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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夫人(七) 我不过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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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惜进宫那日,果真哭了。
她见到刘彻便想跪,伤腿撑不住,险些跌下去。李嫣忙从跪坐中起身,到她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便抓着李嫣的衣袖不肯放,问什么都答得断断续续。
刘彻看了一会儿,似乎也没了耐性,命太医验过腿伤,便让人把她送回公主府。临走,李嫣又替她讨了些药,阿惜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全,倒真像个怕见生人的姑娘。
至于陛下究竟信了几分,李嫣没有问。
能把人送出宫,她便已经松了口气。
隔了两日,江都旧校尉托人递来一封信,楚服收下带进内室。纸张磨得发毛,边缘有水浸过的痕迹。李嫣看见信上的笔迹,手指停了许久。
写信的是刘非军中的旧校尉程敬。
他伤了一条胳膊,养到如今才勉强能写字。信中先报自己的伤势,又说起随王爷出征的人还有几个活着。写到最后,才提到那封催他们改道的军情。
“他还留着?”李嫣问。
“抄件在他那里。原件随王爷的旧物一同送回江都,后来官府清点,收走了。”
楚服将另一张抄录展平。李嫣叫她把灯挪近,来回看了两遍,又让人取地图。
“姐姐,程校尉说那一日军中有人劝过王爷。”
“劝什么?”
“绕过去。附近有个渡口,路远些,却能少过一段山道。只是若绕,便要迟一天。”
李嫣沿着地图找过去。她没去过那地方,单凭几条线,实在看不出那一段究竟有多难走。
“写信问他,阿非原本走哪条路。”
“信上说,原本便要绕渡口。”
李嫣抬头:“那为什么改?”
楚服指着抄件上的几行字:“说反军西进,长安等不起了。”
“谁送来的?”
“从长安方向来的使者。军中验了文书,封检也没有看出错处。”
李嫣又看了一遍。
没有满纸危急,没有反军铺天盖地。上面所记的几处交战,甚至有两处能与她从张汤那里听来的消息相合。若单独拿出来,谁也不能说全是假话。
可原本该写“疑有西进之意”的地方,抄件上却成了“已西进”。
差几个字,阿非便少了一日。
“程敬确定没有抄错?”
“他为这几个字,找了两个当时听过军令的人核过。”
李嫣没有立即说话。她把地图向自己这边拉了拉,将原本的路线与后来的路线各点了一遍。
“当时朝廷给他的命令呢?”
“仍是尽快回援。”
“后来没有新的?”
“他说王爷一直在等。”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嫣把信翻到背面,那里还有几个被划去的字。程敬大约写到一半,觉得不妥,又改了。最后留在纸上的,是一句“王爷不敢赌京师无事”。
“姐姐……”
“我看见了。”
楚服咬着嘴唇:“若是那个使者说了假话,便是他害了王爷和我哥哥。”
“先把使者找出来。”
“可人已经死了。”
李嫣猛地抬起头。
“乱军里没了。程校尉说,后来清点死者,认出他身上的衣裳。”
又是死了。
李嫣把手放在案上,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衣裳能换,死人也未必认得准。问他见没见过脸。还有,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军中的,除了日子,还有时辰也给我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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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广到王妃墓前时,送葬的人已经散了许久。
新土被雨水冲出几道细沟,坟前的器物尚在,供食却早没了。他绕了半圈,问身后的老仆:“下葬那日,你在?”
“小人在。”
“抬棺的是谁?”
老仆报了几个人的名字,有两个还在江都,有两个已经回乡。问到棺木在哪里打的,他便记不清了,只说王府原有备木,临时请的匠人。
“王妃死前,可请过医者?”
“请过。”
“哪个?”
“小人守外门,内里的事……”
卫广不耐烦地抬手止住。他问了一上午,人人都能说出一点,可没有一个人能从头到尾说清楚。王妃出殡的排场不小,前后经过却偏偏像隔着一层布。
他也没敢随意掘墓。
刘非是皇帝的兄长,王女又已经受了封。他若只凭姐姐一句怀疑便动人家的墓,传到陛下那里,卫青都未必肯替他说话。
他吩咐随从:“把还在的人都记下。回乡的,也去问明白。”
离开墓地,他又去了一趟旧王府。
府中正有人搬军中送回的器物。兵器放一处,旧账与书信捆成几束,守着的吏员见他问起,便说朝廷已经取走重要的,剩下不过是些副本和零散记录。
卫广随手翻了一卷,原想找王妃带走什么东西的清单,却看见两道不同的军粮支取数目。
同一队人,隔了一日,领粮的地方却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吏员凑近看了一眼:“王爷临时改道,后头的粮车没追上,后来几处都来问过这笔账。”
“为什么改道?”
“说是长安那边催得急。小人只管账,军中的事,实在……”
卫广不敢乱猜,只好把前后两笔记下,连同王妃丧事中那些说不清的地方,一并写进信里。
临封信时,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王女下落尚未查明,江都旧人多有去向不明者,不宜贸然惊动。
姐姐想找的是个孩子。可这府里少掉的人,似乎远不止那一个。
卫广叫人取来封泥,手指按下去时,忽然想起姐姐信中那句叮嘱,不要让卫青知道。
他起初只当是为了卫长。可若只为王女的去向,又何必连军中旧档也不许细问?
“大人,这几卷还看么?”吏员在旁催问,“晚些要搬去别处,屋里漏水。”
卫广将其中一卷抽出来:“这一卷先放我这里。”
吏员面露难色。
“给你写个收据,少不了你的。”他顿了一下,又将那卷放回去,“算了,拿纸来,我抄几行。”
把原物带走未免太招人眼。姐姐不让惊动旁人,他虽预感此事不小,却也不想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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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顺水推舟。”
楚服说出这句话时,李嫣正在换药。
她脖子上的痕迹已经淡了,抹药的指尖一顿,抬头问:“刘陵说的?”
“是。张大人问她那封军情是怎么回事,她起先不认,后来才说了这一句。”
“谁听见的?”
“先前替王府跑过腿的一个书吏。他不能进去听审,只是在整理口供时见过几行。”
李嫣把药盒盖上:“这话未必全。”
“江都那边托他能记多少便记多少。”楚服从袖中取出一片薄木牍,“还有这句。”
李嫣接过来。
字写得仓促,只有短短一行:问问宫里为什么迟了一日。
“什么迟了一日?”
“没说清楚。”
“宫里?”
楚服点头,神情已经冷下来:“还有卫将军的名字。”
李嫣抬起眼。
“不是完整一句,只是提到了卫青。姐姐,会不会……”
“别猜,先查。”
李嫣走到案前,把程敬的信重新摊开。刘陵若真能从头到尾安排一切,何必说顺水推舟?当然,也可能只是想替自己减罪。她从前便擅长把一件事情拆成几份,轮到自己时,只肯认最轻的那一份。
可这次,确实有一日。
军情差了一日,阿非改了路;新的命令又没有及时来。
“陛下那时在长安。”楚服声音很低,“能让东西迟到的,若是……”
“若是他想杀阿非,用得着选这个时候?”李嫣转头,“他城外还有反军,卫青远在北边,把自己能等来的援军主帅先弄死,谁替他解围?”
楚服沉默了。
“他若想收江都的兵权,可以等打完仗,等阿非入京,法子多得是。挑自己最缺兵的时候动手,除非他突然连命都不要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刘彻的名字写在了旁边。
没有证据,所有人都值得怀疑。
刘陵、卫青、宫中传递消息的人。她将几个名字分开,最后在程敬那封信旁添了一个日子。
楚服看着她写,忽然问:“会不会那个人原本也没想要王爷死?”
李嫣的笔停了一下。
若只是为了杀人,一日未免太短,能不能杀成,也太没有把握。可若是为了把某件事往后挪一天呢?
她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请程敬托认识的旧人去问张汤手下,”她终于开口,“那一日宫中收到过哪些军报,后来又发出去什么。能问到哪一件,便先拿哪一件来。”
“姐姐想查谁?”
李嫣将笔搁下。
“谁需要这一天?”
楚服问:“姐姐的意思是找得利的人?”
“未必真的得利。”李嫣说,“或许只是多一天喘息,并没有改变结局。”
“喘息?”
“看起来淮南王的叛军需要这一日,但没有这一日,结局也未必能改;卫子夫看起来与这一日并无关联,但我又总觉得你在宫中的遭遇,似乎在隐隐说明她知道什么。”
“卫婕妤知道什么?”
“知道你遮掩美貌,所以派你来分宠,知道你……”
知道你出自江都王府,所以李嫣和你,本该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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