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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色荒野 告诉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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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拉缇希》记载过一种术式,相对的两人以灵为镜,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手势,结下同样的咒印,两人之间的空间就会形成镜面空间,也即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暗的一方将坠入镜面的世界——过往的转盘。
我们要找的,是击碎最后那根弦的那颗石子。
“不行,现在的你还办不到,失败的话会被反噬……”御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可是你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金毛昏迷着,是没有人会反驳的。
我向她伸手,“我并不是什么都不会的,《云拉缇希》里的每一条咒印我都已熟记,我有自信能跟得上你的速度。”
我并不是包袱。
八重把捆绑在一起的金毛和银发女孩拉到我和御妖中间,“那就快开始,零会变成你的影子,不用担心,我和寒洛也一起去,不会让梦境崩塌的。”
我有点诧异,他喊了我的名字,第一次。
刻不容缓,我照着御妖的姿势与她相对而坐,八重把两柄利剑分别插到我们面前。
御妖念诵咒文,把手向剑侧一抹,“看着我的眼睛,零,你是我的影子。”
同样的动作,我看向她,视线在一刹那被强行锁定,“以眸为镜,我是你的影子。”
异口同声的一句“开”,我们同时双手结印,双手外围悬浮的暗红色符文越来越多。一开始我还跟得有点吃力,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结印的双手像是循着本能一样摆动,同步率,百分之百。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一阵天旋地转,我就这样,到达了御妖脚下的对立面,我们之间,是液态的水。
无论是体力还是灵力,御妖显然都已严重透支,她被扶着勉强站立,极小声,我却听得无比清晰——零,我会支撑到你回来为止。
我点头,转身跑入回旋的暗红楼梯。
楼梯的最底层,是一条昏暗的长廊,每一道门都是一面镜子,双手触上去便会泛起点点涟漪,冰凉无比。
这里,是银发女孩的心底。
记载不死城的古籍是女孩的父母给我们的,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其实还有这么一幕。
“从哪儿打探来你们在寻找通往不死城的路我不便透漏,我们手上的古籍能帮到你们,只是,作为交易,你们也要为我们办成一件事。”
年迈的男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笑得无比灿烂,他恭敬地递上,“这是我的女儿。”
“传说中不死城是不甘灵魂最后的归宿地,你要我们把她带回来,是吗?”
“不”,男人垂下头,面露死灰,“我要你们打散那孩子的灵,让她,再也回不来。”
御妖手中的茶洒了半杯。
男人跪下来,把头抵到地面,全身颤抖,“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妻子,救救她,作为报答,你们可以从那孩子的骨取出红莲。”
我原本是在路过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这一幕的,那刻却全然忘了藏起来,僵在门旁,连被手上的书砸了脚都浑然不觉。
我看向落地窗旁轮椅里的那个老太太,她一直在重复抚摸肚部的动作,口里念念有词,“你答应过我的,你会长大……”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长大……
古早,是那个银发女孩的名字,那个还未降生就被抹杀掉的女孩的名字。
三十二年前,那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个名叫古博的公司职员和一名温婉的幼师堕入爱河,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不久,妻子肚里孕育了他们的结晶。
妻子身体向来比较弱,自从怀了孩子,更是每况越下,但这些,和各种各样的意外事件相比真的算不上什么。
是的,意外,各种各样的意外。诸如车祸,楼上的花盆擦着耳朵掉落,被逃跑的小贩挤下河……每一次,都差点要了她的命。
有多嘴的亲戚和邻里暗地里传,那个孩子是不是有点不详啊?抑或,是那个女人的问题?
虽是暗地里传,妻子也是知道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故意开玩笑地在丈夫面前说: “我和小早是不是有点不详啊?”
丈夫从身后抱紧她,不说话,眉头,却紧锁。
就在妻子怀孕刚好十一周时,一位僧人找上了他们。说是僧人,其实很牵强,那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黑缎唐衣,暗红色的鸟兽图腾盘踞在肩头,白净的手腕挂满了佛珠。风卷残云的黄昏,他撑着一柄白色的油纸伞出现在男人回家必经的路口,身后跟着一个黑发黑眸的女孩,像具木偶。
年轻的僧人开门见山,“你妻子肚里的孩子,不能降生。”
面对如此无理的言论,丈夫竟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才开口,“原因。”
僧人身旁的短发女孩微笑着吐出两个字,“古真。”丈夫的脸刹那惨白。
古真,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想再提起这个名字,他那逝去的哥哥的名字。
在古博刚懂事的时候,母亲就告诉他,不可以去里屋的房子,因为那里关着他的小哥哥,他的名字,叫古真。
他们是半个灵能家族,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每一代都和普通人通婚,血统被淡化了。和其他追求权与力的灵能家族不同,他们毕生都在追求普通,试图摆脱命运的诅咒。
但,悲剧还是不断重演,家族历代长男的第一个孩子都会继承异能,他们身体所不能承受的异能。
譬如古真,他天生就是绿眸,深夜时像极了一只猫,他可以轻而易举就摧毁一片树林,用眼神杀死一只狗,甚至是人。所以,古真常年被绷带蒙着双眼,但古博猜,他其实并不需要眼睛,因为他总能在夜半坐在他的窗台自说自话,那慵懒的姿态,还是像猫。
他还太小,不能理解大人口中的“古真是个危险的怪物”的意思,他只觉得自己的这个哥哥性格有点古怪。在古博考试不及格时,古真温柔地陪他说了一夜的话;在古博受伤时,古真嘲笑他的软弱;在古博养的小兔病死时,古真大笑个不停;在古博逃掉了宴会时,古真摔了花瓶痛哭起来……
古博从不怕哥哥,一点也不怕。所以他大胆地问:“是你杀死了小表妹吗?”
古真当时正在玩窗台的风铃,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长辈们都说你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她呢?”
“太烦了”,他忽地捂住耳朵,“那个小女孩太烦了,不乖的小孩都该下地狱,譬如她,又譬如……你。”
古博感到心寒,第一次。
古早和古真的关系,就是他们都是家族长男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命运的轨迹,是相同的。
根据古真短暂的一生,古博已经可以预见那个未诞生的孩子的未来。她会是招来横祸的体质,她会拥有异能,但她的身体和精神无法承受那份过于强大的力量,终被吞噬。既然注定是无法改写的痛苦的一生,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孩子诞生呢?
每个新生的孩子都该是天使,魔鬼,不该降临。
年轻的僧人轻拍他的手,“这其中的利弊,想必你能体会吧,你们还年轻,会有第二个孩子的。”
“你也这样劝说过其他人吗?”丈夫双眼通红,嗓子已哑。
“是的,我曾劝说过一个家族抹掉长男,他家的次女现在还活得好好呢,那个家族,可比你家的这个久远多了。人呐,就是要有舍,才有得。”
僧人走了,当晚,丈夫向妻子坦白了一切,哭得像个孩子。妻子起初是不情愿的,但看到越发憔悴的丈夫,终还是点了头。
但同意是一回事,亲手终结又是一回事,她在医院的长廊等待手术时经历了长久的心理挣扎,还是狠不下心,在护士通知那一刻,她崩溃了,发狂地跑下楼梯,脚一滑,滚了下去。
醒来时,是在医院的床上,她的肚子,是平的。
她不相信,连车祸都没能夺走的小生命,竟然会就这样消失了,无影无踪。她想象过每一种母子分离的方式,独独这一种,不能接受。
她的孩子没死,一定没死,对的,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自己只是陷入了一个噩梦,一个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的梦。
妻子疯了,每天都幻想着自己的肚子在慢慢变大,数着日子等待古早的降临。丈夫既内疚又无计可施,只得陪着妻子一起演这出戏。
除了模拟古早的存在,妻子一切正常,丈夫忽然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会太坏。就在他冒出这种想法的第二天,他看见了古早,他们的女儿。
她和妻子长得很像,只有高挺的鼻子,像他。古早长得很快,才七天,已经是七八岁的模样了,她很乖,每天都睡在自己的房间,早晨陪妈妈做早餐,饭后就安静地玩玩具。
丈夫对这个孩子又爱又抵触,不敢疏远,又不敢太接近。直到有一天,古早扯过他用来掩饰的报纸,甜甜地笑,“爸爸,古早是真实存在的哦,虽然没有□□,可我是真实存在的哦。”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古早又说,“所以,爸爸你是不会把我送走的是不是?”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
是父亲,他和古真的父亲。父亲的来意很明确,把他们幻想中的那个孩子抹掉。他大叫,从未有过的竭斯底里地大叫,“不,那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她是我和妻子的女儿,她就在这儿,你看不见吗?”
父亲很镇静,“我看得见啊,叫古早,是吗?”他朝着虚空伸手,那恰巧就是古早所在的位置。
同样的事情在家族的历史中其实也发生过,每三年为一个轮回,那个未诞生的孩子会重新诞生一次,因为不甘。由于没有□□,他们以母体的营养为食,如果不被打散,那么他们会一直存在,直到母体殆尽为止。
这是让逝去的孩子重生的一个方法,会有深爱孩子的母亲愿意付出,但,家族是不会允许的,因为这个孩子会招来横祸的体质会转嫁至整个家族。这也是他们家族子孙无数却仍人丁单薄的原因之一。
是太爱妻子,还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抑或是因为他多年来念念不忘的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绿色眼眸,他说不清。留着古早,妻子会死,抹掉古早,妻子还是会死,心死比身死更可怕吧,所以他最终选择了逃离,和妻子隐姓埋名,去了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深居。
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最终还是被找到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他几乎无法想象面前被高位截肢只能靠呼吸机度日的人会是自己的亲弟弟,他告诉古博,“我和你是家族的最后两个人了,你妻子更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前几天,他才收到妻子患了肿瘤的通知书。他已被现实折磨得遍体鳞伤。
肿瘤在腹腔,妻子的腹部因此微微凸起,她根本不信自己病了,而是认为那是他们将要诞生的第二个孩子,看着才五十二岁却已老得仿若七十岁老人的妻子,他无法自控地跪地痛哭起来。
终结吧,无法改写的轮回,终结掉吧。
我走不下去了,再也走不下去了。
求求你,谁都好,给我终结掉这没有尽头的一切。
御妖曾说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本书,因为,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看到你的过去,所有的细枝末节,冥冥中被指引的方向,事实与真相的对立面,以及,被遗忘的痛苦回忆……
原来,透写别人的一生是如此悲伤的一件事,深埋血液的诅咒,没法改写的命中注定,不灭的轮回……
如果我是古博,我也大概会想——究竟是哪一点出错了呢?
没有答案。
我数着镜面,步入倒数第二面镜子。
三十一年前。
雾水迷蒙的清晨,神采奕奕的妻子正在晾衣服,落地窗旁,梳着小辫子的古早在玩玩具。她的手虽在摆动,但心思却全然不在玩具上,她在偷看餐桌旁拿着报纸的拙劣掩饰的父亲。
我在古早身旁蹲下来,“你果然在这儿。”
“怎么知道的?”
“如果我是你,也会想永远留在这个时间段。”
她歪头,“把他们留在门外不要紧吗?”
“我猜,你不喜欢他们。你选择了我,不会仅仅因为我是影子。”
“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和我真是相似,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吧……”她忽地睁大双眼,冷笑,“谁知,你还是要来要打散我,真是冷血。”
“为什么还舍不得走呢?”
“因为不甘啊。”她望向窗外,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你已经活了三十二年了,还不够么?”
“可笑,你觉得以那样的方式存在,叫活着?”她向虚空伸出手,却只能握到空气,“我也想在阳光下奔跑,像平凡人那样经历四季,闻青草的香气,品尝各种味道……可是呢,仅仅是存在,都不被允许……”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她的眸色近乎垂死,“他们,不爱我啊。”
“那你呢?”我反问,“你爱他们吗?”
“爱啊,我当然爱啊,他们是我唯一的爸爸妈妈,我怎么会不爱他们呢?”她的声音低下去,似是喃喃自语。
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是受害者,你的爸爸妈妈难道不是吗?为了守护你,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们所承受的,会比你少吗?”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她的指甲陷进我的双手,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起来。
八重在门外大喊,“零,出来,空间已经扭曲了。”
“是啊,我不懂,因为我不是你,我能感受到你所经历的一切,一样的风景,一样的冷暖,可我终究,不是你。”
“可‘冷血者’,你为什么哭了呢?”
“因为很悲伤啊”,我抚摸她的发,“明明,你都已经那么乖了,根本,不是你的错啊。”
她愣住,尔后捂住耳朵竭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不是不甘,而是不舍,再见,就是真的不再见了呀,你很害怕,是吧。”
一道裂纹从她额前蔓延到鼻尖,她猛地缩着往后退,“别,求求你别,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不要……不要。”
我追上去,不顾她挣扎死死地抱住她,“回去吧,回到你最初来的地方,你给妈妈留的那份礼物,我会告诉她。”
“你知道了?”她不再挣扎,绿色的眸子似是软玉。
“嗯,你在玩具上在床板下在墙上在衣柜壁偷偷用餐刀刻下的那串字母,拼成完整的一句话是——谢谢你们这么爱我。”
因为没有来世了,所以,不说再见。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我的脸颊,“告诉爸爸,我会成佛,不会堕入轮回了呢,最后的谎言,你会帮忙的吧。”
我点头,怀里的人儿瞬间化成瓦砾。
我究竟在水里沉溺多久了呢?醒来时,八重托着我的头,能依稀看见那一朵血色红莲缓慢地飘向顶上的镜面,穿透了,落入御妖手中。
红莲到手了,可为什么,我们还在里面?
我顺着八重的视线,看向一旁,寒洛的对面,正站着一个身着黑缎唐衣的男子,清淡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我听见他说,“寒鸦,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