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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楔子

      漫天大雪。
      秦予南下马,向倾斜的老树走过去。
      树下的孩子跪在一个高起的土包前。他衣衫单薄,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秦予南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怜惜,他解下自己的外披,俯身将他包起来。
      那孩子回过头,他的面容让秦予南愕然,然后眼眶发酸几乎落泪。
      他将那孩子抱起来 。
      “……这里埋的,是你的谁?”
      “奶娘。”
      “……你叫什么。”
      “……允儿。”
      “你娘呢?”
      “娘死了。”
      “你姓什么?”
      “……不知道。”
      “……那你姓赫连,叫赫连允,好不好?”
      “好。”

      (一)
      早春时候,微微带着点凉意。
      少年清冽嗓音在门前响起:“师父,我进来了。”
      秦予南应了一声。
      俊俏少年冲进来,露出笑意:“师父又在忙”
      秦予南道:“没有。看书。”
      赫连一撩衣摆,在秦予南身边坐了,顺手抄起一杯水,迅速地灌了下去。秦予南望他,不禁莞尔:“又做甚去了。”
      赫连用手背胡乱拭去唇边水迹,抬眸一笑:“没什么。去和冯叔叔打架。”
      秦予南看他额际薄汗,摇摇头,双目重又回到手中书卷上:“胡闹,灰头土脸,去擦擦。”
      赫连静默一笑,不再作声,自去拿铜盆盛水,将秦予南的布巾拿在手中。
      帐中响起清浅的水声,不一会又消歇下去。
      午后的熏风极轻巧柔和地穿堂过来,翻动秦予南案上纸张。将军不甚在意地用镇纸压着,眼角余光却正注视到赫连高挑身型。这少年手持着浸了水的白洁布巾,却兀自盯着这边出神,被自己视线一扫,这才低下头去,用水和布巾擦试 。
      秦予南道:“怎么?”
      赫连已然背转身去,闻言沉默一下,尔后用布巾蒙着脸,咕哝道:“没。大将军的待遇果然好,师父,我的面巾被季昀糟蹋了,你的给我罢。”
      秦予南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几乎无奈:“我这屋里的东西,你还喜欢什么一次拿去!”
      赫连却只是垂眸一笑,最终拿着那布巾出去,还挑着帘子补了一句:“谢谢师父。”

      赫连一早起来,发觉有些迟了,不禁心头一跳,暗叫糟糕,估计师父要恼。
      于是胡乱收拾了向演武场去,没想到秦予南竟然不在。
      赫连心中大呼庆幸。
      何然见到他,手中长戟立刻指向他,猛地划出一道气浪。
      赫连习以为常,侧身避过他重击,左手抽出白虹,铿然一声架住了第二记攻击。
      何然瞪他一眼,极扫兴地撤了手,长戟重重戳在地上:“好不容易师父看不到,你居然敷衍我!”
      赫连还剑入鞘:“不想打。师父呢?”
      何然笑答:“陪我,否则不放你去。”
      赫连无奈,自知今日会被缠到最后,索性默默应了,去架上抽了长枪,右手一翻,背在身后,左手自向前平伸,做了如同剑招的起手礼仪:“来。”
      一众士兵见这两人要过招,俱都和正一组操练的对手罢了斗,兴冲冲围过来。
      一个汉子高喝一声:“何将军!赢了要请酒!”众人哈哈大笑,俱都高呼:“对!赢了请酒,赢了请酒!”“何将军!”“何将军请酒!”
      赫连忍着笑:“来,你赢了我替你请。”
      何然被激得着恼,起手便用了猛力,戟刃堪堪对住赫连颈项,重重劈了过去。
      赫连抬眸看他神情,忽然腰身一仰,重心向左避过攻击,右手长枪顺势发力,扫向何然脚下。何然身向前倾不及躲避,眼见就要被扫在脚踝,慌忙间抬脚一纵,顿时失了重心。
      众人一阵哗然,这少年抱住头“嗷呜”地叫了一声,可怜兮兮以为要摔在地上,却没想到被赫连兵器撒手,一下抱住他,被他冲的退了许多步,这才狼狈地站住。
      演武场围观的一众汉子哗然哄笑,高声叫好。
      何然恼极,伸手推开赫连,喝道:“不许笑!谁再笑我和他单挑!”
      众兵士一哄而散,俱都逃了——裨将军也是将军,虽然拼不过赫连,收拾寻常士兵还是有余力的。
      赫连刮了他鼻头一下:“满意了么?师父上哪儿了?”
      何然长出了一口气:“……又只有一招!我还没过瘾呢!”
      赫连又气又好笑:“季昀!”
      何然搡了他一下:“哼。不陪我算了。师父去见小王爷了,就在大帐。你爱找就找去。”
      赫连一时没能回神:“你说谁?谁来了”
      何然没好气:“小王爷贺兰真!咱们的好师弟!”
      赫连垂眸,一阵默然,尔后忽然转身,向大帐方向去:“你玩吧。我去看看。”

      赫连行至大帐,果然帐外十数位随侍,俱是皇家随员的装束。
      赫连顿了顿,对门吏官道:“劳烦通报,偏将军赫连允请见。”
      那门吏官愣了一下,刚要作答:“您还通……”却见赫连轻轻一记眼色,遂忽然明白过来,正色道:“您请稍后。”遂当真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又出来:“将军准了。”这就为赫连挑了帐帘。
      赫连颔首致谢,尔后入内。果然帐中站着秦予南和小王爷贺兰真。
      赫连没有抬头,行了军中之礼。
      “麒麟营赫连允,参见小王爷,将军。”
      贺兰真道:“师兄,你说什么呢,我是真儿啊。”
      赫连抬眸看他,果然这姿容丰美的少年露出挑衅的神色,唇角似笑非笑。
      赫连垂眸,道:“不敢。”
      秦予南隐约察觉到赫连与贺兰真暗暗相较,遂出声道:“允儿何事?”
      赫连一怔,看向秦予南,却没有出声。
      秦予南立刻明白他只是来看看,正待要将这一句揭过,却听得赫连道:“赫连去巡山,往深处去些,过两日才回来,与将军辞行。”
      秦予南一怔,心知他临时找了借口回答自己的问题,却不知他为何忽然要逃了,此时眉心一蹙,已有计较。
      “让远山重新挑几人去,真儿初到你便要走,这算甚。”
      贺兰真微笑,去拖赫连手臂:“是啊师兄,许久未见,你都不陪陪我?”
      赫连不动声色避了去,低声道:“我与冯将军说好的,君子不言而无信,请将军放行。”
      秦予南直视他,赫连却不再抬头。秦予南道:“那就去,早些回来。”

      第二日天未亮,十数人已然出发。冯凭与赫连并骑而行,余的兵士步行跟着。
      行至接近林子边缘,冯凭开口道:“你又发了什么疯,好说歹说非要跟来?”
      赫连微笑:“冯叔叔莫问了,真没什么,就是想溜溜。”
      冯凭横他一眼,嘲道:“和将军吵架了?”
      赫连摇头:“没有,真没有。”
      冯凭四处乱扎的胡子抖啊抖,重重哼了一声:“小子儿,你还嫩点儿,就那么丁点儿大小心思,瞒得了冯叔叔我?”
      赫连被他逗得没办法,白皙的脸皮微微泛红:“叔叔,您就别埋汰我了……”
      冯凭又哼了一次,这才不再作声,与赫连专心行路。
      越往林子深处去,阳光越稀疏,只斑斑驳驳印在地面上,余的皆被树木遮去。
      众人沿着缓坡上山,初时还在说笑,行到中午打尖时,却俱都有些懒洋洋的。赫连倚在树上,吃了些干粮,然后不知不觉轻阖上眼,却听得冯凭一声暴喝,就来拎他:“个兔崽子!偏将军带头偷懒,给老子起来!”
      赫连忙翻身躲开,笑了一下站起来,装酒的牛皮袋子别回腰间:“赫连不敢了,叔叔饶了我。”
      两人正说着,招呼身边的人站起来,却听得忽然有人大声惨呼着跳将起来:“啊!啊!蛇!!啊!!”
      赫连匆忙转身,伸手一摸,随身的佩剑迅速出鞘脱手丢了过去,将那蛇死死斩在地上,喷出的鲜血四下溅射,弄了冲上前去的冯凭一靴子。然而那兵士的惨叫和冯凭的怒喝一同响起来:“啊!!”
      “个王八蛋谁让你捅死它!!”
      原来那蛇突然遭袭,临死更是将毒牙深深嵌在那兵士肉里,赫连只知要杀蛇,却不知防备这毒物临死猛击,见此情景也顿时懵了。
      冯凭立即蹲下身,将那蛇下颔一把捏碎取下来丢在一边,然后抽出腰刀毫不犹豫削去被咬变黑的皮肉。那兵士痛得惨叫连连汗如雨下,却被上前帮忙的众弟兄死死摁住,不让他翻滚。
      冯凭摸出药草,嚼碎了覆在那兵士伤处,尔后又扯碎他袍子匝住,这才着众人放开他。
      赫连走上前,抽出钉在地上的白虹剑。对同样出了一身汗的冯凭说:“ 叔叔……”
      冯凭摆了摆手:“你错就错在学了寻常莽夫,有武艺在身的将军,再遇到此事,用剑从下方穿头盖骨,直接卸了它下颚拔出来。只是要准。”
      赫连点点头:“赫连受教了。”又对那兵士道:“对不住,累你多受了苦。”
      冯凭站起来,胡乱扫了扫身上的土:“现在如何?”
      赫连伸手去拉那兵士,可惜对方腿仍痛得发抖,遂在众人帮助下将他托上自己的坐骑。
      他牵着马,对冯凭道:“叔叔继续前行吧,我将这位兄弟送回大营。”
      冯凭盯他一会,嘿然笑道:“你?你行么?”
      赫连郑重道:“叔叔放心,我即是死了,也一定护他周全。”
      冯凭哈哈大笑:“莫说了,叔叔信你!赫连小将军,你这话还是留着对你师父说吧!”
      赫连一怔,被他一语双关窘得面红耳赤,匆匆牵了马,往山下去,不再与这插科打诨军中第一的大汉胡说八道。
      “叔叔我走了。”
      其余几人都被这段对话闹得懵懵懂懂,不知所云,此时也都连忙行礼道:“将军走好。”
      赫连牵着马,大步地逃走,百余步之后仍听得冯凭大嗓门哈哈大笑:“这小子皮忒薄!哈哈哈哈!”
      又行了一阵,纵冯凭的的嗓门再大声,此时也听不到了。赫连好容易缓过来,遂与那兵士闲聊。
      “兄弟贵姓?”
      那年轻人仍在痛,好在冯凭的草药也有轻微麻醉作用,贴在伤处,能稍好受些。
      “俺叫张四平儿,家里行四,是冯将军手下的。”
      赫连歉然道:“今日当真抱歉,我也太不懂得,让你多受罪了。还望担待些。”
      那青年前次痛得顾不上答,今次又听他说,忙道:“将军哪里的话,您可是好心要救俺,还把马给俺骑,俺可不是那不知恩的腌臜人。”
      赫连更是歉疚得可以,一时接不上话,遂转了话题:“……张兄弟,你家住何处?离此远么?”
      张四平接道:“不远,只隔座山,家里田老爹和大哥二哥顾着就足了,俺和三哥不得混吃食,三哥是秀才,给衙老爷做了幕僚,只余俺,给抽了当兵。”
      赫连道:“当兵也没什么,若能建点功业,那可好得紧。”
      张四平嘿嘿笑:“将军,你蒙俺呢,就俺的本事,哪混得到那好处。”
      赫连莞尔:“谁说的,我看你很好。若是我受了伤,一定顾不得与人答话。”
      张四平道:“那哪儿能一样,俺是粗人,将军可金贵。”
      赫连一笑,不再答话,牵着马继续向前去。
      行到大约傍晚,本来再过一个山坳就能见到大营,可气氛却忽然不对了起来。
      赫连停下脚步,身后驮着张四平的坐骑也不安起来。急躁地喷着响鼻,前蹄不停磕着。
      赫连轻叹一口气,向小道旁林子望了一眼,然后对张四平道:“你左腿力道不够,右脚用前掌蹬实,身子一定稳住,尽量向前伏,莫掉下来,即使出了意外失去平衡,立刻脱了镫子,等我来救。”
      张四平倒吸一口气:“将军,你……”
      赫连不待他说完,拆了缰绳递给他:“快走,赫连是弃儿,你却有父母高堂,赫连的命没你金贵。”他见张四平不接,索性强塞在他手中,猛地在马臀上拍了一下:“走!”
      那马前蹄一昂,“咴”地高鸣,立时冲了出去。
      赫连抽出白虹持在手中,警惕地注视着那暮色中的林子。那隐约的腥气越来越近,果然有东西骤然跃出来,呼嗬呼嗬地踱着步逼近,却是一只白额的大虎。
      赫连掌中出了汗,紧紧握住佩剑,丝毫不敢妄动。被这山中之王狠狠逼视的感觉,竟让人毛骨悚然。大虎的口涎落在地上,发出威胁的低吼,俨然已将他视作美餐。————却不知这深山老林中出没的巨兽,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大虎扑了上来,带起一阵腥臭的厉风,赫连就地一滚避了开去,尔后用剑架住大虎再次扑来的血盆大口!
      那虎怒目圆张,猛一晃头用前掌来扇,赫连避无可避,仓促间起身肩上被留下极深的血痕。
      赫连一时心火上涌,挺剑扑了过去,然而那虎嚎啸着扑上来,森然巨牙与尖利掌爪一并招呼过来,赫连一时竟然占不得上风。
      赫连一怒之下,跳跃而起自上而下翻到巨虎身后,本待一剑将其对穿,却忽然怜惜这一身好皮毛。只一刻间那虎已然回身,嚎吼着扑了上来,赫连侧身一滚,蓄力以待,在那虎大力抓来的时候骤然发力,将白虹贯入虎腹中。那虎吃痛,眼中迸出血丝来,一声长啸直震得赫连耳中发痛。大虎重伤之下仍有勇力,狂怒向赫连咬来,赫连狼狈翻走,立时起身,双掌尽了全力将虎头拉住猛贯在地,庞然巨物顿时甩倒在地,直激起一暴烟尘。
      大虎呼嗬着,目龇欲裂,似乎仍有余力,赫连乘胜追击,对着老虎颈项猛地踩了下去,只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那虎终于不再动弹,流出的鲜血将腹上白毛皆染得血红,一双巨眼瞪得浑圆,正是死不瞑目。
      赫连倚着树坐下来,好好歇了一会。这畜生比寻常武将更凶险,直累得我们赫连将军一身汗。好在是他,若是那学艺不精的小何然,只怕可要糟了。
      赫连心中想着,脸上露出笑意来,又坐一会,念着去追那张四平,可又舍不得这大虎被旁人捡了去,正犹豫,却听的的马蹄声音由远及近,伴着张四平大叫:“快快,猎户兄弟,就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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