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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卫皇后(六) 娘娘入宫不 ...

  •   程敬把两枚木片摆到地图上,一枚写着江都,一枚写着卫。他左臂仍使不上力,俯身去够远处的木片时,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颜色深浅不一的疤。李嫣将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他道了声谢,没有抬头。

      见面的地方还是平阳府外那处宅院。门窗关着,桌上只留必要的东西,一壶水放到凉,也没人顾得上喝。

      “王爷在这里接到前一道命令。”程敬指着渡口以北,“援京,限日赴援。敌军那时并没有准信。”

      李嫣把刘非的来信放在旁边。信上说,若走渡口,兵马能齐整一些,只是要多费一日。

      “他请改道?”

      “请示的是是否仍按原限期急进。渡口能走,但若长安已经危急,绕过去就来不及了。”

      这封请示送往长安,沿途有人换马接递。程敬托昔日同袍找回的几处记录虽然不全,至少能确认出到达的日子,路上并没有凭空少掉一日或是一夜。

      “阿非等的是这封回话。”

      “是。”程敬把另一张抄件递给她。朝廷最后准了,文字不长,给刘非留下自行判断的余地。可这道命令抵达时,刘非早已离开旧营,送诏的人又追了一程。

      “他没有看到?”

      程敬摇头。

      李嫣将那张抄件放平,边角翘起来,她伸手抹了两遍:“为什么晚了?”

      “回诏出宫的日子,比通常应有的迟了一日。可它到陛下手里是什么时候,我们不知道。”

      这话程敬说得小心翼翼。他没有在宫里做过事,能找到的只有外头几处登记,中间究竟经过谁的手,谁有权先呈谁有权后呈,他说不出。

      相比之下,李嫣倒知道一些:要紧的急奏送入内廷,仍要有人送到皇帝眼前。刘彻白日在宣室,夜里歇在哪一宫,是否已入睡,是否留过不许打扰的话,都可能让传奏的人迟疑。可迟疑一刻,与留到次晨,差得太远了。

      “倘若早一日发回,能赶上吗?”

      “能追到旧营。遇上大雨,或路上出了事,那就不敢保证。照当时的行程,应当来得及。”

      “一定会改道?”

      程敬的嘴唇抿紧了:“王妃,臣只能说,王爷原是想走渡口的。”

      “小心隔墙有耳,”李嫣提醒,“称一声夫人就行。”

      李嫣没再逼他,把写着卫字的木片往地图北边推。卫青那时远在塞外,刘彻曾动过召回的念头。长安越急,这道诏令便越可能发出去。

      “他便是立刻回兵,也赶不到阿非前头。”

      “是。王爷近,接诏便往长安赶。卫将军那边,诏书往返也得许多天。”

      “那多留一夜,能替卫青争到什么?”

      “也许能等到北边已经在路上的军报。”程敬道,“打赢打输,都不是宫里多等一夜就能改的。可先看见哪封奏报,陛下发不发召回的诏令,便未必一样。”

      李嫣盯着两枚相隔很远的木片,慢慢收回手:“这样看,更像要救谁。”

      楚服站在她身后,立刻道:“救卫青。”

      “只能说是可能。”程敬却把地图转了半边,将北边那一角展平。卫青所追的是匈奴兵马,粮队与主军隔得远,忽然回撤,确实有被敌骑追上的危险。可他离这些地方太远,只能照军报讲,至于当日实情,他不敢妄加揣测。

      “卫将军与匈奴对阵凶险不假,”程敬道,“可江都军也在等命。要保哪边,总该让陛下知道实情。”

      李嫣问:“你从前怎么不说?”

      程敬低下头:“臣先前只知道回诏来晚了。驿路难走,战时送错方向的事也有,臣还骂过那送诏的人。”

      “送诏的人说了什么?”

      “他把鞋脱了,脚上都是血泡,说自己已经赶得够快。”

      程敬伸手去拿杯子,水洒出一点,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擦。过了一会儿,他道:“臣后来同他赔了罪。可那时候,王爷已经回不来了。”

      李嫣让楚服把水换热。

      这些天她追着日子问,追着文书查,恨不能把每一个空处都填满,把当时的情形,还原得再多一点、再细一点。如今知道得多一点,便多出一个当时已经拼命赶路、却仍然来晚的人。

      她把回诏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

      李嫣见张汤,借的是清点江都遗物的由头。宫中正在议如何把刘非生前送入京中的几件物品交还女儿,其中一份寄物书牵涉刘陵旧案,廷尉那边说暂时不能发还。李嫣既替细君问过婚事,继续问这件事也说得过去。她没有私召外臣,让楚服先报杨得意,等刘彻允了,才在外殿相见,中间隔着纱幔。

      张汤来时带着两名属吏,礼数周全,问一句,答一句。透过那层薄纱,他暗暗打量着这位新晋的宠妃。外头盛传她生得极像故去的陈皇后,此刻听她说话的语气和断句,那股子毫不遮掩的直接,也像极了那个人。

      “既是遗物,为何还不能给她?”

      “书中记有江都王驻军时所用称呼,须与案内往来书信核验。”张汤答得四平八稳。

      “多久?”

      “尚有几处未清。”

      李嫣道:“张廷尉,我是来问什么时候能拿回去。你这样说,我总不能回去告诉孩子,等几处清了便能拿。”

      张汤收住笑,隔着纱幔的目光多了几分锐利:“十日内给娘娘一个准信。只是臣不明白,娘娘入宫不久,为何对江都旧物如此上心?”

      “陛下命我照顾江都王女,我过问一二,有何不可?”李嫣没有退避,迎着他的试探反问,“还是说,这遗物里藏着什么廷尉不敢交的东西?”

      张汤沉默了一瞬,法理的底线与某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在心里拉扯。他稳住声音:“娘娘多虑了,案子未结,物证自然不能轻动。”

      说完正事,李嫣又问:“刘陵还在把罪往死人身上推?”

      张汤的脊背微微挺直。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他最不愿触碰的名字,偏偏由眼前这个极可能知道他底细的“李经娥”问了出来。

      “她说过什么?”李嫣追问。

      “犯人求生,什么话都会说,经娥娘娘不必听信。”张汤避重就轻。

      “她说机会不是她造的,这话我已经听见了。”

      旁边的属吏微微抬头。张汤的手指在袖中缩紧,面上却很平静,只说外间所传,未必完整。

      李嫣让楚服把程敬带来的那份回诏抄件递过去。

      “这个日子没有错吧?”张汤看罢,点了点头。这正是刘陵一直在找的机会,也是他无法替她抹去的罪证之一。

      “那封急奏到长安的日子,也有登记。何以回诏迟出一日?”

      “内廷如何呈奏,臣不能下断语。”张汤仍在用廷尉的身份防御。

      “刘陵知道了。”李嫣看着幔帐后那个人影,“她的人留意过京中动静,也有人往来传信。此事在案内,我问的遗物,与这些往来有些关联。廷尉审她这么久,审出她为什么盯这封回诏了吗?”

      张汤将抄件交还给楚服,隔着纱幔,声音平缓无波,却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判词:“江都王若得准许从渡口绕行,就未必会走她要他走的路。”

      “她怎么知道江都王在等回诏?”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张汤心底最深的恐惧里。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刘陵是怎么知道的。那是他无意间向她透露的消息,他以为只是朝堂上一件寻常的军务,却成了她手中致命的时间差。他没有想害刘非,更不知道那句话会害死他。可少了那句话,少了那准确的一天,刘陵未必能及时利用卫子夫拖延出来的那一夜。

      “廷尉?”李嫣见他不答,又叫了一声。

      张汤回过神,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前往山道的假军报,已经查到经手之人。另有一封调兵的书信,封检损坏,尚待核实。臣不能在此时将猜测定案。”

      张汤每说一句,心底的重压就多一分。刘陵确实布下了这个杀局,而他,那个曾经信誓旦旦只依汉律办事的廷尉,如今却在替她拖延,甚至在考虑如何曲解证据。

      “调谁的兵?”

      “拦江都援军的兵。”张汤说完,将遗物清单压平,没再往下讲。

      他不能再多说了。

      李嫣望着他,过了片刻才收回手。原来刘陵留意回诏,不只是想看长安何时乱起来。

      她不再追问,再问下去,他就该起身告退了。他现在是廷尉,如果逼得太紧,就会打着官腔退回去。

      李嫣把遗物的单子拿回来,指明其中一件是刘非生前惯用之物,孩子惦记,让他核验时多上些心。

      张汤应了,离开前却补了一句:“旧事隔得久,内廷当差的人也换过。若有人自称记得一清二楚,娘娘还是多问两句为好。”

      这句话不仅仅是推托,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点,也是他能做的最后的挣扎。他看着那层纱幔,似乎想确认里面坐着的到底是谁,最终还是低头行礼退下。

      “多谢。”

      李嫣望着他走出殿门。直到看不见,才对楚服道:“他没有说这条路查不得,也没有告诉我们找谁。以我往日对他的了解,能说这些,已经不少了。”

      “他认出娘娘了?”

      “这宫中,每个人都在查我。也不知,到底他们想要哪一个答案。张汤啊……我猜,他应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拿捏了。”

      -

      找到旧传达人的时候,对方先以为是来索债的。他姓陶,离宫以后替人记账,前些时日病了一场,欠下药钱。楚服请程敬的一名旧部去敲门,他从后门跑,鞋都掉了一只,最后被邻人拦住,闹了半条街。

      李嫣听完,问:“给他钱了?”

      “没有。程敬的人先问清了住处,我今日去见过他,说问从前当差的事。”

      “给了吗?”

      “只替他还了药钱,怕给多了落下拿钱买话的口实。”

      陶氏起初什么都不认,直到见到当年值夜的日子,才说那晚确实有一份急奏留下。他负责登记交接,真正往里传的人另有其人。

      “那人已经死了?”

      “病死的,去年。”楚服将一小卷旧手记放在案上,“陶氏记性不好,怕交接时出错,平日会把特别交代另记一份。旁人原催他烧掉,他直觉催得紧似是有事,便偷偷留到如今。其中一处,写着春燕的名字。”

      字迹很潦草,前后还记有送汤、换值、某人告假的琐事。李嫣逐行看了,问陶氏现在住在哪里。

      “另寻了地方,让他先住着。没有关门,也没拿他的东西。”

      “做得好。让他把当晚见到、听到的分开说。”

      楚服却有些着急:“名字都在这里了,您还要等?”

      “我要见卫青。”

      “见他做什么?若他与姐姐商量过,岂不打草惊蛇?”

      “他若商量过,先前就不该那样答程敬。可他若完全不知,我也想听他亲口说,当日究竟为什么不能回兵。”

      楚服不肯答应,两人僵持了片刻,李嫣只得让她把手记收好,所有抄件分开放,别都藏在这间屋里。

      尚未议定见卫青的日子,椒房殿的人先来了。来的正是春燕,她站在门外,说皇后想请李经娥明日过去坐坐。说完,目光掠过楚服手中的旧布包,很快又垂下去。

      “劳烦回皇后,我明日入夜前去。”

      春燕应声告退,没有问桌上是什么。等她走远,楚服立刻将门关上,李嫣却还在望着门口。

      卫子夫来得这样快,究竟是想堵住她,还是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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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一周三更以上。榜单时会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