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优抚医院2号床

7、第 7 章

　　鼠后缓缓将戒备同龙头权杖一同放下。内息无碍，体力无碍，她已切身感受到了茶中的谢意，各处的伤口都在加速愈合，细细融融的痒正爬上肌肤。

　　“他们原还指望着造出溺毙的假象，把你运回去，问我有没有办法，毕竟刀痕剑伤不好留的。”马三娘轻轻抚过自己的右臂，“十年之内……只要不是剔骨剜肉，都能完复如初，甚至于眼纹我觉着也比往年要少些。”

　　都是亲手葬送了延续生命的子嗣，只有从于事无补处拼命再挽回一些青春。

　　“仅此而已？”鼠后哑然失笑。

　　“那你便信我还添了什么罢。如此你活一日，我便有一日的保障。”马三娘也笑了，“我再贪心，向一位仅因稍减忠贞就翻手淹杀八千军的女后谋职，岂非不智？”

　　“……卧榻之侧，岂容鼾睡？”

　　“正是这样的道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鼠后的面色沉了几分，却不知自己的眉梢亦低了几希，“敬壮士断腕。”言罢，她敛衣起身，扬长走出了佛堂。天月和积雪的白沾染上暗色的衣角袖缘，逆光的背影便笼罩在返照出的朦胧清光里，无怪乎世人错认了佛魔。

　　“王后，去留自便了！”

　　相逢趁时，意尽则归，鼠后终究没有等到马三娘道出更深的图谋。又或许，雪夜私话时，得素昧平生却每到关窍必都晓悟者聆听，已是人间罕事。于鼠后自己，则是千里跋涉万全准备只为孤身步入死地，却屡屡在逼命时造了更多杀孽，但路的尽头，竟还有一人同类，以亲身为照鉴，无声笑说着“但承业果，直行不妨”。

　　是了，虽然传位的手谕已嘱托亲卫连夜回程转交镇留京畿的水师总督及大祭司，但族众心中的一国之后终还是她，如此难得的盛典怎可缺席。而这一身染血的王袍，正是处置那些因与她同舰故而逃过海难的乱臣的最好由头。

　　鼠后扶杖起身。稍理衣容，她回眸凝视那尊世人假托空无希冀的佛雕。海灯犹兀自长明，与失焦的佛目默然相照。她忽地怒而挥杖，同她眉眼一般凌厉的气刃直杀光焰，却又在快斩断焰根的刹那强行撤回了真气。于是，那团本不灼亮的光霎时隐迹，又即刻蓬然，恍似莲绽，亦如泡裂。而菩萨无悲无喜也无瑕的面上，亦像是闪过一瞬的动容，但终归于止水的寂静。

　　然而在昏黄灯影的覆罩下，鼠后竟看出了属于瓷雕本色的一点雪白，就像彼时海上初见的雪岛，于汪洋波涛的正中，不垢不染，不动不伤，自成圆满。

　　随即，她快步出门。骤雪已停，循着新踏出的履痕，她很快追上了山间漫行的马三娘。马三娘愣上一愣，便听见她问：

　　“驾娘，既是去留自便，夜间可还行船吗？”

　　天上月色朗朗，恰照出二人嘴角相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