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琴》千面君

1、漠北风起

　　（一）

　　漠北位于黑河以北乃是风沙弥漫之地，也是冥界与仙界的分道之处，那里终年有各路仙君镇守以防冥界来犯，而洛衣便是其中一个镇守的仙君，人称九尾仙君。
　　传闻她曾是上神族太子长琴的关山弟子，跟他学曲多年却不知为何，从来不曾听她弹琴奏乐，只是每逢惊蛰时独自一人饮酒。
　　前几日南国的初春刚至，她便差人从关内带来几束初开的海棠，她握着一手嫣红的花絮坐在山头，给自己倒下一碗漠北最刚烈的烧刀酒。
　　许多年前她爱过一个男人，一个如花月微风一般的人，可惜，漠北从来没有初春的花月。
　　她浅笑看着碗中绯色的浮絮，仰头一饮而尽，想起了那个惊蛰的雨后。

　　（二）

　　那时她刚满百岁，就被父君带去复州山拜长琴上仙为师，初遇他时自己正抱着一怀的拜师礼睡在石桌上，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见到一陌生男子，他一双清俊的凤眼正浅笑盯着自己。
　　洛衣揉揉眼睛“你便是，复州山的长琴上君？”
　　那人在微风下浅笑，点了点头“正是。”
　　据她了解，眼前的这个人是这云荒唯一与天齐寿的上神，如今的后神，寿命虽长却也会生老病死，他的存在可谓是仙界的至尊。
　　但小洛衣一想起自己干等了这么久，便黑了脸“我在这里等了你三日。”
　　长琴挠了挠头发，笑道：“半月前去求如山论道，都忘了老青的女儿要来复州了，真是失礼了，本来一直记在心头，你看我还给你买了好吃的。”
　　她抬头见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冲自己笑，她问道：“你真的记得吗？”
　　他爽朗地笑道：“当然，从现在开始你便是为师唯一的徒儿了，你的事情，为师自然放在心头。”
　　洛衣点了点头拿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脆脆的糖皮，长琴笑得眉眼弯弯摸摸她的脑袋，那笑容在清晨的日光下显得异常温暖，即使已经逝去千年的光阴，她都从未忘记，忘记自己曾经那样爱过他。

　　复州绵绵的雨未停滞，洛衣不知不觉已经呆在这里三个月，有一日师父让她前去山口接一个人，说是前几日托他修的凤头琴已经好了。
　　午饭后，长琴抬眉见她软绵绵地趴在自己的案几前，眨了眨眼说道：“师父，你看晚上要来客人，我是不是可以不背琴谱了？”
　　他一笑，用书敲了她的额头“你的心总是惦记着偷懒的事，明日还是要接着背的。”
　　“师父真好！”
　　她笑着飞奔下山接来了在山口等候多时的铸琴师傅玉老，他入了正殿见到长琴笑道：“君上如今算是圆满了，有如此孝顺的徒儿，何愁日后的技艺无人继承啊。”
　　“玉老说笑了，劣徒而已。”
　　玉老看了一眼孤寂的复州，叹口气，“当年神魔一战后，君上便放下了手中的兵权来这复州山，如今看君上的生活过得好，老夫也可放心些了，您仙逝的母亲亦可放心。”
　　“如今上古神族早已不复存在，留着兵权只会是麻烦。”
　　玉老叹息着点了点头“君上如今的心思老夫明白，天下昌平也好。”他随即笑道“瞧瞧我这老头竟在回忆一些陈年老事，都忘了此趟的来意了，这是胡仙托我带的药，可是当年大战后的伤还未好？”
　　“当年的伤早已痊愈，只是入冬咳嗽调理身体用的。”长琴接过收了起来，转头见一旁的洛衣正在玩刚修好的古琴，他含笑“以后这把琴便是你的了。”
　　“师父，是这样弹吗？”她有些迟钝地拨动了琴弦。
　　他走来，将她的小手轻轻地放到琴弦上，微扣住她的手一首清远的调子自手间而出，洛衣两眼发亮的摸过琴面。
　　长琴浅笑，“以后，为师会一点点的教你。”
　　她点了点头仍旧在认真的玩着琴，过了一会儿笑眯眯地凑近道：“师父，我能问一件事吗？”
　　长琴淡淡道：“什么？”
　　“我能娶你回家吗？”
　　一旁的玉老闻声抬头，见君上拿书敲了那丫头的额头，说道：“你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小声嘀咕“娘亲说，肥水不能留外人田。”
　　玉老摸着胡须哈哈大笑，她疑惑地看着他，认真道：“我一定能娶到师父，不准笑。”
　　她说完见玉老笑得更欢，她气得不行。
　　渐渐的黄昏了，玉老临走前将一块五色玛瑙送给小洛衣，因为再过三日就是她的生辰了。

　　这一年她背井离乡并没有什么过寿辰的心思，她娘亲也只是在寿辰的当天寄来一份书信，说了一些宠溺的话，再无其他。
　　她有些失落地趴在窗口，长琴见着了浅笑，白皙的手里递给她两颗红鸡蛋，“听说这是凡人过寿时才能吃到的红蛋，你可要尝一个？”
　　她接过，将圆圆的鸡蛋握在手里，低声道：“师父，我娘亲是不是不疼我了？”
　　“她只是希望你快些长大。”
　　她咬了口鸡蛋，含糊道：“难怪河口的姥爷，说自己不想长大。”
　　他笑道：“他那是不想老。”
　　随后，两人坐在院子内一同吃着长寿面，一瓣花絮落在碗边，洛衣仰头看向头顶开得正好的海棠树，她笑眯眯道：“娘亲说我出生时正是惊蛰的雨后，山头的花开得很好。”
　　她指着上头的花絮，“师父，我想要一簇花。”
　　长琴放下手里的茶盏，飞身如白鹤过云，轻巧地折下几簇海棠放在她手中。
　　他看着洛衣高兴的模样，笑道：“早知道你想要这海棠，为师便早些放在你房间里，也不用费力去煮什么鸡蛋……。”他话还未说完，她就抱着满怀的花跳到岩石上，亲啄了一下他的侧脸。
　　“师父，这是今年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长琴微愣，看着她笑得梨花般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