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倾情录》茗瓷天青

14、第十四章 入世

　　我随着一身红衣的判官向整个地府的腹地走，一路上倒是路过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如一个个浸在那条叫忘川的水中的鬼，巴巴地看着岸上的人；比如那座奈何桥上站着发汤的老婆婆，那个碗也十分神奇，一碗汤尽了，又会自己满上，排队喝汤的白色魂体本来脸上还有不甘、愤恨、无奈、解脱等等不一的神色,喝过那碗汤之后都会全数褪去，变成什么都不懂的懵懂的样子，跳进前头的一个大池子里，不见了；有些则死活不肯喝下那碗汤，站在桥的这一头不肯过去；还有些，可能是现在的天府里头下世历劫的神仙，由专门的恭恭敬敬的鬼差带着投进池子里头，看管普通的魂魄的鬼差则是一脸的不耐。我收回目光，凡人们倒是看得清，说鬼差们的世界和人间并无差别，欺软怕硬，见风使舵，欺上媚下。再路过一座桥，便到了一个江南小桥流水风格的小院子，带路的鬼差再三行礼，颤颤抖抖地道：“阎王大人近来有些俗世的事务上去处理了，这里便是缝魂师禺鹊的住所，请判官大人带着两位贵客进去，小人先行告退。”
　　进了屋子，正门前挡了一架屏风，上头是一幅百鬼夜行图，细细看来那些鬼一只只都会动，但是被一种术法紧紧束缚着，我看着不一样的鬼族，觉得有趣，伸出一只手指想去碰其中的一只长了牛头蛇身的鬼，那个牛头却突然狰狞着瞪大眼睛，呲着一口杂乱暗黄的牙，向我逼来。一只手比我更快地将这只鬼推进了画中，北北淡淡的声音在我耳边道：“娘亲安分些，你现在没有灵力，待你的魂养好了，法力回来了，你也可以自己做一个这样的屏风。”
　　我依旧不死心地看着那只鬼，眯着眼睛笑着：“你看它多逗！北北你抓出来给我吧？”
　　北北：“······”
　　“素闻上古女神山夕‘人如花，胆如銙’，如今灵力全无还敢对着这幅画说逗，老朽佩服！”说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向我行礼，我忙回礼，嘴上说着：“受不得！”那老人坚持行完大礼才说：“三十万年前山夕殿下高义，以身殉山，那时老朽不过总角的年纪，就一直思慕您至今，终于得偿所愿见到殿下了。”我嘴角抽了抽，陪着老头儿打官腔道：“按说山夕死的时候还小，现在侥幸回来了还需要您的帮助，此行麻烦您了。”
　　“不敢不敢，给殿下效力是老朽三生有幸。”说着又要拜下去。
　　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北北：“······”
　　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判官：“······”
　　等我和老头儿客套完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了，北北、我以及判官坐下，有纸糊的灵童出来递茶水，我轻轻嗅了嗅就放在一边的桌上，纵使这茶再香，人间小说中地府的茶水敬死人，生魂是喝不得的这样的常识我也是懂的。我身上的这个魂魄是阿辰和流岚好不容易召回来的，我可得好好对待，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还是注意点为好。“禺鹊大人，我这次拜会地府和您是为了让您给我看看我的魂魄该如何补。我夫君和发小很是费了些功夫才将我唤了回来，这魂魄我得好好护着，您看看该怎么办。”
　　禺鹊倒也是个实在人，将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我心下一惊，这老头面上布满皱纹，一双手倒是细嫩，也不知是如何养出来的。一炉香还没燃尽，我却有些昏昏欲睡，意识很是不清醒，便顺势向北北靠去，歪着身子听老头儿讲话。“殿下这魂魄······嗯，殿下是不是曾得到贵人相助？”
　　我迷茫地摇了摇头，那老头皱着眉低头思索着，一双好手在不知不觉中扯着自己的胡子，一根两根三根······我和北北互相看了一眼又极有默契地转了回去，直到那老头几乎将自己一小吧胡子拽下来之后，他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唤自己的小侍取来一本颜色陈旧的古书。握住我的一根手指，嘴里道：“得罪了。”指尖一疼，一颗极小浑圆的血珠从我的手指上跃进摊开了的古籍，在空中拉出了一条极长的细线。那本古籍本是无波无澜，却在接触到血丝之后剧烈地弹跳起来，在半空中做着圆周运动，闪烁着银色和青色混合的光，想水纹一般一圈一圈荡漾开去，最后古籍剧烈地抖动着，在然后，古籍在空中抖了抖，“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化作细白的纸片飞散到四处。捧出书的纸人一下子慌了，在屋内四处转腾，北北已经站起来将我护在身后。那老头长叹一声，将纸人收进袖中，再看，竟是跪了下来，对着空中残余的一道金光行那三跪九叩之礼。我和北北及判官大人冷眼旁观。
　　待金光散去，老头儿才慢悠悠地爬将起来，捋了捋胡子，坐下来，想了一会儿才说：“殿下是好福气的人。”
　　我没出声，倒是北北说：“此话怎讲？”
　　老头道：“殿下的魂魄现在是齐整的，只是虚弱得很，若是好好将养不日就能痊愈，法力灵力都能回来，但是尊神的那半扇魂魄······倒是有危险！”这句话成功地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无意识的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颤抖：“快，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头说：“神尊有半扇魂魄在殿下身上，但分魂的痛苦和对魂体的伤害还是很大的，若老朽猜的没错，尊神魂体伤重现在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无意识的昏睡之中，若是一直这么下去，支撑着尊神的半扇魂魄会慢慢虚耗下去直到消亡。只有殿下身上的半扇魂魄回归，尊神才能醒过来。”
　　我：“······”猛地握住了心脏的位置，沉寂了这么多年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将血液压向冰冷的四肢和神经末梢，传递着将要淹没我呼吸的痛苦。“那个，我，我······噗······”话还没说出来，就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北北一把扶住我就要向外走，我抹了一把唇上沾上的血，伸出一个掌心，阻止了北北的动作。吐完一口血终于让我冷静下来了，我可是当年的大军的军师，头脑发热的情况就那么一两次。心很痛，但是我不能慌乱，我抬起眼看着老头：“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半扇魂魄回去？你说！”
　　老头这才大喘气道：“你们的魂魄已经互相渗透了，想要分离开来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入凡世找一味‘浊气’，以此作为引子，老朽就有办法将你俩的魂魄分离开来。凡世之人轮回一次不过百年，于你们这些年纪可以用万年来记的神是在不算什么，让崔钰带殿下去轮回台轮回一次就成了。”禺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又嘱咐道：“众神族本生于浊土之中，浊气乃是我们的命之源，去寻浊气，切记要以纯粹之心去寻找，殿下，你什么都不能带下去，法术、记忆、以及你万万年的智慧，你能带下去的只有你的魂魄。你答应么？”
　　“我没有记忆，怎么去找那个劳什子的浊气？”我问。
　　“到你在凡世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就会有人去找你，你不用担心。”老头说道。
　　我沉默地听完，默不作声地站起来：“那我们走吧！”说完就往外走。老头倒是没有说什么，淡淡说一句“殿下好走，回来后定要请老朽喝酒啊。”
　　走到院落外，北北才追上来一把拉住我，一张矜贵的脸上终于是带上了一点点恼怒，又有些嗔怪的意思，我一边想我的儿子不过还是个孩子呢，一边皱着眉说你放开我要快点去。北北放倒是放开了，然后站在我边上抱着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正疑惑着，猛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动不了了，我也不生气，捏着自己的衣角，看着北北。
　　北北高深莫测地：“娘亲，你肉身比我小，对这个世界不大熟悉，到了那边，反正······哎，不说了，你准备一下，我和崔钰送你过去吧。”
　　崔钰拿着地府的公文书将我送到奈何桥畔，平平板板地将一杯类似于茶水实则有一股奇怪味道的好像灰烬泡的水递给我，用一副平淡无奇的嗓子说：“上古神祇山夕因补辍其魂，饮下余露之水，化解其大部分神力，和记忆，今由地府判官崔钰及煮魂师禺鹊经手，送山夕殿下下界。通到于十二号地府与人间之道，见证者，三界之主元秦，十二号桥守桥人孟梓桔。东华紫府少阳君历五万八千年。执行者，崔钰。”说罢示意我将手中的水喝尽，我挑了挑眉，对于这种态度端正、忠贞板介的仙实在是不待见，你和他说话老费劲了，一边慢吞吞地发音，一边还要与你引经论典，着实费功夫，还好这不是我的儿子，要不早一巴掌扇上去了，我再看我的儿子，虽是一身长袍，黑发束起，但是手指间夹上了一根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幽幽地冒着烟。看见我看他，将手中的玩意儿熄灭了，走过来将一个小物什挂在我的脖子上，说道：“这块昆仑玉中有我的精血，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还有禺鹊说了，父君的那半扇魂与你一起下界也不知会有怎样的变数，反正你自己小心，早些回来吧。”他眼睛看向了别处，但是我敏锐地发现他眼角有些发红，便等他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你和父君都要早些回来么，我不太想一个人。”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水一口饮尽。
　　崔钰站在一边，确认我不再说话了，就开始捏起印伽，作法了。这个关头我倒是花了些时间想，我这个儿子是个厉害的角色，连抽那个什么玩意儿都意态风流。我站的地方蓦然腾起一股透明的气流，卷携着我的身体渐渐升到半空，四周涌起七彩的祥瑞，眼角处瞄到地府中等待投胎的生魂都跪下来虔诚跪拜，祈求我助他们回到现世。我慢慢地笑了，你们求我帮你们，殊不知，我这次入世也是去求我已经逝去的东西，想找回恶已经失去三十万年的爱人，说什么尘世的情爱苦海无边，须知回头是岸才是正道，无须去求那些得不到的注定不是你的。但是我曾经得到过的，现在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佛说，这是执念，凡人苦苦不能挣脱，便无法得道。我闭上眼睛，想，我不是凡人啊，我想得到的，我不会放手了，元辰，这次就算是死老娘也要带着你一起去死。
　　有一缕几乎看不清颜色的魂体从我的身上脱离开来，浮在我的面前，看到那人的面容，我忍不住湿了眼眶······元辰，是他的半魂，虽然很淡，却是他的轮廓他的脸。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触及不到，却感到脸上升起热意。这是我们相隔那么多年的第一次相见，心中的思念像一头困兽，叫嚣着要冲破牢笼，几近疯狂，撞得头破血流，却死不回头，不知悔改。情绪波动，就像是吃了一把凡间的时候阿岁的夫君最爱的一种叫作朝天椒的东西，只要沾上一点点，分分钟被辣的想去死，但是死不掉，而那种该死的感觉却再也戒不掉，还想要去尝试下一次，就像我现在这样。兴许是动了大忌，我胸口突然一热，张嘴一口带着金色的鲜血就喷了出来。立在我面前的他立马就慌了，拉过自己的半幅袖子就要替我擦，但是他碰不到我，他的虚影在我的面前一遍遍试着抚过我的脸却始终办不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有一股力量将我回魂以来和三十万年前的记忆抹去，我向黑暗中划去，那人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了，他的嘴不停地在重复两个字，可惜的是我听不到了。
　　我最后一刻，只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眸，那是我爱了一世最后还是割舍不下的眷念。
　　只希望我醒来的日子，能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