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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奉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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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云国风烟山。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崖上,薄雪采葭,枝错垂缨。远方是渺云峦山砌烟雨,近处是蕊雪杏棠摇满山。云游三年,长欢走遍六国陵谷山川,从未见过初春霁雪时节,如此大片破雪而出的杏棠。
长欢撑伞前行,伞盖勾了映雪枯枝,梢上残雪簌簌落下。她不知为何,从未来过的云国北荒,如此熟悉。
透过重重枝木,传来窸窣的声音。
长欢立刻将右手按在腰间的雪月钩上,蓦地旋身回首。竟苦无一物,只余寒枝轻颤。
顺着寒枝看下去,黛青石上,残雪之中,躺了一只墨色的狐。狐双目紧闭,浅浅入眠。
与此同时,长欢颈上的沉香玉显出一道碧色的光,有着微微的暖意,贴在她心口。长欢依稀记得,长居昭日堂之时,娘说,因她是堂中长女,所以兽仙于诞辰之日赠玉,玉存灵气。
长欢偏头想了半晌,莫不是这墨色的狐同她的玉有什么渊源?
两指轻拨那碧玉,触指生温。她蓦地笑出来,如含春水的双目漾出月牙的弧度。
狐通身墨黑,只额前一片并了四爪是纯白雪色。形体姿态含了媚意。长欢心中一动,伸手抚在了狐的额前。
尖耳颤了颤,似乎长欢的抚摸若枝上棠花落那样轻,仍没有醒来的意思。
长欢将狐抱在怀中,一手撑伞,回头便走。水红伞面上缀了三两朵红梅,春雪恰落在梅蕊处。
积翠描山,淡墨点水,九曲山路,千回百转。
狐在她怀中睡得安详。
停停走走,当夜长欢宿在容阳。暮上夕阳影绰,月影孤瘦。按日前行程,定能在三月末赶到昭国九幽。
几日前,远在璧国的师姐寄来书信,要她去九幽医治永安王妃,信的末页,师姐留了三两滴血。
传闻永安侯名动天下,奈何是个断袖。两月前,封了自小跟随他的侍从作王妃。自此,这桩荒唐的故事成了五国茶余饭后的闲谈。
世人皆道永安侯文韬武略,有断袖之癖,着实可惜。长欢心道,一个人是否文韬武略同他是不是个断袖有何关系,大千世界,人人有自己的活法,世人何苦定□□统规矩折磨旁人又折磨自己。
夜,长欢寻了处客肆歇息。酒家看了一眼这独行的女子,红衣重叠,衬出那样灼人、鲜艳的美貌。唇边含着对世间诸事不解的淡笑。怀中抱了只熟睡的狐。红伞微抬,额间赫然一朵水红叠瓣莲花。
长欢点了酒菜,从袖中翻出银两,对酒家露齿一笑:“一间上房。”
酒家收了银两,随口问道:“夜深了,姑娘怎是独行?”
长欢将狐放到一旁,添了松繆酒暖身,亦是随口答:“在下向来如此。”
灯花爆出一声脆响,素衣的酒家笑出声来:“姑娘好胆识。”
“没什么,这钩在下随身带了三年有余,一回用的机会也没有,”烛光下,她唇角勾出一个笑,续道,“这天下啊,太平的很。”
窗外飘零了几簇寒星,遥望千万酒楼烟火璀璨,灯火应霞。长欢略不胜酒力,反手收了雪月钩,抱着狐上楼。
阶上烛火重重,明灭摇曳,恍然间,她察觉怀中的狐一双碧眸睁开,微微上挑。
化作原身的碧川抬眸看了看,原来,这便是宛长欢。
长欢摇了摇头,推开房门进入。此时方觉她一直忽略,颈上的沉香玉渗暖,从未间断。
一夜无梦。
天光微亮,长欢睁开双眼,凝眸见,一张脸近在咫尺,笑语嫣然。
长欢心中一惧,睡意散了大半。摸上腰间的雪月钩向前挡住,余光观过,伞同细软都在,只是塌边那只冬眠期未过的狐不知去向。
“你是谁?我的狐狸呢?”
待看清了他的脸,长欢愕然沉眸。这世间怎会有这样妩媚的容颜。眉目如画,蛾眉皓齿,只一个凤眼流转便是风华绝代。
两人皆是一袭红衣,晨雾上,如同天边两抹极艳的霞。
他斜目看了眼雪月钩,缀着银铃的长钩闪出寒光,并不惧怕,翻手一拨,雪月钩便反转落在地上,一声脆响。
极尽风流的长目上调,碧川勾唇浅笑,如一簇灼华绝艳的曼珠沙华开放,浓艳了万波春水。“呵……你叫长欢?是叫长欢吧。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自云纱袖口伸出的修长莹白的指忍不住勾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道:“唔,虽说平凡了点,也算个美人。凡人么,能长成如此算是不易了……”
长欢未有反应,待他片刻失神,利落从绣枕抽出一把匕首,用身子将他撞向雕花的床栏,向前扑跨坐在他的下腹上。
第一见她,被她狠狠地反调戏了后,从此覃碧川走上了受的这一条不归路……
碧川反应过来时,明晃晃的匕首已抵在他白玉般的颈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红痕。
雪纱散漫的榻上是一双交叠的红影,长欢偏头看了看,突兀的笑了:“三年了,这刀还真是第一回用上了,可贵可贵。”
他抬手可挣扎,却丝毫不动,亦含笑看她。额前画了水红莲纹的女子咬着淡色的唇,腕上的银镯同匕首柄处相撞,叮当作响。
长欢手中的匕首又向前抵了一寸:“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晖光透过香窗照来,层层纱幔的榻上两抹人影合卧,如同女子在同情人交颈相欢。光闪了他的眼,碧川略略垂眸,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世间。可在他颈上,七寸寒光匕首毫不留情的抵着。
长欢散在胸前的青丝被他缠在指尖,一直以来,右手从未松开她的下巴。碧川设想过无数次与她相逢的情况,一次也没有想到会动了刀子。
“在下本无名号,人世间的名字,唤作覃碧川。”
话音未落,一道碧光便灼了她的眼。幽幽碧色中,她看到他眸子里的笑意。
原是碧川的双手触了长欢胸前的沉香玉。
长欢如受重击,呼吸略有急促,握住匕首的指再也撑不下去,染了些许血迹的匕首落霞塌去。
见状,碧川顿了顿,他的手松开碧玉,光缓缓消失。
长欢一只手撑住床幔方可坐稳,重重喘了片刻,身躯虚软倚在床栏上。
碧川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口,颈上的伤口在片刻愈合,再无痕迹。他淡淡道:“我竟忘了这玉随了你十七年之久,都有灵性了……呵,你别怕,别怕。”之前玉在他身上近千年,十七年前又赠与她,两番气泽相遇,便会强烈翻腾。而长欢只是个凡人,气息甚弱,所以承受不住。
碧川向她伸手,几支雪藕般的指微微弯曲,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我是何人,往后你便知晓了。”
幼时长欢尚在昭日堂时,娘同其他人便不止一次的告诉她,颈上这枚碧玉,是灵兽体内的内丹……她父母不信鬼神之道,只当做祥瑞之兆,要她从小戴在身上。三年前她离家带走的除了那两本医术手札之外,也只有这沉香玉。
一年前,长欢偶留璧国,当时是西凉战后,世道纷乱,荒山上,她遇见官民对峙,差点被杂箭所伤,羽箭直直向她胸□□去,长欢旋身欲躲时,碧玉蓦地现出强烈光芒,竟将羽箭焚成枯灰。
将沉香玉送到师傅那处,长欢之师为旋宫宫主玄姬,善蛊会医,断定此玉储了妖兽近万年的精血修为。
此时,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绝色的男子,同她的玉有渊源。
长欢抬眉,表情诧异道:“你…你识得此玉?”
碧川斜目看她,白皙的颈上三两血痕显得妖艳,若雪中零落的残梅红蕊。他漫不经心倚在绣枕间,挑眉笑道:“是,那玉从前是我的东西呢。”
长欢下榻,寻了处春凳坐下。松了口气似的,喝着茶水缓缓道:“如此说来,你是来找我的?”
半晌,又奇道:“三年内我居无定所,你,是如何寻至此的?”
碧川垂眸:“我非常人,乃异类。去年冬因劫数,元气大伤。来寻你,是因为我体力不济,需得让自己的内丹在身边。不然,云荒那几个所谓的道士,非收了我祭刀不可。”
长欢手中的缠枝白莲杯蓦地落在桌上。她仔细端详他,那样绝艳的眉目仿若不在凡尘世间。果然非常人,乃异类。
原来自己十七年来从未离身的沉香玉是异人的内丹。想起在离国南疆内曾遇到一仙风道骨的道士,小筑饮茶时,以茶水在桌上画了命格为她占了一卦,言她命中于深山妖类有所牵扯,长欢不信,拿两个
碎银打发了。
长欢顿了一顿,笑道:“这样。那是我把玉摘下来给你,还是你这几日留在我身边?”
他一双绿眸盈盈,唇边留着笑意:“你是凡人,骤然把玉拿走,身子会受不住。倒不如我跟在你这儿。”
长欢舒了舒肩,笑看他:“原来如此。只是我居无定所,你得随我一同游历了。此番我眼下要去昭国九幽,你且随一道?”
他看向窗外,春色浓淡烟霞外。沉吟:“也好。这凡间,我有一百年没来过了。”
九日后,两人行至北疆,越过大漠,便是昭国境内。
长欢与他这一路同行,相谈甚欢,一路步行,也无车马劳顿。长欢的性子跳脱,无论是谁,说上两句话便也相熟了。
陌上烟渺渺,飞卷沙层层。
寻得一处茶肆,店家是位耄耋将至的老翁,长欢便留下过夜。
大漠百里烟沙如雪,杳杳人声绝,只这一处可以住宿。长欢打点了银两,与碧川到后院住下。
碧川关了门便躺在土榻上,一条腿弯曲而卧。戏谑道:“这差一点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跟着你,还真是命苦。”
帘外风沙阵阵,如若幽泣。长欢信手拆了发髻,将两只深红石榴花簪放在桌上。背对他道:“这倒不会,去年寒卿来过这儿,道北疆有一白头翁,在大漠经营茶肆经营了一辈子。”
他抬眸,问道:“寒卿?”
“我的故交,久居覃国香翠山,也不知为何,很少出山。似是覃国王族,来深山休养。”
案上一盏如豆烛火被风吹的散乱,一时忽明忽暗。碧川饮酒的手蓦地停住,黑暗之中一双绝色的碧眸睁得极大:“你方才,说什么?覃国王族……”
长欢不甚在意,道:“是啊,他自言为王族中人,只是身子孱弱在深山隐居。”又微微回头,如墨的青丝散下,露出雪白的面色,额间的水木莲花更添她意气风发。
碧川敛了神色,如常般轻笑:“你今日,很美。”
他转移了话题,长欢一时未反应过来:“什么?”
铜镜在他手中转了两转,碧川眉眼弯弯照向长欢,复道:“我说,你方才那安静的样子,很美。只是你这鲜明的性子,让人不免多留意你的性子几分。”
长欢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浅笑接了话茬:“说到样貌,你可知道昭国男风盛行。到了九幽,最好寻上个纱笠遮了你的脸,要么,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不定惹出多少事端……”
此言一出,笑得春风得意的碧川一杯酒硬生生卡在喉咙口。
两人戏言几句也就各自睡下。长欢的木舍近前庭,将眠未眠时,听见舍前几声苍老的咳声。
蓦地想起前来投宿时,那位老翁貌似身子不太好,连声咳嗽,许是久居大漠的缘故。望着窗外残月,她转念又想,真是不知为何,竟有人愿留在大漠多年。
如此想着,便渐渐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