漂浮着不知名的茶叶，茶水是深棕色的，每过5站，他就趁着乘客上下车的时候端起杯子轻咄一口。她一直观察他悠闲的姿态，握着方向盘时候也是轻松的。
大约是她这样无礼的盯着公交司机太久，他终于发现了她，等车里再度只剩她一位乘客时候，他说“姑娘，我看你心情不好，不如到下一站下车，去商场逛逛，据我老婆说逛那些店能让人感到幸福。”她有些赧然，急忙收回视线，点点头，并接受了他的建议，走到车后门，做好下车准备。
大城市就这一点好处，就算已近深夜，照旧霓虹闪烁，商场里灯火通明，橱窗上涂鸦着各种圣诞祝福语。她站在展着白色洋装的橱窗前，寒风裹身，又陷入呆滞，目光紧紧盯着衣服上面精美的蕾丝。不知过了多久，有店员从里面推开门，问：“小姐喜欢这件吗？是专为新年设计的新款，可以进来试试。”店员只穿了单薄的浅灰色针织衫，大约是冷，她只推着店门，探出半个身子，态度倒是恭恭敬敬，笑的时候露出八颗洁白齐整的牙齿，月牙眼弯弯的十分漂亮。
“不了。谢谢你。”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的打量别人，她急忙摆手，转身疾步走掉。
大约三百米后，她又停在了一家店铺前，这回她信步走了进去，是一间颇有风格的店，店主见她进来也不招呼，只看了一眼，就回归到手里捧的书中。她觉得很自在，在衣架之间来回走动，打算认真挑选几件。衣服都是丝绸或麻棉材质，手感舒适，她相中一件黑底绣金大花的改良旗袍，问店主能不能试穿，对方点头，并告诉她试衣间的位置。等从店里出来，她手里多了3个袋子，拎着他们，按照店主的推荐到街角另一间店里买相配的鞋子。不过很不幸，那家店已经打烊。她也无心再研究别的，自顾进了旁边的咖啡店。
她没看单，点一杯蓝山，带着黑色耳钉的男服务生却告诉她，这个时段本店不再提供咖啡，只有汤和曲奇饼，并极力推荐她尝一尝店主亲自做的红肠罗宋汤。
“唔，那应该热量很高吧。”
“你这么瘦怕什么，何况人总不会一口吃成个胖子。”
她被他逗乐了，“好吧，那麻烦盛一碗给我。谢谢。”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几乎没什么朋友，能在短短的两三个小时内，碰到这么多满怀善意的人，着实意外。
品着爽口的罗宋汤，她突然想起上次去看安乔时，他对她说的话。他说：小嘉，对世界充满戒备，固然不会受伤，但也会错失很多美好的际遇。她当时嗤之以鼻，只觉得他在里面真是闲得发慌的紧，居然研究起这么高深的问题了，“这是你一个中专文凭的人该研究的？”
安乔当然不会生她的气，因为他们算得上彼此唯一的朋友。两人相识于年少，虽然一直沿着各自的轨迹成长，却分享了对方最多隐秘的心事。他进去后，她再没对他讲过自己在外面遇上的人和事。
其实她不愿跟父母一起出行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安乔，因为她必须在春节前规定的时间去看他，还要在新年后到他家去，给他妈妈拜年。安乔的妈妈患有严重的关节炎，行动不便，这几年她一直扮演妹妹的角色，定时到那里探视他，去老家看望他妈妈，当他们的信使。
她继续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所剩不多的汤，心里平静无波。掏出手机想看下时间，却发现手机是关着的，外壳和电池散落在一处。怕有麻烦，于是翻手提包，找出前几天拿去维修的旧手机来用。
已经11点一刻，刚刚那个幽默的服务生也趴在后台哈欠连天了。她不知如何继续一个人在外的游荡，又不想这么早找地方睡觉。只好再寻个地方呆一会儿。可现在刚放寒假，学校公寓楼已封，同学都回家了，她不知道要打给谁，旧手机的号码簿里躺着163个有名有姓的人，和7、8个只有号码没有名字的联系方式，大约是之前订餐或者联谊时候偶然认识的人，随手交换到的号码。她自觉没有与人深更半夜电话聊天的交情，只能把玩着手机，佯装玩游戏消磨时间，反正店里还没喊打烊。
手机自带的小游戏，她一直玩的不精通，局局惨败，只好悻悻退出，把手机里残存的短信翻了一遍，很多都是安乔发的，冷笑话，天气预报，经期注意事项什么的，她此刻真想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今天她终于20岁，格外思念这个朋友，可是他那里只允许通书信。
她又返回号码簿，开始试着逐一拨打那几个陌生号码，心中腹诽，大不了把人吵醒了，再说一句对不起打错了，反正她不认识他们，不用在乎他们的看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开心的生日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