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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夫人(八) 有人骗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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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巷口,想着即将要见的人,李嫣下车时险些踩空。
楚服扶了她一下,低声道:“往里面走,第二道门。”
宅院是江都旧人租的,院门并不宽,门口堆着几捆柴。李嫣从旁边过去,听到里面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脚步便不由快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细君的声音。
可等她推开门,屋里的声音却停了。
细君站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先看见楚服,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李嫣。她没有跑过来,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李嫣停在门口:“细君。”
“李夫人。”
楚服脸色一变。
李嫣却摆了摆手,让她先出去。
门合上了,细君仍站着,手里的木剑被她攥得很紧。李嫣想走过去,她便抬了抬下巴:“听说您很得陛下喜欢,怎么还有空到这里来?”
“谁同你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我又没聋。”
“你出去了?”
“没有!我连门都不能出,哪里敢出去?”
细君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扭过头,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李嫣走近,想拿下她手里的木剑,她却猛地把手收回。
“这是父王给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细君终于哭了,“父王死了,他们说你也死了。我问你在哪,他们说以后就能见。我等了那么久,从江都等到这里,他们还是说以后!你究竟要我等多久?”
李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先把宫里的事办妥。”
“你办妥了我才能见你?你要是一直办不妥呢?”
“细君……”
“你明明活着,他们却要我给你哭丧。我不哭,旁人就看我。我哭了,又觉得你真的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人肯告诉我!”
她哭得喘不上气,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嫣蹲下,终于把女儿抱进怀里。
细君挣了两下,没挣开,便在她肩上重重捶了一拳。李嫣受着,连一句疼都没有说。
“是我不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确实是我不好。”
细君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更厉害了。李嫣摸着女儿的头发,发觉发辫换了一种扎法,发尾也剪短了些。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孩子已经习惯让别人梳头,连衣服都换成了长安时兴的式样。
过了好一会儿,细君才问:“你为什么非要进宫?”
“陛下要接你,还想让你去乌孙。我得见到他,才有法子同他说。”
“你可以带我一起走。”
“我们能走到哪里?陛下若下令找你,总会有人想拿你去领赏。”
“父王在的时候……”
话说到这里,细君又哽住了。
李嫣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告诉她,父王在的时候,也有许多话不能说,许多事情办不到。孩子已经失了父亲,她何必连这点念想也要拿走。
“往后能见,我便来。”
“能见是什么意思?”
“是我得先看有没有人跟着。”
细君抓紧了她的手:“那你还会不会丢下我?”
李嫣看着她,答得没有犹豫。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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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的东西只有两只箱子。
她把贴身带来的小布包放到母亲面前,一件一件往外拿。有父王给的小木哨,有一块磨旧的玉,还有一封折得起毛的信。
“这是父王最后叫人送回来的。”
李嫣认出信封,指尖微微一抖。
那封信送到时,她正忙着安置府中伤兵。后来战事骤变,消息一封接着一封,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否从头到尾看完过。
细君却记得。
父王出征以前,她曾嫌他又要出门,赌气不肯送。他进来时,她把脸对着墙,等了许久不见他哄,又忍不住回头,见他正替她削木剑上翘起来的毛刺。
“他说我再这样乱打人,下回就不给我做新的了。”
李嫣低头看那把剑。剑柄缠的细麻已经松了,有一头被孩子打了个很丑的结。
“他每回都这么说。”
“可他每回都给我做。”
细君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指着信中的一句话:“这里。他说,若长安真有事,不能赌它是假的。他原本答应过,等这场仗打完,带我去看渡口的船。”
李嫣看了下去。
刘非的字有些潦草,最后几行写得很挤,像是等着送信的人在旁边催。他嘱咐她别在夜里看太久的书,又说细君若肯练字,下回便带些新的纸回去。
说了一堆家里的事,中间才夹了那一句军情。
细君问:“父王为什么会去那条路?程伯伯说,那边不好走。”
“我还在查。”
“有人骗了他,是不是?”
李嫣抬头。细君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执拗地等她回答。
“可能有人说了假话,也可能有人该说的时候没说。细君,如今这些线索还不够,不能就这样认定是谁。”
“你会查清吗?”
“会查。”
“那这封信给你。”
她将信往母亲那里推,推到一半,又舍不得似的按住信角。
李嫣看见了:“我抄一份,原来的你留着。”
细君这才点头。
李嫣去拿笔,落笔前却停了很久。她想起刘非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约还觉得自己很快便能回家。他惦记她熬夜,惦记女儿的字,连下回要带的东西都想好了。
她把那几行一字一字抄下来。
细君趴在案边,看见母亲有一个字写错了,却没有出声。
等那张纸晾干,她又从箱中翻出一件衣裳。
“袖子短了。”
李嫣接过来,比了比女儿的手腕,果然短了一截。
“叫人替你改一改。”
“我想让你改。”
李嫣怔住。她的针线实在算不得好,从前替刘非缝一条衣带,尚且被他笑话过。细君却已经把针线笸箩搬到她跟前,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不嫌难看。”
李嫣低下头,找了一根颜色相近的线:“好。那便得多等一会儿,娘做得慢。”
细君挨着她坐下,小声道:“我又没催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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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来时,李嫣已经回到公主府另一处院落。
她今日出宫,用的是向公主道谢的由头。阿惜的腿经太医看过,总要当面说一句。平阳知道她方才另见了人,却懒得再问,见她眼圈泛红,只让侍女退远些。
“江都那孩子,有消息了?”
“公主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近日提起刘非的次数,比提你那两个兄长还多。”平阳坐下,“你究竟欠江都什么人情,我不管。但你若想替那孩子说话,要快些。”
李嫣看向她。
“乌孙使者已经等了一阵,朝中有人提起,公主既已受封,总该让使者见一见,婚事也不能一直没个准话。”
“孩子还没找到,见什么?”
“所以陛下又遣人去了江都。找不到便接着找,接回来,婚事自然也要往下办。”
李嫣没作声。
平阳看她的神情,忽然想起殿上落下的面纱,想起陈娇当年替她挡下和亲后,刘非领兵压住长安的乱局。李嫣入宫时避着她的眼睛,眼下又为刘非的女儿急成这样。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觉得荒唐,却再也放不下:江都王妃若没有死,若那孩子的母亲就在自己眼前呢?
刘非心悦陈娇不是秘密,眼前这人这副与陈娇这般相似的容貌,能得刘彻的注意,也有可能当刘非的王妃。
“王爷帮过我,”平阳慢慢道,“我也不愿他的女儿吃苦。这事总得有个能让陛下点头的理由。”
“她才多大?”
“我知道她年幼。朝议也不是说今日定下,明日便走。可若名分定了,后头再想换,便更难。”
李嫣忽然站起来:“我还有个人要见。”
平阳看着她:“你今日倒忙。”李嫣一走,她便叫人取来江都王妃出殡前后的回报。她未向刘彻提起那张脸,也不打算从府里多派一个人去跟李嫣。
李嫣顾不上回嘴。
她折回小院时,细君还坐在案边,看见她回来,先是一喜,继而又像想起什么,低下了头。
“娘,他们说,我以后要嫁人。”
李嫣脚步一顿。
“嫁到很远的地方去。那个地方的人,说话我都听不懂。我去了,谁带我回来?”
“你不会去。”
“可公主已经封了。”
“封公主也未必就得嫁去乌孙。”
“他们都这么说。”
李嫣走到她面前,把那只小布包重新扎好,放进她怀里。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细君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手却一直握着布包,没有松开。
离开小院,李嫣走到巷口,才低声问楚服:“若细君也死了呢?”
楚服的脸一下白了。
“我是说,让人以为她死了。”
“姐姐,陛下已经在找。今日说死了,明日便会查尸身。他若疑心王妃和王女先后出事,更不会放过江都那些人。”
李嫣停住脚步。
况且,使者已经来了。少一个人,婚事仍会有人接着提。她可以藏细君一年,难道能让孩子一辈子都躲在这样的小院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窄门已经关上了。
“回宫。”
“姐姐?”
“得让陛下觉得,换一个人更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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