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樱花开放》黎依爱

2、中

　　5
　　再次见到川岛枫，是在次年的四月，一个落雨的愚人节。
　　自从来到日本，林原爱就喜欢上了春天，不可自拔。东京春天的空气永远那么潮湿，春雨是惹人爱的细腻，她喜欢在下小雨时打着那把白色的伞，那把被自己绣上了枫叶的伞，去樱花树下享受春的亲睐。
　　“枫，你看，这里的樱花很美吧……”自顾自地说着，手却握紧了雨伞，仿佛这样川岛枫就可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我知道的……你一定也在日本对吧……你说过要陪我一起看最美的樱花的……”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跌落到潮湿的地面，与雨水混在一起，消失在空气中，渗透进泥土里，不留一丝痕迹。

　　那个平安夜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圣诞节那一天，林原爱亲眼目睹了让自己心碎的事实，这才从少女幻想的梦里清醒过来。
　　那天，左顾右盼，总算有人来家里把那位大千金带走了。听到来者的声音，不用看也确定是昨晚偶遇的大男孩，原本开心地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走出房间去见他，推门的刹那却听到了一句不应该听到的话：“雪是我女朋友，承蒙照顾了。”
　　林原雪，那个女生的名字。
　　昨天装乖乖女的面具似乎在川岛枫面前被撕得粉碎，少女的纯情在现实面前就是这么可笑而一文不值的东西。
　　憧憬，幻想，希望，这些词与现实格格不入，现在总算是体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房间的门终究没有打开。林原爱背靠着门默默流泪，累了，才发现川岛枫和林原雪早已离开。
　　最终也没有见他一面……这是林原爱回到日本以后的最大遗憾。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这是春天少有的事……林原爱索性把伞拿开，任凭雨水在脸上疯狂地流淌。倾泻的大雨瞬间浇灭了心中燃烧的情愫。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额头上，不得不眯起眼睛来打量这个世界。
　　可怜了那些怒放的樱花，在这大雨中垂死挣扎般摇晃着，最终还是免不了伴着雨水提前落地的命运。
　　看似一场美丽的樱花雨，实则早已没有了樱花在风里纷飞的自在与张扬。
　　衣服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让全身颤栗。
　　不知何时，手中的雨伞被重新撑在头顶，拿伞的冰冷的右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包裹着。
　　下意识地回过头，泪水却再次决堤泛滥。
　　“傻瓜，怎么不打伞？”一如既往的温柔话语，川岛枫微笑着站在林原爱身后。
　　没有过多的犹豫，林原爱从他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你怎么在这里？”声音略微沙哑，鼻孔被莫名的东西塞得死死的。
　　“你……哭过？”川岛枫眉头皱了皱，随即将林原爱抱在了怀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林原爱没有拒绝，她知道，在川岛枫面前，自己的拒绝毫无意义。
　　“你女朋友呢？”林原爱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这么不适宜的问题，可是心里的芥蒂不曾消失，更何况他的女朋友居然是自己讨厌的人。
　　“你说……雪？”
　　“没错，那个大小姐……”林原爱似乎更难受了……他叫她雪……
　　但是，突然发现自己吃醋的行为有多幼稚……自己有什么资格质问他……仅仅因为自己喜欢他就希望对方同样喜欢自己，这样的想法和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两样……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川岛枫很平静地说着，就像当事人与自己无关一样，“你在吃醋？”
　　林原爱顿时语塞……之后，她把头狠狠地在川岛枫的衬衣上擦了好几次……
　　“你干什么啊！”川岛枫愣了一会儿。
　　“这是你乱想的惩罚！”林原爱得意地吐了吐舌头。
　　“我……我乱想什么了？”
　　“谁知道啊……”
　　樱花树下，嬉笑声传得很远很远，直到湮没在雨里……

　　6
　　缘分，并没有因为那天是愚人节而像玩笑般结束。
　　林原爱成了川岛枫的女朋友。
　　她开始习惯了叫他“枫”，就像她习惯了他叫她“爱”一样自然。
　　自己喜欢的那个作家又有了新的作品，不过风格却同以往的差之甚远。
　　从前，那个作家喜欢浪漫的爱情，而现在，她的作品却有了令人意外的结局——那是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
　　不存在谁亏欠谁，也不存在谁抛弃了谁，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用那个作家的话来说，这是唯一适合那两个人的道别方式。
　　林原爱却因为这句话哭了整整一晚，川岛枫一直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没有安慰，没有关怀。林原爱总觉得空气中缺少了什么，只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望着什么。
　　川岛枫没有抱住自己擦干眼泪，总觉得他离自己很遥远，很遥远，追不上，也追不回。
　　那天晚上，林原爱做了一个梦，惊醒以后发现川岛枫并没有像自己梦里那样远离自己，他就在自己身边，沉沉地睡着。
　　心里突然安稳地放下了什么，手指轻轻抚上他微微颦起的眉头，竟然觉得幸福其实就这么简单，不需要童话里的豪华宫殿，也不需要小说里的海誓山盟。
　　两个人在一起，能在寒冷时拥紧对方，足已。
　　可是，你知道吗，枫，拥抱这种事，很奇怪。两个人明明靠得很近，却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7
　　川岛枫回美国的那一天，离家门口最近的那棵樱花树上，最后一朵樱花飘落。
　　林原爱没有去机场送行，她担心自己会哭得很凶，担心川岛枫因为自己不能开开心心地待在美国。
　　担心自己看到川岛枫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背影，担心他就这样走了永远不再回来。
　　不过，这一次，她愿意相信他，就像相信他会回来陪自己看樱花一样，深深地相信着。
　　于是，渐渐喜欢上了电脑，即使不做任何事，也喜欢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希望看到川岛枫给自己发邮件，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回复，让他明白自己很好，不用挂念。
　　川岛枫的邮件并不长，也没有那些缠绵的话语，但是偶尔附上一张笑脸很温暖的照片，对林原爱来说，这已经是上帝给自己的最好的恩赐。
　　《遇见你，真好》——这是林原爱第一次把自己写的文字发表在杂志上。那时，林原爱高二，正值十七岁的美好年华。用文字记录下她和川岛枫的点点滴滴，已经成了课余时间最大的喜好。杂志社开始不定期地把一些读者的信件寄到她手里，其中，大多数读者喜欢她对未来抱有的乐观心态，喜欢她充满阳光的字眼，希望能看到她手下编织出的浪漫爱情神话。
　　不过，也有说她幼稚无知的。那是一封匿名信件，很短，却字字一针见血——你以为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美好的爱情吗？我承认你的文字水平，不过那终究只是文字游戏罢了，你加进去的个人感情会让故事变得烂俗不已。不要把写作看成很简单的事，如果想写出好作品，希望你能现实一些，尽快从感情的漩涡里走出来。
　　杂志的主编曾经也告诉过自己，要想写出真正优秀的作品，千万不要自己走进恋爱的道路。以旁观者的心态，去写出有感情的东西，而不要沉沦在感情的世界里。因为，只要是恋爱中人，没有一个不会渴望那种烂俗却美好的结局。
　　林原爱开始迷惘……那天是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她没有告诉过川岛枫，其实自己的生日和愚人节是同一天。那一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下雨，阳光很灿烂却不觉刺眼，走到窗台前放眼望去，簇拥着的粉色樱花娇羞地绽放着，让人有出门享受的冲动。
　　于是不知不觉走到曾经和川岛枫相拥的樱花树下，蓦然抬首，终于看到了何为“樱色的天空”，落花缤纷中，阳光透过缝隙撒下零星璀璨的光斑，连蓝色的晴空也婀娜地披上粉色的轻纱。
　　不远处有一棵白色的樱花，那里的世界，仿佛像冬天一样飘着雪。
　　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川岛枫……不久前他告诉自己，今年春天不能回日本了。至于具体原因，他没有说，林原爱也没有问。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不然为什么连看樱花也放弃了呢……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呼吸也骤然变紧。
　　林原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订了去纽约的机票，浑浑噩噩之中居然就瞒着家人来到了纽约。依稀记得川岛枫告诉过自己他所在大学的名字。
　　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巧合，烂俗得与电视台的八点档言情剧无异。
　　林原爱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就看到了校门口的川岛枫，原本可以很高兴地飞奔过去，像久别的恋人一样扑在他怀里大哭一场。但是，却因为川岛枫身边的另一个女人，久久没有出声。
　　林原雪，那个早该被遗忘的名字瞬间就这么横亘在脑海中。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忘了自己是怎么落荒而逃，像亲眼目睹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似的，林原爱没有回头，似乎原本就觉得那两个人很般配，而自己就是个插足的第三者，会受到所有人的唾弃。
　　他们同龄，曾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他们认识了好多年；他们曾经交往过很久……这些事情，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不管哪一点，林原爱都没有资格继续做川岛枫的女朋友。
　　又或许，川岛枫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当女朋友，一切美好的意想都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
　　果然是第一次爱上别人……受伤之后才发现蠢得可以，之前再怎么义无返顾，到头来还是会害怕，不禁对这样的感情望而却步。
　　川岛枫并不知道林原爱来过，依然发着邮件，只是，邮件里没有了先前的照片。
　　林原爱回来之后依然若无其事地回复着邮件，只是，邮件里不再拥有之前丰富的感情。

　　8
　　不知不觉中，收到的邮件似乎换了一种风格，文字比以前的更为伤感。终于有一天，林原爱下定决心和川岛枫说清楚。
　　我想见你。
　　这是林原爱最后回复的一封邮件的内容。仅仅几个字，包含的东西却太多太多，多到自己无法承受，不得不抛给川岛枫，让他那令自己有安全感的肩膀一同来分担。
　　然而，这几个字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不再收到任何回音。
　　她知道，这就是川岛枫留给自己的答案——他放弃了自己。
　　林原爱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清醒的，文字里少了希望多了绝望，透露出的是少女特有的伤感与多情。
　　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大大小小的人气排行榜上。直到有一天，杂志主编要求她和另外一个作家一同出席一次签售会。
　　一个高中的女生，出席签售会这种事自然是第一次，心里充满了期待。不过更多的是因为和自己一同出席的人正是自己喜欢已久的那个作家。
　　即将见到自己的偶像，任谁都会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
　　那是仲夏的上午，碧空万里无云，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似乎要把所有水分吞噬干净。
　　签售会的临时舞台已经布置好，林原爱在一边看着越来越多的读者，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另一个主角似乎姗姗来迟，等书迷们都大声呼喊起她的名字，林原爱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要见到自己的偶像了……等会儿该怎么大招呼才好？要问什么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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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得到太多考虑的时间，看到她打开了车门，接着看到了伸出的穿着高跟鞋的脚……
　　周围的喧闹声盖过了一切，林原爱却觉得身边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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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是个爱开玩笑的孩子。这是林原爱见到自己偶像以后的最大感触。
　　当书迷们大声呼喊着“雪，我们爱你”时，林原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雪”会是眼前的这个“雪”——眼前的“雪”真正让林原爱的世界在炎炎酷夏里飘起了鹅毛大雪。
　　此时，林原雪正面无表情地朝林原爱走来。
　　林原爱没有吭声，同样面无表情。
　　气氛一瞬间变得很尴尬。
　　杂志社负责人急忙拿着话筒过来圆场：“这……听说两位美女是姐妹？”
　　一石激起千层浪，书迷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声呼喊起来。
　　林原雪接过话筒：“我们是姐妹没错，不过基本没说过什么话。”
　　气氛再一次陷入尴尬之中……
　　“呵呵……那……签售会应该可以开始了吧？”
　　林原雪走了过去，林原爱也硬撑着走了过去。
　　就在刚才，泪水就要掉下来了……要不是因为林原雪没再说什么和某个人有关的话，估计自己早已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了丑。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
　　签售会的上空气压似乎一直很低，不久之后，隆隆的雷声还是宣告着夏季常见的暴风雨就要到来。
　　天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暗了下来，负责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原雪和林原爱都低着头，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这即将到来的雨，大风开始刮起来，长发在风中狂舞着，似乎在昭示着两人之间这场无声的战斗。
　　于是，突如其来的雨，毫无预兆的砸了下来。
　　现场已经拆得差不多，两人却依旧坐着，迟迟未动。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尝试着站起来。
　　纷乱的雨丝中，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平复心绪，各自思考着各自的问题。
　　直到工作人员冲过来将两人拉回车里。
　　签售会最终不欢而散。
　　两人都坐在车后座，同样湿透的两人依旧沉默着。连司机也不觉打了一个寒颤。
　　回杂志社中途调整坐姿的时候，指尖无意识的触碰到。
　　冰冷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