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堂》驻马听

5、风声

　　金銮殿上，冯绾盛装拜谢天子赐婚，皇帝见冯绾原来娇媚婉约，落落有圣洁之光，不禁暗暗惋惜。冯绾随宫人经过宫苑，穿过望不到尽头的宫墙，就是榆贵妃的华阳殿，已经挤满了来贺寿的女眷跟内官，听到报“谨王妃到”，笙箫奏鸣，冯绾这才由人搀扶，款款从外厅进入，一众女眷皆没了声响，远远看着，冯绾走过，两侧的人便连着跪下去请安。
　　“罢了。”冯绾岂不知这些人都是表面文章，私底下谁都带着别样的眼光看待她。
　　“贵妃千秋万福。”冯绾进入正堂，看见满屋金碧辉煌、美不可言，那榆贵妃正高坐七色孔雀锦羽榻上，雍荣尊贵、光彩动人，细弯月眉在她白净的脸上隐着威仪。
　　看见冯绾行大礼跪拜完毕，榆贵妃才下榻把冯绾扶起，春风满面，柔声道，“你我本是妯娌，都是一家亲，跟他们外人似的行什么规矩？没得叫人说我的不是。”一面说，一面拉着冯绾坐下，跟身边的仪官说道，“叫她们下去，不必一屋子人挤着，我又不是九足虫，不用那么多人伺候着。”
　　仪官走出去，朝众人宣道，“贵妃有令，散。”众人听了，一个个跪下拜了，再一一退下去。
　　霎时间，整个热闹的华阳殿就只剩下榆贵妃跟冯绾，算上外头的宫女，不过十来个人，偌大的排场就显得有些儿冷清。冯绾见榆贵妃如此热情，倒是有点不自在。
　　榆贵妃笑道，“按照祖例，天没亮我就得起身到皇祠拜了祖宗，接着又要赶着时辰给皇上、皇后请礼，接着便是焚香、沐浴更衣，听那帮老道们唱唱念念的半天，再来就是各路女眷进宫贺寿，还要回礼，一个也不能怠慢的，到了这会子，才得歇息，赶巧你来了。”
　　冯绾一听，连忙起身，说道，“臣妇有罪，不知宫中规矩，过了贵妃吉时才来。”
　　榆贵妃毫不在意，说道，“我不过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说这话，你要见外，我倒不得劲了。”又说道，“其实，早听过你的名声，一直想要看看，值得惊动皇上三番四次赐婚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冯绾震惊，但面上平静，说道，“臣妇只是寻常女子，蒙皇上、贵妃错爱。”
　　“错爱？”榆贵妃的话透着些许心酸，“这皇宫之中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皇帝错爱呢？”说完，意识到失态，又说道，“这其中有些典故，记得当年，我父亲原是冯尚书的门生，可惜冯尚书遭此变故，这罪名怎么会落在他身上？”
　　想不到榆贵妃竟然是曹大学士的千金，冯绾伤感，于是扯开了话去，说了一些宫中的琐碎事，女官便进门回话，“启禀贵妃娘娘，皇上正在议事，议事过后再到华阳殿陪贵妃进酒赏花。”
　　“议事？”榆贵妃细眉一挑，“皇上跟谁议事？怎么连说好的时辰都不顾了。”
　　“是司空丞相跟司空公子。”女官道。
　　冯绾心中一跳，不禁心潮起伏，只听榆贵妃冷笑，“皇上怎么也专心国事了？这司空丞相父子，还真是不一般。”顿了顿，才说道，“司空公子平步青云，只要司空丞相跟皇上说一句话，这朝中不管什么位置，还不是由着司空公子挑？再说这么个齐整利落的人，摆在什么位置上都不会有人说闲话。”
　　司空一族的锦绣前程、荣华富贵，代价却是自己父亲一族的枉死，冯绾止不住手指微颤。
　　“皇上要倚重谁，便是谁的福分了。”冯绾言不由心地随口接了一句。
　　榆贵妃倒是听了个认真，说道，“可不是，前儿用膳的时候，这司空丞相来直接候在了殿上，叫我心里不高兴。后来才听皇上说，等西关战事稍懈，便要诏三弟回京，说是三弟在外戎马已久，于心不忍，要诏三弟回京清净清净，至于这西关之事嘛，怕是要交给别人。说也奇怪，皇帝之前跟三弟一向难合得来，这次居然念起手足之情，难道是久别望故人吗？不过，这三弟一回京，你们夫妻两个就不必长年分离了。”
　　冯绾听得心惊胆战，这榆贵妃素来十分得圣宠，皇后也不及她，皇帝一时兴起，将朝中之事随口透露也是有的，或许她说的真的是实话。但冯绾还猜不出其中深浅，于是寻了个借口告退。
　　灯火摇曳，湄澜一边给冯绾梳理长发，一边悄声问道，“王妃，你看着贵妃到底是什么心思？”
　　“猜不透，要是没心思，那便是真跟我扯扯闲话罢了，若是有心思，那就太可怕，授意她的不是别人。”至于是谁授意，冯绾没有说，但湄澜也猜出了几分。“现在可是一步都错不得了。”冯绾叹息道，她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跟着自己，随时随地想要她的命。
　　“那，谨王爷真的要回来吗？”湄澜想了想，“皇上当真恩典王爷回府？”
　　“不。”冯绾摇摇头，觉得头疼，叹了叹气，说道，“谨王不可以奉诏回京。”
　　“那岂不是抗旨不遵吗？可是要杀头的。”湄澜的手停下来，惊讶道。
　　冯绾不说话，她不知道如何跟湄澜解释。皇帝摆明了是要当面削去谨王的兵权，趁机把他的一切权力都找理由剥离掉，再一步步控制谨王，生死都捏在皇帝手心中。谨王可以有许多理由不回，但只要一回，必然是死路一条。皇帝愚昧无知，能在背后谋划这么歹毒计划的人，只有司空丞相而已，他是捏着皇帝做傀儡，自己操控朝纲。冯绾心急如焚，天下可扭转乾坤的，只有三皇子这么一个希望，自己如何才能够不露痕迹地把这消息传到西关？
　　正出神，王府管事在廊外求见。湄澜开门出去，管事低声说了几句，湄澜答应了，转身关门进去，不一会又开门出来，对管事说道，“王妃有话，请他到偏厅，叫人都退下去。”
　　“是。”管事连忙应了声，带了两个小厮离去。
　　冯绾来不及折腾，穿了正衣，叫湄澜快手盘了个素发髻，插上两支翡翠钗子，一应收拾体面，便快步移至偏厅，那人日夜风尘仆仆赶路，这会子早喝了两杯子热茶，进了一盘子点心，静静候着了，见冯绾由人扶着进来，满身不凡，那人立时跪地，把冯绾吓了一跳。
　　“见过王妃。”那人声音洪亮，虽然瘦小，却目有精光，姿势触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