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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消失的少女 你杀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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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好,零,在这里等我,别离开这个房间。”说罢,御妖冲出房间,全然不顾金毛的警告。
我无事可做,只得收拾一下凌乱的办公桌,这样做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从大门关上的瞬间起我听见了许多微小的嚓嚓声,像是什么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从文案下抽出咖啡杯,一大叠档案本倾泻下来,我忙低头去捡,一本厚厚的字典正好重重压我脚上。
一股劲风涌出,纸页哇啦啦直翻,我这才看清这不是什么字典,而是御妖不久前给我的那本墨绿书皮的砖头书。空白的页面浮现一行字——好戏开幕了呢,不去看看吗?孩子。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缝中透出光来。我小心翼翼地凑近,不看还好,门缝密密麻麻地覆满了绿色的小花苞,只有指甲大小,越看越像人的耳朵,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嚓嚓声。细花藤绕过门把手,数不清的指甲花苞长出,并且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
地毯也伸出了长短不一的小苗,我顺着地毯看过去,才发现除了墙面,室内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发芽”。较长的绿苗已经缠上我脚踝了,犹豫了下,我推开了门。
或许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后脚迈出大门,纠结在一起的绿苗已经交织成了网,指甲大小的花苞张开,虽然极小,我还是看清了花苞里的东西——好几排绿色的齿牙。
手机又响了,“不是叫你别出来吗……该死,又缠上来了……别让九品用火,烧起来我们就全完蛋了……”
御妖的话断断续续,对面一片混乱,杂音持续了一会儿,又清晰起来,“你留在原地,不要走动。”是寒洛的声音。
手一抖,手机掉落地面,我伸手去捡,狠狠哆嗦了一下,深红色的机壳染上了枯铁色,绿色小苗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才两三秒光景,整个手机融化了。
什么鬼东西!
寒洛让我别动,我偏要动,再说,现在也由不得我,枯铁色已经爬上了我的皮鞋。
和前几次的不同,这次的空间覆盖是有生命的,走廊的整堵墙都爬满了手腕粗的藤蔓,盘旋交错,和疯长的指甲花不同,这些藤蔓占据了一定空间后便不再生长。
我触上绿色的藤蔓,却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里面传来了有节奏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如同脉搏,这些藤蔓的源头会是什么?
从窗口翻下去,我一路攀爬顺利来到地面,其实也算不上是地面了,脚下全是交错的绿色藤蔓,早已掩盖了原来的地表。
越是往中心去,藤蔓跳动的声音越是强烈,路也越难走,因为缝隙越来越多,一不小心一脚插到缝隙中去就很难拔出来。
慢慢的,映入眼帘的藤蔓由碧绿变成了墨绿,紫黑,最后变成了深红,血一样的颜色。我想说服自己这不是血,可我不能,我的白袜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染上了血色。
不远处低陷的中心,熟睡着一个女孩,蜷缩着,就像婴儿在母体内的初始形态,最里头的藤蔓和她手脚的脉络连在一起,有节奏跳动着的,是她的心脏。
我最终还是走近了她,近距离端详她的睡容,才发现她睡得那么恬静安详,嘴角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不知是不是在梦中。
她的睫毛颤了颤,半睁开双眼,竟是鸽血宝石般鲜红,“你是谁?和那些人是一道的吗?”
那些人指的大概是御妖他们,我蹲下来,“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怎么进的来?”她似乎也不纠结于我的答案,半睁的眼眸又合上了,嘴唇一张一合,“你打扰了我的安眠。”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时候不是该问我是什么么?”她动了动,随即皱起眉来,被深红藤蔓束缚似乎并不好受。
“我知道你是人类。”
“呵……我的样子像?”她笑了,又睁开了鸽血宝石般鲜红的眼眸,“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与女孩身体连接的深红藤蔓是很可怖,但女孩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感觉,你会害怕黑塔里的巨龙,可你会害怕被巨龙囚禁的少女么?不会。
“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人?”从和御妖短暂的通话里不难判断出眼前一脸平和的女孩正是罪魁祸首。
“凭什么认定是我伤害别人?就不许是别人伤害我?蜗牛啃掉蔬菜就是害虫了吗?人类就不是?世界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就像你是傀儡,你错了么?”女孩的语速很慢,却句句渗进心府,和强而有力的冲击不同,她的话更像是轻拂的羽毛,心底徒然生出点点悲伤。
“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我就是想和人说说话……”她低下头去,仿佛下一秒就会睡过去,再也不醒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不像我,没虐待过人心。”她吃力抬头看我,眼底一片凄凉,古代一顾倾城的美人也大抵如此吧。
“不,我虐待过啊,我曾经为了一己私欲虐待过一个人的心,他全心全意地相信我,我却骗了他。我失去了他,最终也没能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完全没有错,错的是我。”脑海里是一个少年温润明净的脸,化成漫天金灿灿的羽毛。
我打算把他作为一个秘密,永远地埋进心底,可为什么现在又说出来了呢?心口隐隐作痛,像是被钝器重重撞击过后的留下的后遗症。
“我啊,和别人不一样,这是我从小到大父母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在别的小孩在院子里互相追着玩耍时我在学书法,在女孩们结伴逛街时我在弹钢琴,在同龄人开始想象未来时我已经能在上流社交圈应付自如……我不知道什么叫童年,从来没有自由……但我也从来不奢望这些东西,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是优秀的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我不需要那种无用的东西。我按照父母制定的完美路线一步步向前走,得到的越多却越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可以完美演绎每一个角色,却无法驾驭真正的自我,到十八岁成年我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是一片空白。我是完美的,所以我要体验生活,来填充那个空白的自己:我让那个暗恋我六年的男生为我从七楼一跃而下,得到了至死不渝的爱;我让陪伴我的时间比父母还长的女佣跳下冬天冰冷的河水为我找寻丢失的项链,得到永不变质的忠诚;我让重病的父亲亲自拔掉了呼吸管,证明他爱我更胜于他自己,得到了用来遗憾的回忆……到最后我终于发现了自己和别人最大的不同,我说的话都具有魔力,只要我想,别人都能为我办到……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小孩,可又觉得不是,因为我是完美的,坏也是完美的坏。”
女孩像念诵咒语般低喃着,不带半点感情色彩地叙述过往。该是谴责她的冷血无情的,可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又告诉我不能,无以名状的悲伤铺天盖地地袭来,有什么将要汹涌而出,要将我从体内生生撕裂。
“你也同情我吗?是的,我知道你那样想。好女孩和坏女孩都是一样的,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我知道你的内心深处有一只金色的兔子,你杀了人,不要逃避,你就是杀了人,你亲手终结了别人的未来,你,有罪。”
不要说,不要说了。
“终于找到你了,以为同时张开多个场就能糊弄我们么?顶多拖延一下时间,是不会改变你的结局的。”御妖站在三米开外,赤色十字刀杀气逼人。
我挡到少女身前,张开双手,“不,你们不能那样做。”
长剑直指喉咙,寒洛的目光唑唑逼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又知不知道自己身后的是什么人?”
“寒洛你给我回来,这里是学校,我不希望明天的新闻头条是学校坍塌,这里有璃诺处理就足够了,不需要你出手。”御妖说这句话时赤色十字刀横在寒洛额前。
僵持了三秒,寒洛收剑,转身,与此同时,璃诺在高处拉开了弓。
“现在是你,零,给我让开。”
“不,你们打算做什么?就地正法吗?”
“她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不要受她的迷惑,她不死只会有更多的人死,给我让开,我没那么多的耐心。”
“你们自以为你们的做法是正确的,就真的是正确的吗?肆意剥夺别人的生命,决定别人的人生。人生来都是平等的,凭什么你们就能当判官,论断罪行置人于死地呢?”
“璃诺,放箭。”
“不——”
看不清轨迹,极速的白光擦过我的脸庞,正中我身后蜷缩着的少女,撕心裂肺的嘶喊震荡起万千深红藤蔓,飞腾化成灰烬,鲜血洒出。终于自由的女孩抱住了我,把头搁在我肩上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铺天盖地的悲伤喷涌而出,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那个从七楼一跃而下的男孩玩弄过许许多多女孩的心,三个女孩因他而自杀;从小到大陪伴你的女佣勾引男主人,无数次在你的食物和出行工具做手脚,想把你送进鬼门关;你所深爱的父亲背叛了你的母亲并用一场意外埋葬了她……
你用你的方式惩戒罪人,哪怕背上罪名,双手沾满鲜血。你清楚知道自己自此至终都只是一件工具,一件被父母用于炫耀自我的工具,你清楚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会获得幸福,你所奢望的自由快乐不会有降临的一天。你爱尽管利用你却生你养你的父母,你爱尽管无数次伤害你却陪伴你度过孤独时光的女佣,你爱尽管玩弄其他女生却真心待你的暗恋你六年的那个男生……只因你爱他们,所以你亲手把他们送进了地狱。
你没有魔力,你很普通,你只是一个想要去爱与被爱的普通女生。为了唯一的愿望得以实现,你和魔物缔结契约,代价是你的心脏。
最后的弥留时光,你仍阻止我穿透你内心深处的最后一层伪装。你完美了整个世界,却遗憾了自己。人生的赌场,你是最大的赢家,也是最大的输家,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同时也失去了一切。
拥有那样宁静眼神的人又怎么会是坏女孩呢?你甚至唤醒了我的记忆,贺逸凡用唇形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一定要死,零,我希望是在你手上。
你说得对,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你认为对的不一定是对的,你认为错的就一定是错的么?
没有答案。
“零,你怎么了?被吓坏了吗?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御妖把一件灰色斗篷罩到我身上,高声驱赶着,“看什么看,新来的同学被同学捉弄了而已,该干嘛的干嘛去。”
眼前的景象早已恢复回了原状,我呆呆地跪坐在操场上,刚下课的学生在身旁来来往往。
头上猛烈的阳光被遮挡,没有半点感情起伏的语调,“你打算当小丑当到什么时候?”
无法抑制地全身颤抖,我死死擒住御妖的手,“御妖,叫他离开,越远越好,我失去理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叫他离开,求你了……”
我的右手已经按在大腿侧了,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突然抽出匕首。我也知道自己有多不自量力,可若我失去理智了,后果便无法想象,疯子不在乎结果。
御妖紧紧抱着我,无形中充当了我和寒洛之间的一层屏障。
“你们都回去上课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脚步声渐行渐远,我软瘫在御妖怀里,仿佛被一下子抽空了所有力气。
“你还好么,零?”
“御妖,你先走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下。”
“我开个直径一米的场把你罩住,结界三十分钟后自动解除,你必须离开,能保证么?”
“我保证。”
御妖用力抱了我一下,起身离去。我缩在斗篷的阴影里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