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花歌流渫

111、假作真时真亦假（下）

　　日萝青告诉我，现下江湖上有三股势力在不计代价地寻我。

　　委托他的人，是最安全的。

　　对此我不予置评。自从来到天启，日日不是被人追杀就是被人囚禁，安全不安全，只有自己知道。我现在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去筑沿找到容天一族，解了我身上的禁咒，恢复异能，救出吟逍，再找回安家明……

　　而有时候，命运对我还是宽容的。

　　在我的不情不愿中，日萝青带我去了一座大庙。庙门巍峨在山峦之中，而那座山，正属于筑沿。

　　等我的人，自然是容天后人。

　　这辈的容氏一族，当家的是个年轻人。一袭水蓝长袍，个子不高，面容姣好，声音略软，与日萝青站在一起，甚是不配。

　　“我让小青找你来，是为了讨你一个人情。虽说你是凤舞之后，但容氏已不理世事很多年。我并未认你为主，也不打算牺牲整个家族帮你。不过，你若应承我一件事情，我也可以用先祖留下的秘术帮你解了禁咒。”

　　日萝青被那男子喊成“小青”，也没露出不快的神色，只是朝我娇笑道：“小娘子，容小猪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你可快快答应啊。”

　　这种时候，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好。”

　　“你不问我的要求是什么？”那男子似乎有些诧异。

　　“不用问，你说，我答应就是。”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利用价值！若说是为了什么凤舞的宝藏，那东西我也不感兴趣。我只愿一一找回我的伙伴们，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就这样隐世而活，多好。

　　“如此甚好。你随我来，事不宜迟，只怕晚了再生变数。”男子自我身边走过时，迎面扑鼻而来一股脂粉味。再看她耳垂，竟有耳洞。又想起日萝青喊她“荣小猪”，看来此女不仅是女扮男装，还与那古里古怪的日萝青关系匪浅。

　　我低头一笑。先解决自身的问题才是，别人的事，还是少八卦为好。

　　于是便跟着那人出了门。

　　庙中有不少僧人，还有许多香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先前是从庙旁侧门进来，并没有觉得怎样。而今跟着她走到前殿，才觉这庙闹腾得紧。沿途遇见不少僧人，对我们皆是视若无睹，可见容氏在此驻扎已久。
　　我还在思索，那女子已转过身朝我微微颔首。此地正是香火鼎盛的正殿。不少妇人在此跪拜，也有为数不多的公子少年拿着签文追问庙祝个中深意。

　　我虽不解，也未大惊。

　　却见那女子走到佛像之后，伸手一摸。不消片刻，一条密道出现在眼前——正是那尊大佛的脚底！对于这种在人声鼎沸之处开辟密道，在众人眼底大玩瞬间失踪的把戏，我略有些震惊。

　　“先祖避世之时料定会有不少闲杂人等前来叨扰，便在这百年大庙之中作了些安排。庙中僧人不会理会我们做什，而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没有人猜得到那会是通往我们容氏避世之地的唯一通道。”那女子解释道，又示意日萝青在门口把风。

　　我点点头，跟着她继续在潮湿阴冷的密道中行走。

　　一炷香之后，面前豁然开朗。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祥和的景象，却不想是一堆残塬破壁，一群衣着朴素的妇女幼童站在那片残破的石碓中，目光凄楚，眼中带苦。

　　“这是……”我有些不解，照理说，容氏一族尽管避世已久，却也是凤氏的守护灵，即使他们不喜欢现世的追名逐利的风气，也不至于过得如此寒碜吧。

　　“这就是我要你应承的一件事。”那女子忽然转过头，严肃道：“我要你答应我，如今日我解你禁咒，我要你中止容氏西方守护灵的契约，从今往后，容氏一族再不属于凤氏麾下！”

　　我点头。我不需要别人的守护，别人的力量始终是属于别人的。我只想拥有强大的力量，足以保护我爱的人们即可！

　　“那你记好了！”那女子满意一笑，指着不远处一堆乱石堆砌而成的祭台道。“你直接走到祭台中央，待我催动咒文。未完之前，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可以走下祭台！记清楚了吗？”

　　我点头。“好。”起身往前走去，站定之后回过头看向她。

　　那女子对着族人挥挥手：“你们出去吧。从今往后不用再回来，去寻你们新的人生。”

　　妇女们纷纷携着幼童跪地不起。为首的妇女叫道：“代族长，此事万万不可！这是我们容氏最后的希望，我们最初的家园，我们不愿离开！”

　　那女子抬头道：“你们看清楚，这里已经被毁掉了！如果他再回来，你们以为自己还有命吗？我已经和凤族后人达成约定，今后你们不用再背着守护灵的责任！去吧，都去过平淡的日子，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回来了！”

　　妇女们低头啜泣，为首的女子又道：“代族长，你也会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只愿跟着你，不作他想！”

　　那女子怒目道：“跟着我？你们于我而言是累赘！你们能给我快意江湖的日子？笑话！从今天起，我便不是你们的代族长！以后，你们也不是容氏后人！还不速速离去！”

　　为首的女子终不再坚持，只是恳请道：“我们走便是。今后，如果代族长有任何需要我们之处，只需凭着您的金刚印，我们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说罢那群女子恋恋不忘地离开。

　　看来这容家的女子深得人心，那群名义上的守护灵丝毫没为“不用背负守护凤氏之责任”而感到任何疑惑和震惊，却痴痴念念那女子的安危。

　　那女子也是个刚烈的主，待她们一走，立马拿出金刚印，用内力化成粉末。“今后，谁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看到这里，我对她心生钦佩。光凭这一个行为，就知她是真心为族人考虑，的确值得她们敬爱。

　　“好了，你也别感到难过。她们只是一群毫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帮不了你什么。你既然答应了我解除契约，就别再理她们的去向了吧。”

　　“我没难过，她们过得好与不好与我何干。只是你如此交待后事，难不成解禁咒会伤你性命？如果是这样，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我非圣母，别人的命自然没有自己的命值钱，但此女颇有气节，我不想她因我而死。

　　那女子颇为玩味地看我一眼：“你会担心我？想不到凤族后人居然出了你这种人。放心，解这禁咒不用我浪费生命。”

　　“那就好。”

　　“事不宜迟，开始吧——”

　　那女子抬手一挥，祭台中心就产生一道金光直射于顶。

　　那道光慢慢地降下来，笼罩着我，一股暖意自金光中传来，周围的景物逐渐模糊。而我胸口的那三瓣红印忽然发出阵阵剧痛，似是在拼命挣扎，几欲破体而出。

　　我强忍着剧痛，一阵又一阵，额上的汗不住地落下。

　　忽然，几道黑影从红印中飞处，四处飞窜，却被那笼罩在四周的金光囚地死死的。我的痛苦骤减，又听见那几道黑影发出凄惨的嚎叫声，甚是恐怖。慢慢的，黑影越来越淡，嘶鸣声越来越小……最后，就在金光的包围中化作一道青烟散去了……

　　而那股越来越暖的金光，轻轻覆盖着我，像是母亲的抚摸，让我越发地熟悉。

　　我感觉力量在慢慢回到我的身体，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就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道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终于散去。

　　我张开眼，就看到那女子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

　　“你怎么了——”我急忙跑过去。不是说她不会因此而死吗？

　　那女子看着我，“咚——”地一下倒坐在地上：“你快试试，你的能力是不是收回来了？兄长的力量不是我可抗衡的，万幸的是那另一个护咒的人力量骤减，否则我真会死在这里！”

　　我赶紧催动异能，虽然力量已不似之前雄厚，但真真切切回了我身！

　　“你别动！”我催动异能为她疗伤，却发现她全身的筋脉都有损伤，而双腿更甚。“你的腿……”

　　“我说过，这不会要我命，不过以身逆天，总归是要付出点代价。一条腿而已，不碍事。既然你并非自私阴险之辈，我也给你句忠告。小心我的兄长容穆，你已收回异能，夜煞天不是你的对手。但容穆……他是你最该小心的对手。咳咳……”那女子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容氏一族就是被他所害，他为了得到凤氏的力量，将年轻力壮者作了祭品……他是容氏百年来最出色的咒术师，我不知道他还会施展什么禁咒，再一次，我也帮不了你！”我心中一寒，难道我胸口的这三瓣印，就是拜他所赐……难道……那个冒充萧凤鸣之人，就是容穆？！

　　我还想深问，就看到日萝青那一身红风风火火地奔过来：“我的傻瓜容小猪，你不是说解个咒很简单吗？怎么弄成这个蠢样！哎哟我的小心肝啊，好可怜！”

　　那女子朝着日萝青一瞪：“简单？若是那么简单，何必非要族长才能习得！你才是傻瓜！要不是大哥胡作非为妄图逆天而行，我又怎会变成代族长在禁地被关了整整一年！叫你骂我傻瓜，以你的资质，就算是关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习得这秘术！哼！我的腿废掉了，以后什么事情都是你做！”

　　看着那女子由深沉状转为娇羞状，我虽有点震撼却还是觉得开心。那日萝青虽不是什么好人，我对他杀死羽烟还是心有余悸，但看他对这女子还是挺上心的。他眼中的难过，我还是看得出。不过她因我而残，我心终是有些歉疚。

　　“我做我做，我什么都做。以后容小猪你就乖乖在家安心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吧！嘿嘿！”日萝青弯下腰拍拍那女子的脸。“不过，现在我们得先把坏人干掉！”

　　话刚一出口，他已撒出金针。

　　瞬间，几个黑衣人倒在密道出口处。

　　“可恶，兄长的手脚真快！不行了，小青，你带着她先走，千万不能让她死掉！”那女子叫道。

　　我摇摇头：“既然我已恢复，你又重伤，怎么可能让你枉送性命！日萝青，你带她先走！”说罢站起身，催动异能，开始攻击。

　　日萝青自然最是赞同：“呶呶，小娘子好身手！这就交给你了！我家容小猪就是天生操心狂，不过以后的事儿可千万别再来找我们！”

　　我点点头：“去吧。容氏一族再不是我凤族的守护灵，你们都自由了！”
　　日萝青抱起那女子，迅速施展身法。

　　那女子动容地看我一眼，笑道：“凤族出了你这么个后人也是大幸！希望你一切顺利！”

　　我朝着她一笑：“谢谢！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