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华》南徐

5、又见

　　恰巧，梁博老先生这时到了。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直裾，袖口处是红色的花纹，看着比昨天有精神了好些。当然也更威严。

　　他先是看了华珺瑶一眼，见她将书合上，起身向自己问安，从容不迫，心里满意了几分，再看华雨嘉，因为梁老先生进来的突兀了些，现在华雨嘉还维持着拿着盒子，正待将它打开的时候，一时竟是愣住了，也忘了向先生问安。

　　华珺瑶见梁老先生皱起眉头，背起手，便知道华雨嘉怕是惹先生生气了，就连忙向华雨嘉使眼色。华雨嘉也算机灵，当即便反应了过来，往下福了福身，脆脆的喊了声“雨嘉见过先生，先生早上好。”若不是她一直把眼瞅着食盒，也算是做的不错了。

　　其实梁老先生对待学生一向宽容，上课也是风趣幽默，只可惜有一点确是看得很重，这就是在学习时不喜欢学生们带着下人们来服侍着。照他的说法，读书可以刻苦，也可以宽松些，就是不能懈怠。将丫头们带来，算是触了他的霉头了。

　　“你先出去吧，待下课了再进来接二小姐。”
　　“是。”......
　　“好了，你们既然喊我一声先生，我少不得要教你们一些东西。我且问你们，你们先前都学了什么”

　　华珺瑶想一想，上辈子的这时候到底学了些什么，想了半天，才仔细想了清楚，回了一句“先前黄先生教过我们四书。”

　　“哦，那你们且说说什么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知之者，知有是道也；好之者，用工之笃也；至于乐之，则工夫至到而有以自得矣。”华珺瑶很快就回道。

　　“不错，你果然有几分见识。”说着，梁老先生又看了看华雨嘉，见她一脸茫然，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说起来大小姐，二小姐都是12岁，先前又是同一个先生教的，却偏偏这般有差。

　　“这便是我要教与你们的，我对你们也没什么大要求，这些书你们爱看哪本看哪本，只是必须得爱学，只要你们有了爱学之心，便无所不成了。”

　　梁老先生顿了一顿，继续往下说去，“当然现下你们还小，只怕对书还不太了解，咱们便从《史记》教起吧”

　　华雨嘉垂着脑袋听了好半天，见老先生说了好大一通话，又是什么“知之”“乐之”的，现在又听见教史记，心里便有些不得劲。虽然昌黎朝风气开放，但女子也只是以养夫教子为任，女红针线为重，大家闺秀也要学些诗书，琴棋书画，但若是说到历史，则无须多学了。

　　梁老先生看在眼里，倒也不说破，毕竟世间本就少有女子心怀沟壑，眼见高远的。不过，他回头看了一下面色沉静一如往昔，双眸中闪出亮光的华珺瑶，或许这是一个异数也未可知。
　　............
　　“大小姐，您出来啦。外面天气寒，您把这件披风披上吧。”一出门，秋染便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水红色的披风。

　　华珺瑶向外望去，果然，三月的天就是易变，早上来时还是晴天，现在已经泛了寒风了。她系紧扣子，往自己住的蓁叶院走去。

　　一边走，一边催促秋染，“快些走，今日先生布置了作业，我还要回去多琢磨些。”
　　秋染不明所以，紧跟在华珺瑶后面，快步的往蓁叶院赶去。
　　到了后来，华珺瑶脚步越来越快，竟像是要飞起来似得。

　　又走过了一个弯，便到了净月湖，净月湖是靠近墨香院的一个小湖子，两旁植着杨柳，因为刚巧是阳春三月，柳丝细垂，像是低头的仕女，说不出的温柔。若真在夜晚，曲径通幽，倚在柳树下，看天间的一轮弯月，确实很明澈安静，给人以安定之感。

　　不过现在不是晚上，而是黄昏，湖畔也不安静，从华珺瑶这个角度，可以明显的看到有很多穿着黑色家丁服的小厮在净月湖旁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道这衣着褴褛的少年得罪了他们什么，他们脸上全是不屑，嘲笑的神情，吵吵闹闹的说些不入流的脏话。因为隔得有些远，华珺瑶只能隐隐的听到几句“不过是个克父克母的，也在敢在咱们面前充爷？”“一两银子都没，竟也不害臊。”.........

　　“这也太过分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咱们南安侯府何时有了这些奴才，也是杨姨娘，就不应当让她来管家的。”秋染一看到这情景，就生气了，往前小跑了几步，靠近华珺瑶，说了这么一通。

　　不过华珺瑶现在全然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她只能看到在人群中间的那个被人堵着嘲讽，却仍是直着背，面不改色的少年。虽然现在他还是稚嫩的，不过华珺瑶却知道他日后会有一张俊美秀气的脸，剑眉星目了，高挺的鼻子，薄薄的两张菱唇。她曾经从这片薄唇中听到过最深情，最热烈的誓言。而且，他还会有一双目若桃花般的美目，从这双美目中，她曾经领略到了最阴狠，最冷冽的锋芒。

　　那个少年就是夏秋白，还未长大的，羽翼没丰的夏秋白。

　　华珺瑶本以为走得快些，便能避过这次初见，不料命运又让她们碰到了一起。以一种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头。

　　“大小姐，你怎么了？”秋染见大小姐迟迟不会过神来，暗自忖度，以为华珺瑶是被这些说话放肆，不讲礼数，以众欺少的奴才给气着了，就又劝道：“这些奴才实在丢人，不过小姐也不要太生气了，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回头叫二管家好好教过他们规矩就是了。”

　　“你说得对，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华珺瑶抬脚，往前走去，既然躲不掉，那也没必要躲了，就凭夏秋白的所作所为，他们迟早还是会碰上的。倒不如坦然的面对，她倒不信，凭着上辈子血泪换来的先机，她们南安侯还会这么一败涂地。

　　这是，那群人也看见了华珺瑶，因为意外，行礼都出了好些差错。“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华珺瑶浅浅的瞥了他们一眼。

　　那群人推推搡搡的，嗯嗯啊啊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些什么，秋染看不过去了，“大小姐问你们话呐，你们就是这个态度？谁给你们的胆子，连主子的的话都可以不回了？”

　　那群人本就是软的欺，硬的怕，被秋染这么一吓，哪还有什么想法，就让领头的一个叫林全的小厮一五一十的便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其实不用他们说，华珺瑶也很清楚，前些日子，夏秋白的大伯去世了。他算是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了，南安侯看他文采好，又见他可怜，没有容声之处，就将他接到了南安侯府，安置在西院那边的一处小房子里。今天碰巧便是派人去接夏秋白的日子。那些人本以为跑腿有些油水，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穷学生。而且还戴着孝，都觉得晦气，说话就无礼了些。

　　“我们南安侯素来以礼待人，你们的话未免太刻薄些，且乱了规矩，一会儿自己去二管家哪儿领罚吧。”说着，华珺瑶又仔细看了林全几眼，感到有些眼熟，似乎和谁很像似的。暗自在心底记下他的长相，华珺瑶回转身子，准备回去。

　　“小姐，请留步。”不想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温润带有几分磁性的声音，那当然是夏秋白。他往前走了几步，向着华珺瑶的方向，不过，华珺瑶并没有回头，她只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朗声说了一句“公子不必在意，原是我南安侯府招待不周。”就继续往前走去，寒风起，吹翻了她的衣袖。

　　在夏秋白眼里，这个南安侯府的大小姐，眼神平静，从容大方的处置了这件事，一点也不像12岁的小姑娘。果然是侯府贵女，不同一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