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锦抄》三毒

1、一 外景雨戏加

　　宣十三的十三不是家中排行，不是师门次第，在他老家的方言中，十三是说这个人呆、傻、戆。他有大名叫宣长天，总被老夫人哀叹名字取得太大了，怪不得从小就被老天爷收了心智，在他十岁之后便只许人叫他十三的诨名。
　　宣十三今年十七岁，家里人愁这么个毛小子怎么办呢？读书没长进，做生意没心眼儿，账房先生出了个主意，联系当地金蚕帮的帮主，跟着习武就不怕人欺负，就算学武也学不起来有人护着总归好些。宣家是当地的大户人家，把孩子送进帮会说出去多少有点上不了台面，可又别无他法，等到他十七岁生辰一过就送去拜了师父，从此宣十三就跟着金蚕帮走南闯北。帮里知道他的底细，并没有人认真教导他武功，只让他做一些零碎的事情，宣十三生得还算俊秀，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梨涡，整天傻乐也不添乱，久而久之帮里的人倒也不嫌弃他，师兄弟相处融洽。
　　转眼到了九月，金蚕帮接了一单大生意，正如帮名，他们是做丝绸生意的，此次要负责运送一批货物去北方，路途遥远，来回要两个多月，帮里三分之二的人出动，宣十三跟着一起运货，负责帮师兄们张罗茶水。
　　一日大雨倾盆，马队带的蓑衣不够，一时间有些乱套，领队的大师兄柳桑麻差了几人去寻住处，说来倒霉，附近镇上的客栈全部满客，打探消息的人灰溜溜回来了。
　　大师兄蹙眉：“一帮废物，连住处都找不到。”挥鞭驾马亲自去寻，过不多久同样悻悻回队了，被淋成落汤鸡的师弟们憋笑，宣十三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谁？！”柳桑麻恼怒，有人暗自推了宣十三一把，他踉跄跌进泥水里，还没摸到头绪。
　　“好你个宣十三，吃我一鞭！”大师兄怒目扬鞭，正要甩下去，被人握住了手臂，三师兄姚锦衣道：“柳师兄莫动气，你也知他憨傻不懂事，放他一马。”
　　柳桑麻冷哼一声，转头道：“三师弟既然如此为他说话，那我便放他这回。不过车马如何安顿，三师弟你也要想想办法。”
　　言语机锋暗藏，姚锦衣自是通透，俯身扶起满身泥泞的宣十三，两人冒着大雨再次去寻找住处。
　　宣十三默默走了一段路，末了低声向姚锦衣道歉：“对不起三师兄，都怪我……”他人虽憨傻，心地却是纯然。
　　姚锦衣朗然一笑：“无妨，大师兄脾气火暴，你以后小心说话做事，少招惹他为好。”
　　宣十三点头，扯起已经湿透的披风要为姚锦衣遮风雨，姚锦衣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尔虞我诈，不禁被少年的单纯感动，便将对方领到一处屋檐下让他等着，自己去找客栈了。
　　宣十三抹掉脸上的雨水，呆呆等三师兄回来。
　　雨毫无停歇之势，宣十三叹了口气，初秋天气转凉，衣物完全湿透，不住瑟瑟发抖。
　　“小子，杵这儿干什么呢？”
　　宣十三应声转头，一位华服公子倚靠在门框上闲闲打量他。
　　“没……没什么……我在等人。”宣十三别过头又忍不住偷偷望向公子，心中赞叹这人真好看。
　　公子轻佻一笑，几步踱到宣十三身边，他比宣十三高了半个头，看起来二十多岁，浑身上下掩不住的风流气。
　　“你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界，敢站在这里等人……”公子故意低头凑近宣十三耳边轻语，颇有戏弄的意味。
　　宣十三耳后通红，再也不敢偷看这莫名冒出来的俊俏公子。
　　华服公子哈哈大笑转身进屋，宣十三听到那人走了才抬头查看身后的楼阁，共有三层，门额提曰“竹亭有客”，简朴不失清雅，屋内不时传来调笑与丝竹之声，很是畅快。
　　竹亭有客，竹亭有客……宣十三翻来覆去回味，似乎在哪里读过这四个字，正在思索之际被劈头盖脸扔了一条干爽的手巾。
　　宣十三一把扯下手巾，眼前还是刚才那位公子，正笑眯眯看着他。
　　“先擦把脸。”
　　“哦，多谢……”
　　两人无言相对一阵，华服公子起了话头：“你是哪里人？来做什么？”
　　“我和师兄们从江南来，要去北方做生意，路过这里。”
　　“师兄？刚才那个也是你师兄吧？”
　　“嗯，他是我三师兄。”
　　“你多大了？”
　　“今年刚满十七。”
　　“念过书吗？武功怎么样？”
　　“念过一些，人笨，考不取功名，武功也不好……”
　　“那你还跟着他们行走江湖？不怕被人吃了？”
　　“师兄们会保护我的。”
　　宣十三没遮没拦问什么答什么，毫无提防。华服公子问了一会儿就懂了七七八八，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又好笑又让人心疼，无奈得很。
　　“你们不是寻住处吗，不介意的话就住这儿吧。”华服公子忽道。
　　宣十三眼前一亮：“真的吗？”
　　“等你三师兄来你跟他说说，”华服公子丢给宣十三一支合起来的折扇，“屋里有人要凭证就拿这个，价钱还能便宜点。”
　　“哦……”宣十三懵里懵懂接了扇子，一转眼公子又不见了。
　　“师弟，我们走。”姚锦衣正巧赶回来，愁云满面拉起宣十三的手。
　　宣十三从怀中掏出棉布给姚锦衣：“三师兄，给你擦擦。”
　　“没想到你还带着这个，有心了。”姚锦衣微笑道。
　　“不是我的，是一位公子给的。”
　　“哦？”姚锦衣好奇，“遇上了什么好人？”
　　宣十三将刚才的际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给姚锦衣听，姚锦衣抬眼瞧了瞧门额，霎时没了笑容。
　　“我们走吧，今晚吃点苦，露宿街头就露宿街头吧。”
　　“为……”宣十三“什么”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姚锦衣拖走，再和柳桑麻会面时免不了挨了一顿训。
　　“你们动作太慢，已经过了出城门的时辰，这么多人要陪你们淋雨。”柳桑麻不停训斥，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五师姐忽然晕倒。
　　柳桑麻立即翻身下马抱起柳青梅：“师妹，师妹！”其他人七嘴八舌起来：“师姐平素身体就不好，现在日夜颠簸风寒雨凉的肯定是病了。”“再找不着住处可怎么办呀……”“哎都怪我们白天走得不紧不慢的……”
　　“都给我闭嘴！”柳桑麻喝道，一帮人顿时鸦雀无声，姚锦衣见此，咬咬牙和柳桑麻耳语了几句，柳桑麻刚想再训斥一通，低头看到柳青梅的孱弱面容，扭头思索了一会儿，不得已让宣十三带路。
　　“去哪里？”宣十三问姚锦衣。
　　“你刚才躲雨的那里。”姚锦衣翻身上马，见宣十三神色疲惫，便一把将他捞上了马背坐在自己前面。
　　宣十三朝姚锦衣灿烂笑道：“谢谢三师兄。”袖中握紧了华服公子给的凭证，一队人马向“竹亭有客”行去。

作者有话说

　　全程放飞的内容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