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无夕》蔓烟

9、血亲

　　平静而温馨的日子一直持续着，我也在自己编织的梦幻中不肯醒来。

　　直到寒冷冬季即将过去的有一天早晨，我那天没有轮班，所以一直赖在暖暖的被窝里不肯起床，享受难得的大头觉。

　　可突然间电话铃声大作，我被刺耳的叫声吵闹的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唉，想休息都有人来打扰，真是的，我懒得接啊，可是又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无奈的起身拿起沉重的电话，却听到罗伯焦急又兴奋的声音：“小姐，老大他醒了！你快点回来一趟吧！”

　　我赶忙放下电话，顾不上跟曲九扬报备一下，我们约好中午见面的，但是我现在心急如焚，只有飞速地穿衣出门，搭乘最快的城际列车赶往罗伯家中，路途中，我心中有一个声音：顾名，你必须要好起来，我要看到你好起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为你和大家讨回公道。

　　当我看到顾名时，他已经完全恢复清醒的神志，正在被罗伯扶在床榻边斜倚着枕头，扶靠着为他伤病特意填加的扶手。

　　虽然因为我的计划，我不能天天在他身边照顾，但这段日子以来，我几乎每个假期都回来看他，他一直都没有醒转过来，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我非常着急，却也无能为力。

　　他这次的苏醒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几天不见，他因病痛的折磨和精神上的刺激又瘦了一圈，眼圈发黑，脸颊凹陷，憔悴不堪，一看到我来了，他双目放出激烈的光芒，目光炯炯地瞪视着我，灰紫的嘴唇嗫喏地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子，他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又好似有种如释重负的神情，我知道他是知道我现在安全而放下心来，我连忙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定他的心：“我很好，没事的，爸爸，你要赶快让自己好起来。”

　　听到我这样地叫他，他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痴痴地看着我，怔怔落下泪来。罗伯在一旁也好生感叹：“这么多年来，你终于肯叫你爸了，大哥的心病，竟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好了，唉，真是天意弄人啊！”

　　“爸爸，我妈他们的遗体我早已都安置好了，好让他们安息。您放心，现在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我很安全的。可是，我真的好恨！为什么？我们没得罪任何人，他们凭什么一夜之间，毁掉我们的家？？？”

　　“…………对……不……起……”顾名用尽全身力气，极费力地挤出三个字，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让你爸歇歇吧，他刚坐起来，不能坚持很长时间，他实在太虚弱了。”罗伯照顾这么久，最清楚他的病况。

　　“嗯，”我向他点点头，扶着顾名躺回床上，

　　“爸爸，不许你再说什么对不起的话，这一切不是您的错。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亲人相依为命了，我们一起努力过好生活，好吗？”

　　顾名微微地往前伸了伸脖子，我便知道他点头的意思，连忙说：“我知道您答应了，您别乱动，今天开始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照顾您。”

　　他眼睛里面顿时充盈了笑意，轻轻扯了下嘴角，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歇息，生病的他真像个小孩子。

　　我转向一直忠心耿耿照顾顾名的罗伯，无比感激地对他说：“罗伯，真是太谢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现在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小情小姐，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大哥平时这么照顾我们这些弟兄，如今大哥有难，我做的这些实在是份内之事，真是太应该了，再别提什么谢不谢的了。”

　　我感谢地向罗伯笑了笑，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请个长假和应对曲九扬的事情，可事到如今，请长假也不是办法，我想老板也不会准的，那么长时间，让谁来替班呢？干脆就这样失踪一段时间，他们自然也不会在用我了吧，我打电话给我在酒吧的好姐妹真姐，让她帮我把房子退了，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下次回去，我还有其他必须要去的去处。

　　就这样，我在罗伯家，一直待了一个半月，寒冷的冬季已然过去，充满生机的春天要来了。爸爸的病情也缓慢地有了起色，身体逐渐恢复起来，人也有精神多了，我时常推着轮椅带他散散步，但他的四肢已经彻底地废掉，无法复原了，轮椅生涯将伴他一生。可怜雄威坛一代大哥大，现下变成如此的境况。每当我问到他家逢突变那天的事情，他总是表情一凛，对那件事情绝口不提，甚至还有些愠怒，我怕问多了刺激到他，不敢一直追问，暂时也就只好作罢。

　　顾名是我爸爸的事情，我是在10岁的时候知道的。那时，我的养父潭宗耀因病盍然长逝，我作为独女，在灵堂守灵，伤心的一直哭着哭着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听到我妈和顾名的声音。

　　“……小声点，小情就在外面，你不怕她听到？”妈妈的声音颤抖中含着隐忍。

　　“怕什么，她是我女儿，我是她爹，现在你却要她给别人当孝女，你说我心里怎么能好受？”我听到了往日熟悉的顾叔叔的声音，可是他说的是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你千万不要告诉她这件事情，现在宗耀刚入土为安，我不想小情又出什么岔子，她平时和宗耀的感情那么好，让她知道她怎么接受得了！”

　　“好吧好吧，我现在不告诉她，不过你得知道，总有一天，她得认我这个爹的。”

　　“我明白……”

　　底下说的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但是终于也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我竟然是他们俩的私生子！我只记得后来赤红着双眼，冲入到后堂，激动而愤怒地逼问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当时，他们也震惊的呆了，于是告诉了我真相。

　　原来顾名和妈妈是青梅竹马的情人，可因为顾名是混□□的，我外公家是书香世家，自然不肯让母亲冒着不好的名声，下嫁于他，可是妈妈却早已对他芳心暗许了，两个人在家人的反对下，偷吃了禁果。可后来当得知妈妈怀孕的消息，当时年纪轻轻的顾名因为害怕而没有负起责任，离开母亲远远躲了起来。妈妈因为此事悲痛欲绝，对顾名也灰心失望，又不忍心舍下骨肉，无奈只得下嫁给潭宗耀，好在婚后潭宗耀对妈妈非常体贴爱护，对我也喜爱非常，我们一家过着其乐融融的日子，谭家赌坊名气也越来越大。

　　后来，顾名在外边闯了名堂，带回来一大帮的生死之交的兄弟，回来将自家的势力一起联合，创建了远近闻名的雄威坛。在与妈妈重逢后，他们俩旧情复燃，顾名时常的来我家赌一把，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他也全面负责起我们赌坊的保全工作，帮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事，在我谭家赌坊召开帮会，当然，这一切，我和潭宗耀都蒙在鼓里。

　　我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就对顾名怀着爱恨交织的心情，再也不与他亲近了，碰面时，还冷言冷语，有时还恶言相向。

　　我当他是顾叔叔的时候，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哦，可能这就是割不断的血缘亲情吧。可是我又经常想到他和妈妈做对不起我养父的事情，就很为养父抱屈，更觉得顾名破坏了原本我们家庭的平衡，就更加的不理会他了，却没有想过我的这些举动也深深刺伤了顾名和妈妈。

　　恨了他这么多年，现在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妈妈也不在了，顾名又遭人暗算，自身难保，我又有什么立场来怨恨他呢？他呀，毕竟是我的父亲呀！

　　一个多月了，我没有见到曲九扬，甚至也没有给他只言片语，手机一直关着，我对他也搞了失踪。怕听到他的声音，我会忍不住回去，投入日思夜想的怀抱。就让他认为我消失了吧，这样也好，可是最近内心涌起不正常的失落感，我经常对着春日刚发芽的绿柳发呆，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美好时光，甚至，在夜里睡梦惊醒时总是想拥抱一个熟稔的温暖身躯。呼，我仰望天空，晴空下朵朵棉絮的云彩也能了然我的情不自禁了吧。

　　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也像我这样牵挂着他、渴望着他呢？我们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状态？他之于我同我之于他是同样的吗？我没有答案。我知道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可是残存的理智还是会提醒自己什么是该做的事。

　　我该回S城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