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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缘分总是梦,哪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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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埋葬她的时候已是黄昏,她小小的身体,躺在水晶做的棺木里,显得瘦弱而可怜。谁会相信她竟会是名震天下的僵尸楼楼主。他将最美的鲜花放在她的周围,神情阴郁。她死时显得平静而安详,愿她在彼岸转世能获得完整的人生。
这时,一把剑冷冷指着他。他没有抬头,因为怕触到那失望痛心的眼神。只是木然将棺材埋进土里。耀眼的落叶簌簌撒了一地。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小月的手正在颤抖,语气间充斥着冰冷的气息。
阿伦依然不语,做完这一切后,转身欲走。那把剑长吟一声霍然挡住了他:“日邵伦,你敢做竟不敢说了么?”
“没错,是我杀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阿伦的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杀气忽然罩满了他的全身,他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天地忽然黯淡下去了,生命也似乎到了沉寂的尽头。他和她,就这么对峙着,时间飞快地从身旁流逝。“拔剑!”她蹙眉道:“我不杀手上没有剑的人。”阿伦终于将我从剑鞘中拔出,缓慢得如同经历了千百年,寒光亮彻整片湖面。
“慢!”一声顿喝如利刃穿空,凛然传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了,如姑射仙子般孤高绝傲,令人不敢逼视。
“姑姑。”小月犀利的目光霎然变得孩子般顺从,收敛了剑。阿伦惊诧之中也被其平静之中的不凡气势震慑住了。此人便是中原的女剑圣,月如歌。
月如歌道:“你们这么做,只会丢尽天下剑客的脸!”小月不禁垂下头去,阿伦冷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日邵伦,你真的认为自己已是天下第一剑了么?”女剑圣忽然并指向前一挥,一道凌厉的白光骤然从她指间升起,擦过微微潮湿的空气,直面扑来。这般速度,这般气势,世上已无第二个人能够企及。好厉害的无形之剑!阿伦横剑抵挡,被逼退数十步,足下尘土飞扬。
“在我眼里,你跟那些学剑的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月如歌冷冷道,她的眼睛从没有正视过他,或许也没有正视过任何人。
阿伦有些发怒了,我还从未见他生气过,这是第一次。他握紧拳头道:“好,剑圣,我们约个地方比试一次如何。我定不让你失望。”
“你先赢了我徒弟再说。”月如歌道。“姑姑?”小月惊讶地抬头看她,又看了看阿伦,眼里有说不出的悲凉。阿伦道:“你是要——”
“别忘了两家的比武规矩。下月初十,你们就要在剑阁决一生死。作为剑者,死在剑下是无上光荣的事。所以,你们最好将其当作一件神圣的事,至于儿女私情,暂且置于一边吧。”说罢,月如歌从他们中间穿过,犹如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仿佛把所有的话都讲完了。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场比武,是无法避免的。身为剑者,拥有这样的对手,本应骄傲。可只有他们,感到无限的惆怅。谁让阿伦在生死刹那遇见了小月,谁让他们曾经并肩与敌人展开过殊死的争斗,谁让他们都生在赫赫的武林世家。
月光下,清冽的寒风将屋外的竹子吹得沙沙作响。一个人在亭子里,自斟自饮,酒入愁肠愁更愁。他很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小练剑的时候也无数次地期待过这一天。可它真正到来时,却给人猝不及防的一击。
这时,手中的杯子却被人一夺,她已出现在眼前。脸色平静,轻声道:“梅姐醒了。”阿伦道:“她还好吧。”小月点点头。
深夜的寒气笼成淡淡的烟尘,月光也如此寒冷。他们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天边寥寥的星辰,一句话也没说。似乎这样可以挽留住短暂的光阴。
“看,最西边是紫冥星群。每一个剑客死后的归宿。每天看着它们消失在寰宇的尽头。”阿伦道。
小月闪烁着清亮的眼睛道:“每一颗星,都会有自己的故事。冥冥之中,究竟谁在纂写着它们的传说?”
“是神。”阿伦说:“你听说过圣城吗,它在遥远的无崖海的尽头。那里日月同辉,没有黑夜和白昼之分,住着剑仙,剑神,还有主宰一切的硕神。他们修炼了近千年,远离人世。修罗殿的始祖阿修罗王曾经攻打过圣城,结果被海浪卷到了天边。所以他们究竟存在与否,无人能知道。
“阿伦,我们真的浪费了许多岁月。”她叹道。
“现在嫁给我也来得及呀。”他笑道。
“你不是认真的吧?”她睁大眼睛。
“这种事情,怎么能拿来开玩笑呢?”
“好。”她突然拉起他跳了下去。
“你,你要干什么?”他疑惑不解。
“你同意做我的新娘了啊。”她笑着说:“所以,我要好好打扮打扮你。”
“什么?!”他大叫起来,无奈被人挟持进了屋子。
红色烛火,美丽的窗花,还有从地窖来的上等女儿红。真的有些新婚的气息,但少了几分喜悦,多了些惆怅。她精心地为他描画,镜子中渐渐出现了一个红装的新娘。“小月,求你了,别再画了。我都被你弄得像个丑八怪了。”她莞尔一笑:“别动,就快好了。你当新娘比我还好看。”阿伦一脸苦大愁深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小月说:“你一定要学会三从四德,温柔贤惠,孝敬公婆。做个贤妻良母,否则我就一纸休了你。听懂了吗?”
阿伦无奈道:“是,相公。我后悔我刚才说过的话了。”
小月笑了,像初绽的海棠一样芬芳。但随即又哭了,哭得很伤心。阿伦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你,你就要做人家老公了,有什么好哭的。”她伏在他肩上抽泣着,断断续续道:“我就知道,这不过是场梦。”
梦很长,长得可以看落红尘中每一片叶子,长得可以唤醒微风中的每一片花瓣。我便在这无边的梦境中游走,希望可以寻找到他们的一丝过往。
他站在雪地上,风灌满了他的脖子,手已经冻得通红,眉毛沾着雪花,呼出的热气被瞬间吹化了。但他的眼神却是如此坚硬而犀利,那种坚硬是再大的风雪也冻不僵的。他没有敲门,似乎已站了很久,他是不会主动敲门的。
这时,门里走出个小丫鬟,十岁左右。她冷冷扫了他一眼:“小姐叫你把这衣服穿上,冻坏了她可不负责。”他一看,竟是件雪白的狐皮裘,名贵异常。但他只看了一眼,又移走视线:“叫她快点滚出来来见我。”
“你是什么人?胆敢这么放肆!你知道这是谁的家吗?”她怒叱道。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金銮殿我也去过,你凭什么这么嚣张?”
突然,门开了。一身白衣,比雪还耀眼。那张素净如兰的脸,分明已在生气。他一愣,随即冷笑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你到底要怎样?”小月问。
他指了指怀里的剑:“找你飙剑。”
小月不耐道:“你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对不起,我没时间陪你。”
“只要一会,不会太浪费时间的。”他忽然对她笑道,笑容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她似乎动摇了:“去哪比剑?”
“跟我走就是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至今可能没人发现过它,那可是人间最后一片净土哦。”他说着,把她抱上了马。
苍穹之下,一骑驰骋,犹如雪白的流星划过大地。他们穿过两座山,来到一片清泉底鸣、落英缤纷的胜地。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樱花树,仿佛是天边最眩目的云霞。湖边几头温顺的鹿正低头饮水,美丽的蝴蝶会牵引着你到林子的深处。她也不禁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竟没感觉到自己靠在后面那人身上已经很久了。
她想挺起身子下马,这时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穴道被点了三处。“你!”她怒道:“你好卑鄙!”虽然她没有回头,他也感受到对方眼里的怒意,只是淡淡道:“你在这里乖乖的呆着吧。”
“你想干什么?”她挣扎着。火要从眼里冒出来了:“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到底要怎样?我真恨自己轻信了你的话。你是这世界上最无耻的家伙!”
他笑着把她抱下马,走进一艘船里。她颤声道;“你要再无理,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你暂时呆在这儿,这里挺安全的。”他说完放下她。走出船舱。
“你就这么不明不白把我搁在这儿?”她喊道。
他回头,道:“只要你没事就行了。”
“日邵伦,今天你不说清楚,我真的要咬断舌头。你可别后悔。”她说,眼里无比坚定。
“好,不妨告诉你。今天是个好日子,魔教就要扫平你们月家了。现在他们一定在激战中。我可不能眼睁睁看你死,毕竟我还是有点良心的,所以骗你到这里了。过了今日,你就平安无事了。”他笑着看着她。
“快放了我!”她急急地喊道:“我宁愿和他们死在一起。”
“他们不值得!”他正色道:“我看见你姑姑整日凶巴巴地逼你练剑,从来没对你笑过。其他人都用妒忌的眼神看着你,你没有一天真正地快乐。你只活在别人的期望中。所以,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你不也一样么?在日家,他们不也用同样的眼神看你?”她苦笑道。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我从来也没学过日家的半点武功。我的剑法,是和不同的人学的。因为我不想做他们所期望的人,习武,上战场,立功,晋升,最后成为教主。如果你在生命之初就窥见了以后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那活着,还有意思么?”
她低下头,喃喃:“可你即将成为教主,我即将成为剑圣。”
他突然哈哈大笑:“我才不做那劳什子教主呢。你也别做剑圣了。人生短暂,我们就不能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吗?譬如携手看沙漠的落日,在草长莺飞的江南泛舟,亲手采摘雪山上的冰莲。看到什么碍眼的事,不妨用你的剑管一管;看到你喜欢的人,不妨坐下来喝一杯。”
她的眼睛肯着远处,焕发出光彩,奕奕生辉,嘴角轻抿着一丝温柔的笑意:“要是真的那样,就好了。我从小就盼望着能有那样的生活。”
阿伦拉起她的手,道:“你真的愿意吗?”
她的脸比天边的霞光还红,忙低下头:“你先放了我,今天的事,我不能不管。毕竟,我是月家的人。若是你,你必定也会这么做。如果还能活着回来,我——”
“我和你一起去。”阿伦道。
“不,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要相信我一定可以作到。”她冲他笑了一下。
虽然有些艰难,阿伦还是点了点头。有时候,理解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重要。
当她柔弱的身影渐渐消失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在我心底里油然升起。小月就是小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她首先想到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等待往往是痛苦的,就像黑夜等待黎明,为一线晨曦的出现而忍受孤独。就像冬日等待初春,为一丝冰雪的融化而忍耐严寒。已经十天,他一直在原地等着。就像一棵树,坚定地守护在一个地方,即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从没有丝毫动摇。
突然,让人停止心跳的马蹄声终于传来。他起身望去,只见大批人马正朝这里赶来,没有小月。她没有来,来的却是月家的人,一群要将他撕成碎片的人。难道,她出卖了他?!
阿伦只看了一眼,便没有理会他们。似乎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当首一骑的,是个锦衣少年,冲着他冷冷道:“日邵伦,你们魔教真是太卑鄙了,不仅突袭我们,还想妄图拐跑我们家小姐。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告诉你,我们小姐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她叫我们尽快把你收拾了,免得她费心。”
阿伦道:“我不信,她在哪,我要见她。”
那人回答:“她不会再见你了,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说罢,他们把他围了起来,摆出个怪异的阵。宛如一条长蛇,蜿蜒伸展,首尾相连。当头的舌信是三把利剑,光芒四射。阿伦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月家的布衣长龙阵?”对方答道:“不错,见过这个阵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你也没有机会了。”
他流水般潇洒地抽出剑,那条蛇已经吐露出锋芒!这个阵看似无形,其实形散而神不散也,每一处都会有惊险的杀招,即使是无缝的天衣,也许也会被捅出个窟窿。他们十几人,却拧成一个人的力量,剑光交迸,势不可挡。阿伦冲杀了一阵,突然身子飞快地游移,使出千瞬百步行。他们只见人影晃动,却不知他身在何处。于是便收紧了门户,等待他现形后,十几把剑齐刷刷向他刺去,这便是有名的孔雀收尾阵,攻其一处,便能克敌于瞬间。
阿伦没有回救的余地,背部受了一创。那群人大喝一声,使出穿孔裂云剑,从他头顶直直压下。这时狂风肆虐,天地灰暗,我看到他眼里惊诧的神情,仿佛是某种回光返照。那清澈如水的眼里,竟有一丝亮丽的白光,却现越大,仿佛从天外飞来。只听砰然几声,好似寒冰断裂,敌人的刀剑铿锵落下。白影翩然落地,不染尘埃。
“小月。”他惊喜喊道。她的脸色憔悴,但还是用淡定的目光扫了其余的人:“你们都给我回去,不要逼我动手。”
“小姐,可是剑圣——”那些兵士迟疑道。
她秀眉冷竖:“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管!再说你们的阵法,我烂熟于胸,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说完她将手按在剑上,那些人只好悻悻而退。
她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阿伦疯也似的抢上前去,抱住了她。她的嘴唇几乎失去了往日娇艳的色彩,不停地咳嗽着,看上去受了重伤。“小月,你怎么了?”他焦急如焚:“那群可恶的家伙伤了你么?”他试着用真气化解她体内的淤伤,她苍白得如同一纸落叶。
“阿伦,你还是走吧。”她用忧郁的眼神凝望他:“我注定,不能,不能与你在一起。”
“为什么?”他绝望地问道。
“因为,因为我不可以害了你。”她虚弱地垂下头:“我父母,死得太惨了。”
“你父母?”
“是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母亲是修罗神殿的圣女,因为和我爹相爱,两个人放弃一切私奔。在我小时候,他们就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直到我三岁时,月家派了人来,想强行拆散他们。他们没有同意,便双双被杀死了。那时岁小,但他们死去的那一幕,却仿佛是昨日的一个噩梦。阿伦,原谅我。我不能再陪你云游四海了。”
他没有说话,如雕像一般。过了许久,突然一笑,缓缓道:“我们可以做朋友吧。”
她惊讶地看着他。
“至少,”他说:“我们可以每年见上一次。就像朋友一样。饮酒飙剑,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所见所闻,我用我的眼睛为你遨游天下,你觉得呢?”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终于无力,倒在他的怀里。他紧紧抱着她,最后一次这样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