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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浮生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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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安好。”
茶肆前,如火的朝阳染红大漠半边天际,远处片片云霞层次渐明,风烟初过。
红衣的少女明艳灼华,随意坐在乱石中。老翁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眸子渐沉,想要说些什么,却将话语隐在急速的干咳中。
长欢心生怜意,抿唇道:“老人家,枸杞桂皮再加一味黄连,混与橘皮一同煮饮,可治你的咳疾。”
她行医多年,小到疑难杂症大到生死之患,皆熟悉。这咳疾,浅层的原因是长期饮食单一,深层的便是,恶口。
一阵咳声之后,老翁凝眸,缓缓摇头道:“多谢姑娘……只是……”他顿了一顿,艰难道:“算了。”
长欢裹紧了衣衫旋身走入房中,淡淡的语句被风沙吹散:“我把方子留在案上,治与不治随你意。也算是昨夜收留的一点报答。”
老翁苍老的背影佝偻在辰日下,犹如一片年岁悠久的枯叶。
三日后,离开北疆,至昭国九幽。
斜桥云阁,簪粉十里,千里堤筑,繁华万重。九幽如此繁华,在大漠久无人烟之处过了几日,碧川甚寂寥甚落寞。于是长欢赶往永安候府,而碧川去花街游荡寻香问柳,两人相约黄昏日落之前自侯府找
她。
打听了三两游人,得知永安侯府位于城西。长欢撑着油纸伞边看边寻,忽的想到月前师姐叶霁寄来的书信上,璇宫的桃花笺只有寥寥数言,而信末尾,留了一丝血迹。
百思不得其解。
行至府前,飞檐画壁入眼寸目繁华。长长的铜柱台挡了春阳,日光半分也透不进来。
沉重的想走进一片华丽封闭的黑暗,门前侍从通报后,长欢说明来意,由一个提着宫灯的紫衣侍姬引入府中。
从前长欢甚喜赏观亭台楼阁,许是天光压抑着,长欢再没有游走的心情,只坐在挽龙亭中等待永安侯。
兀自托腮坐在亭中的白玉桌前,手中拨着师姐的信笺。身后紫衣的侍姬打量了她几眼,这样一个大约二八年纪的少女,怎么也不像是前几日予府中信言的神医。
“你,叫什么名字?”长欢蓦地抬头,将信收起,看向侍姬。
侍姬垂眸恭顺道:“奴婢芰荷。”
“永安王妃……”长欢右手在白玉桌上轻轻划着,半晌又问,“你可知道,他得的是何疾?”
侍姬摇头,声音啭若枝上黄鹂:“奴婢……不知。”
长欢还想再问,便听见亭中有人踏入:“可是宛神医?”
亭中迈入一抹黑色的身影。玄色长衣,肩披深紫兽氅,以墨玉生烟环束发,其余青丝垂至腰际。面容上目似深潭,眼神冷厉,朱色的唇微微抿着。
长欢偏头细看,眉目棱角分明,那双银紫长眸是异族的眸色。原来永安侯竟不是中原人,又为何作中原衣装?
长欢道:“正是。在下宛长欢。月前受师姐所托,前来医治王妃。”
提及王妃,容符璧眸子沉了沉,道:“穸儿之疾,还请神医尽力一试。”略一颔首又道:“本王在此先谢过了。”
长欢续道:“那什么,先别着急谢我。请问侯爷,王妃所患何疾?”
容符璧修长的身影一颤,半晌,他神色戚戚道:“穸儿……他中了毒……如今,已昏迷两月。”
长欢细细思量,症状昏迷之毒世间何其之多,想起师姐在信尾留的几滴血,以血为引的毒,却只有两味,浮生醉与桃叶蛊。
她遂问道:“毒?什么毒?是如何染上的?”
容符璧蹙眉,艰难道:“大夫来诊过,皆道为浮梦散……”唇角一动,想要在说些什么,终是没有说出。
浮梦散,在覃国称作浮生醉。
服者沉入睡眠,梦中为心中多年执念,沉入梦中,三月后再不醒来。仍少有心定意坚者可醒。
已过两月,长欢深觉事不宜迟,道:“带我去见他。”
他缓缓点头,在前方带路。二月的九幽留不得花香,一路香尘凋零。
迈入寒涧居,殿中存了蟑髓香之味。只殿前守了四五个侍姬,再无他人。房中静得可怕,白纱帐前白烟升腾。
陈设颇有异族风格,长欢踏上软兽毯,紫衣的侍姬掀开纱帐,引二人进入房中。
松青锻榻前,梨花小桌上的金丝缠枝瓶上稀疏插了两支四季常青的岚桂。榻上还有一个枯瘦的人影,霞光从镂空后窗照过来,映的人如当日风烟山未消的残雪一般。
锦被掩着的是个中原男子,眉目柔和,神态安详。唇角噙着一点笑意,双目紧闭,如同做着一个华美的梦。
容符璧看了他一眼,极快的移开视线,似不忍心再看。起身坐在榻前去握他的手,容符璧笼在重重衣袖中的手剧烈颤抖。
长欢叹息,望向窗外,灯火烟波,这世上又一个痴心人。
长欢诊了脉,确为浮生醉。
浮生醉百日内可解,王妃已病入肌骨,只余三十日左右可解此毒。
民间断言此毒无解,长欢带的医书上,明明白白的记载:“浮生醉者,在西昭、离两国又名浮梦散。患则沉入梦境,多为多年心中之执念……在尾页,长欢察觉有一行小字:浮生醉,配以麻黄,枝韧,穿心莲可解,又需人血为引。
熬作乌汁供病者服下,三成可能毒解。此后,病者与引血者命格相连,生死相系。
换言之,若病者未能毒解,引血者也便跟着死了。
长欢想起师姐的信,纸笺上留了血,是否师姐已知晓王妃所患之毒。
长欢道:“此毒也许可解,不过,只有三成的可能。”
容符璧抬头,急切道:“还请宛神医一试。”
长欢清了清嗓子:“解药以黄麻、枝韧、穿心莲及人血配成。以何人之血配药,两人则命格相连。换言之,以血入药,极险。若王妃再醒不过来,引血者也便跟着死了。”
容符璧勾了勾榻上人如墨的青丝,目光沉沉,一直留在他身上:“请神医,以本王之血,入药。”半晌,又沉吟道,“本来,便欠他一条命。”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长欢不知该作何感想,挑眉道:“侯爷可要想清楚。”
容符璧点头:“那么,有劳神医了。”
“麻黄及枝韧寻常医馆便可寻到,至于穿心莲……”长欢抿了一口茶水,望着盏中舒展的碧叶,复道:“穿心莲,傍水而生。方才我看师傅的川草录,好像只有燕国南江才有。且细若苍耳,极不易寻,长在岩障之上。”
“本王立刻着人去南江……”容符璧疲倦的垂眸,自昭国至燕国,千万里行程,最快也要十几日。说不定,赶不及了。
心上的刺痛蔓至五脏六腑,连呼吸都牵动。他一生兵戎沙场,几次受伤近乎毙命,自是如何的罪都受过。如今方才知晓,原来千般万般的苦,都不如心痛来的彻底。
长欢惋惜摇头:“我说过,穿心莲极不易寻。旁人不解它生在何处,若我去了,许是还有几分可能寻到。明日,我便启程去燕国吧。”
窗外迎着落叶有几声黄鹂的啁啾,透过镂空雕花窗的光影忽明忽暗。虽是初春,却如隆冬那般寒凉。
容符璧长叹一声,银紫长眸不堪重负似的一闭。半晌,他的声音好像从云端飘来:“如此,本王……不胜感激。穸儿若醒不来……该如何呢。”
长欢放下茶盏看他,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人生有那么多坎儿,能过去皆大欢喜,过不去,也不能在这个坎儿上卡着。
满城春光柳色,透不过寒涧居的轩窗。
侍奉在长欢居所的侍姬芰荷道,中了浮生醉的中原男子,名唤窀穸,本为容符璧的护卫,于两月前被封为王妃。那时,窀穸已经患毒沉入梦境,容符璧抱着他行过三叩九拜之礼。后来,又送走了府中所有姬妾。
长欢觉得匪夷所思。不过这故事甚有意思,再问,芰荷已不愿再说。垂眸道不知。
傍晚,在九幽游逛的碧川来侯府寻她。道是城西酒楼的点心好吃,两人便出府往那家酒楼走去。
一路上旌亭交错,花市如昼。长欢同他边走边讲今日容符璧这桩故事。
她言罢,碧川眸中粲然,笑叹道:“世人总是如此,一生都在追求得不到或已逝去的东西,而长伴身边的,往往不会在意。”他偏头似在打量这个故事,目光渐渐现出不解与不屑:“若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则一辈子,什么也得不到,空余悲叹罢了。”
长欢吃着巷尾买来的糕点,联系了这个故事一思考,甚不解道:“啊?你说的同永安侯有何关系?侯爷不是挺痴情的么,只可惜心上人中了那样的毒,造化无常啊世事弄人。”
“你这么理解可就错了,”碧川微微倾身倚在白玉栏边,右手轻叩阳文浮雕。唇间累了笑意,倒映在涟涟江水的灯火印在他眸中,再回首时,只有红衣灼华如桃花的长欢一人。
她看得痴了,从未见过人间有如此妖孽的人。何况,两人相随甚久,知己般谈天说地。
碧川突兀的笑出声,如漪纹划开江水灯火那般缠绵:“到了酒楼,我一一讲给你听。”
九幽酒家,旌支明灭。各楼檐角均挂了灯笼,在夜风中此地摇曳,晕影昏黄。
两人点了客酒小菜,在二楼倚窗对饮。
一壶青梅酿饮尽,碧川想起了什么似的,将乌杯盏把玩在手中,娓娓道来:“那永安侯,之前一直储在府中一位男宠,唤作流景。这桩事,昭国几乎人人皆是。”
长欢一怔:“不是吧,我见他对他那个什么王妃……叫什么来着,窀穸,是叫窀穸吧,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两人大有你若逝去我不独活的架势啊。难道永安侯,还同我从前一样,风流在男宠堆里?”
他同长欢相处这些时日,都是谈起来不顾干别的。碧川放下乌杯盏道:“你说大护卫窀穸啊,是老侯爷,容……容什么他爹从坟茔里捡着的,大概随口起了这个名字。从前,好像容什么不太在意他的,
要么怎会不惜让他以身为流景公子试读。”
碧川说起这些,好像是在叙述折子戏里的故事。续了一杯青梅酿,淡淡总结道:“他的真心,如今又能真几分。”
夜风飘摇,再没有品点心的心情,长欢不知怎么,一颗心冷下来。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他们背后会有这样凄惨的故事。
“他是这样中毒的?”
“非也,”碧川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红绸上以香色丝线及赤珠绣出凤凰,栩栩如生,“流景的毒解了,容什么欢喜之余,赏了窀穸一瓶解药。至于浮生醉——”顿了半晌,他续道,“流景本为雪国朝廷的暗人,奉命去刺杀永安侯,所以给容什么下了浮生醉。”
长欢托腮沉思,另一只手在檀木桌上叠指轻叩:“浮生醉的话,没必要啊,想要他死,直接下鸩毒不就完了?入沾心脉,顷刻毙命。”
碧川还是不甚在意的笑笑:“那就不得而知了。”
长欢想了想,又问:“那,如今身中浮生醉的又为何是窀穸?”
“窀穸作为永安侯的贴身护卫,当即闻出流景公子对侯爷下毒。永安侯不信,责他胡言乱语。万般无奈下,窀穸饮下浮生醉,以证清白。”
见长欢不言语,碧川给她斟了一杯酒,笑道:“市井传闻罢了,也不会都是真的。你莫在意。”
长欢正欲开口,眼角却看见邻桌有一抹白色身影,头上戴了层叠的白纱笠。
寒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