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贞妃泪》疏影暗香

1、入宫（1） 顺

　　顺治十三年，秋。
　　这一年的八月，是八旗显贵们兴奋而又紧张的月份，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不日将要举行，越是临近八月，京城的人就明显的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八旗官员都从不同的地方，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往这个通向天堂的地方，盼望着“一朝选在君王侧，万千宠爱聚一身”。
　　而身为一等阿达哈哈番的巴度和他的福晋富察氏，此时的心里却打起了鼓。他们最小的格格纾岚，今年已满十五，照例，该参加今年的大选了，可巴度，却实在不愿让自己如此年幼的女儿卷入深宫勾心斗角的暗战，他只希望女儿能平安地嫁个平常人，过一生安静的生活，但如果女儿不应召入选，倘若捅了篓子，让上面追究下来，他不仅饭碗不保，恐怕会连命都丢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找到堂兄鄂硕，请他求求他那在宫中刚刚封妃的女儿，看能否找一个托词，可以不去参加大选，谁知道这董鄂妃虽圣眷隆重，却很不招皇太后的待见，而偏偏这次大选又是皇太后下的懿旨，皇帝也奈何不得，随着大选的时间一天天逼近，宫中却似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消息。
　　正在巴度和富察氏心急如焚的时候，宫中忽然来了一道圣旨，内容简单至极：“着一等阿达哈哈番巴度之女按期应选，不得有误，钦此。”接到圣旨后，嫡福晋富察氏连哭了几天，倒是小格格纾岚，面无忧色，她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再无多话，她是一个安静娴淑的女孩，面容虽说不上绝色，但绝对倾城，细弯的柳叶眉，月牙般含情的双眼，小而微翘笑唇，虽说是满洲女孩，她却有种江南女子的灵秀和温柔，这一点，颇像她的表姐——宫里新封的贤妃董鄂氏。
　　大选的前一天，鄂硕突然深夜造访，见了巴度只说了一句话：“贤妃在太后面前替纾岚求情，说她身体不好，恐不能入宫，太后盛怒，说董鄂氏的女子是不是都那么娇弱，连皇宫都养不得吗？不仅贤妃受过，竟连她的族姐宁妃也一并罚过，皇上都无法阻止，纾岚儿这次入宫，恐怕凶多吉少。”巴度惊恐不已，一面埋怨自己行事鲁莽，一面为女儿的前景担忧不已。
　　夜，很快将要过去，天明后的结果，谁也无法预知。
　　“格格，格格，快醒醒！”
　　天还没亮，纾岚就听见侍女袖子在叫，她睁开疲惫的眼睛看了看窗外，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还早呢。”袖子急道：“格格，今儿不同平常，今天是您进宫的大日子，晚了就来不及了。”纾岚这才想起来，今天要选秀呢，她忙坐起来，说：“袖子别急，反正我也是选不上的。”袖子“呸呸”地吐了两声，说道：“格格说这些不吉利话，就凭格格的姿色和门第，选不上那是皇上瞎了眼。”纾岚忙捂住她的嘴，嗔道：“小心些，大不敬的，还好不是你入宫。否则总有一天要出事儿呢。”袖子吐了下舌头，说：“我哪有资格入宫呢，入宫是格格才有的福分。”
　　他们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福晋富察氏的声音在门外高高地扬起：“岚儿，时辰就快到了，准备好了吗？让额娘再瞧瞧你。”话音刚落，一个美丽的贵妇人就挑帘儿走了进来，她看到纾岚还傻傻的坐在床边没有梳妆，急道：“呀！怎么还没有换衣裳，这时辰就快到了。袖子，你是怎么伺候格格的？”那袖子 “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福晋教训的是，奴婢没有伺候好格格，奴婢该死！”纾岚忙起身笑着说：“额娘，女儿才不要入宫，您也别怪袖子，她催了我多少遍了，我就是不愿意梳妆，女儿不要离开额娘。”
　　富察氏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轻轻扶起纾岚，柔柔地说：“格格，你别怪额娘狠心，要把你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实在是万不得已呀，你表姐在宫中，受尽欺辱，你去了，你们姐妹二人也就有照应。实在也是为了董鄂家，为了你大伯和你阿玛呀，孩子。”
　　纾岚的泪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静静地坐到梳妆镜前，说：“额娘，您最后一次，把帮女儿梳梳头吧。”额娘点点头，对丫头们说：“你们出去，让我和格格单独呆呆。”
　　待丫头们出去，富察氏给纾岚穿上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她看着镜中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的女儿，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颗颗地往下掉，她细细地将纾岚长发盘起，簪上梅花钗，纾岚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一时竟然恍惚了。富察氏在她的身边坐下，柔柔地说：“格格，要进宫了，以后，额娘就见不着你了，说实话，额娘是不愿你选上，但为了整个董鄂家，又不得不让你入选，宫里那头贤主子已经为你受了过，万不可再任性，进宫后要听贤主子的话呀。”她看着额娘带泪的双眼，泪水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拉过富察氏的手，说：“额娘，女儿明白您和阿玛的苦心，女儿会尽力的。”
　　一晃眼，纾岚就坐上了进宫的小轿，直到离开家，额娘都还是追在轿子后面絮絮地叮咛她，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宫廷生活。
　　轿帘外，仍是那未可知的黑夜。
　　入宫了。
　　当宫门在纾岚身后落下时，她长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此，她将和她那个近在咫尺的家，相隔天涯。
　　因为这不同于选宫女，所以能入宫的，都也还是名门之后，人也不多，不过二十来个，都是不用再经过初选，而直接由皇帝钦选，选上的，直接充入后宫为妃、嫔或者低等嫔媵，没选上的，也不再放回家去自由婚配，而是由皇帝或者皇太后为皇子皇孙栓婚。
　　进入神武门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一位老太监引导秀女依次走进神武门的旁门，在顺贞门外恭候，这时，就有一位户部的司官过来，将她们按班分好，渐渐地，天色开始亮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太监喊：“吉时到！入顺贞门。”于是，又有一名太监将她们引入延晖阁，无人一排，分班站好。纾岚被安排在第四排，她的左边是一个姓瓜尔佳的女孩，也不知道是哪位大臣的女儿，右边则是一位钮钴禄氏。
　　过了不多时，就听见一位太监叫：“皇上驾到！皇太后驾到！皇后娘娘到！”听着唏唏簌簌的脚步声，纾岚也不敢抬头，由于秀女都是立而不跪，因此她也同旁边的人一样，深深地福下去，口中颂：“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吉祥！皇后娘娘吉祥！”只听一个俊朗却稍显懒散的声音道：“起咯，开始吧。”
　　秀女们一行行的被引进殿中，因为人本来就不多，所以很快就轮到了纾岚，她随着前面的人一起低头进入大殿，再次行礼，礼毕后就听见一个婉转的女声柔柔地说：“都抬起头来吧。皇上，您也仔细瞧瞧，总得选一至二人吧。”纾岚应声也抬起头，隐约看到那个说话的女人身着浅紫色旗装，面容端庄大方，想来便是顺治的继后博尔济吉特氏了，坐在皇帝旁边的另一个慈眉善目但又不失威严的，应该就是大家敬仰又恐惧的皇太后了。而顺治则是一个俊秀却在眉宇间透着懒散和不耐烦的青年，忽然，顺治的眼光向纾岚扫来，她忙垂目，不敢再看他，过了片刻，只听他说：“巴度的女儿还是来了。”这时皇后也插话说：“是呀，这格格是贤妃的表妹，听说也是个才貌双全的。”顺治哼了一声，问：“你是纾娴的表妹，那你叫什么名字？”纾岚忙跪下来，答道：“奴婢的名字叫纾岚，‘岚’的取意是‘潇湘八景’之一‘山势晴岚’。”顺治呵呵地笑了，说：“那倒是和娴儿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了，好，就留下吧，你们姐妹二人在宫中也有个伴儿。”纾岚忙磕下头去谢了恩，太后看了看她，却冷冷地说：“既是贤妃的妹子，毕竟娇贵不同其他秀女，封个贵人吧。”这时顺治又将眼光扫向她，沉吟了片刻，说：“那就赐号纾贵人吧。朕乏了，余下的皇后陪额娘看着选吧。”话毕便起身从偏殿走了，这时，纾岚听见皇后哀哀地叹了口气，目光却看向顺治离去的方向。只听太后冷冷的咳了一声，说：“我看钮钴禄家的这孩子也甚好，留下她，还有那前头的那拉氏和穆克图氏，就也一并留下，余的带下去，等得了空，我和皇上皇后商量着，配给阿哥贝子们。我也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皇后，你把留下的这几个格格安排好，就散了吧。”紧接着就听皇后答道：“是，皇额娘。这纾贵人就住绛雪轩，离你姐姐的承乾宫近，这样你们姐妹好照应，余下的秀女还没有位分，就暂住在丽景轩吧，等有了名份，在分宫也不迟。”入选的四人忙跪下谢恩，就这就有太监过来对纾岚说：“纾主儿，您请这边走吧，奴才给您带路。”
　　清风拂过，纾岚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冰冷的味道，不知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