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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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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尘见到掌门时,谢衣已然和清和在阵中。他们并未传到别处,依旧身在殿内,只是脚下构建了暗合先天八位的阵法,与太华护山本阵遥相呼应,汲取灵力。
清和真人忧虑道:“如我方才所说,此事太华实在无能为力。然而她所说神明预言分明是指我徒儿,偏偏阴差阳错……况且此事事关人命,不得不郑重以待……她们似乎精通占卜之术,竟然知你名讳,你有些准备。”
谢衣反复斟酌他简要交代,心中有些沉重,然而也只能说:“好。”
虚影从脚下开始堆叠,盘绕着无数象征生命活力的木属灵力,迸射出金色的辉光。一道光弧从殿中扩散,如同闪耀的雷光直入天际,接连在护山大阵之上,碧蓝色的天空出现了象征伏羲至高神力的天皇咒文,将那光弧接纳包容,释放到穹宇,牵引来自天际的另外一道微弱光弧。
碧绿色的虚影之中,重建起神殿场景,壮丽高远的穹宇遥远而又熟悉,一个手持权杖的女子结束了漫长的施法,缓缓张开了眼睛。
山鬼回头看乐无异。拥有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神情平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人的唇,猜测她因遥远而显得缓慢的虚影传讯。
我……神农一脉……与地界娲皇亲厚,曾有一祭司……意志卓绝,忍诛心之痛……永驻死生之间,求援娲皇,得赐……甲骨预言。我……前往死生之间……相见,将此一线生机……回返人间。
……预言……伏羲正统……太华弟子……天下之主……于五色石将燃尽的此年,得赐昭明剑宝石……环佩……破伏羲大神结界,环佩之上……伏羲……涂有安邑魔族之血,侵蚀躯体……可得存活人间……
若非此护山阵法亦有伏羲灵力……我之意念,透不出伏羲结界……
谢衣神情莫辩。
即使改换了世界,她威严端庄的眉眼仿若从未改变。蜿蜒的长发如瀑垂下,一双最深情也最绝情的眼睛,犹如神祗的化影投映人间。
“我乃……紫薇祭司沧溟……你却不是破军……他的魂魄……散在死生之间,永入不了轮回。”
“预言偏差了……环佩、宝石在你之手………你逆天篡改自己命盘……难道要牺牲我……全族性命……”
乐无异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瞳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山鬼按住心口,难过地说:“她在说什么?为什么谢衣哥哥手指在抖。”
乐无异回头:“谢谢你……走吧,我不看了。”
山鬼收了法术,转而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她说什么。”
乐无异笑了笑,眼神温柔明亮,他不动声色地骗了山鬼:“嗯,我看的懂。我师父以前应该认得她。她想让师父帮个忙,居然叫不出他的名字,所以师父有点伤心。”
山鬼明丽的眸子闪动着犹豫,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乐无异的神情:“这样啊……也是,要是逸尘忽然不认得我了,我也会像谢衣哥哥这么难过。”
乐无异点头:“所以没什么事。你也不要告诉逸尘,免得他担心。”
山鬼听话地说:“嗯。逸尘已经有很多事情要烦心了,我不告诉他就是。”
逸尘找到乐无异和山鬼的时候,这两人在山门外的巨树上,找了个小亭子,云深雾绕地下棋。
“哎……不是这样下的。”
“我不管,我就要这样走。”
逸尘无奈:“乐兄,在下劝你不要自寻困扰。”
山鬼笑道:“你自己不陪我下棋,还不许小叶子陪我,真没趣儿。”
乐无异道:“我已然知道他为何不肯陪你了。比馋鸡还能耍赖皮。”蹲在棋枰上的圆鸟明显刚睡醒,也懒得计较主人说了它的坏话,懒洋洋地迷糊着。
逸尘走上前,观战一会,示意山鬼让出些位置。他坐下接了残局,不一会就把乐无异杀得还手不及。
山鬼拍手鼓掌,称赞逸尘真厉害。乐无异笑了笑,回了她一句:“我那是怕他没面子,故意只用一半水准。”
山鬼说他吹牛,逸尘道:“承让,我还以为乐兄心神不宁。”
乐无异道:“师父在身边,我心神自然就宁了,可那种时候我水准比此时翻三倍,你会来找输吗?”
逸尘道:“必定不会,我虽也不太在意输赢,特意找输的事,也还是算了。何况令师在身边,乐兄会和我对弈?”
“大概不会,”乐无异问,“掌门叫你做什么?”
逸尘寻思片刻,没有让山鬼回避,而是直接问:“掌门说你身上有龙印,让我问问你,龙神是否会重临三界。”
乐无异半天才说:“太华真是稀奇,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你们掌门怎么这么……这么的……”
逸尘道:“这……我师父向来不管事,近来他竟然应了差事让我去请你和谢先生,想必掌门师叔会略有空闲。”
山鬼歪着脑袋玩头发:“逸尘,为什么你嫌弃人从来都没有不文雅的字?”什么叫‘略有空闲’……是和‘闲得没事干’一个意思吗?
逸尘问:“我何时嫌弃人了?”
“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山鬼乖巧地瞧着他。
乐无异托着下颔琢磨:“掌门问这个干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啊。馋鸡,馋鸡。起来,你知道吗?”
馋鸡一直听着他们说话,此时懒洋洋地起身,用棋子在棋枰上推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蚯蚓。
乐无异意会了一会:“龙?”
馋鸡点头。把蚯蚓推乱了,又围了一个白色的圆,和一个黑色的半月。
“太阳?月亮?”
馋鸡摇头。
逸尘问:“白天黑夜?”
馋鸡点头,然后把圆和半月踩乱,自己在棋枰中央躺下,呼呼大睡。
山鬼掰着手指:“龙,白天黑夜,和馋鸡睡觉?”
馋鸡一下跳起来,蹦得能有三尺高,唧唧叫唤。
逸尘和乐无异齐齐看向山鬼。
乐无异眼神:和你说了那都是故事,不是真的,不要受这种影响!不要总看师姐写的书啊!
逸尘眼神:……
山鬼又想了一会:“没有馋鸡?”
馋鸡拼命点头。
乐无异于是问:“龙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睡觉?”
馋鸡松了一口气,抻着爪子坐在棋枰上,点头。
逸尘揉了揉眉心:“在下知道了。明日回禀掌门。”他心里明知掌门的意思除了试探神龙的近况,还应打听打听乐无异为何身带龙印,在世间有何目的,可他打定了主意,只当没听懂弦外之音。这师徒两人……除了想方设法长长久久地呆在一起,还能有什么目的?
谢衣回到客舍,乐无异藏在门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谢衣道:“猜猜你是谁?”
乐无异在他身后点头,头顶的呆毛一晃一晃。
“那我猜猜,夫人?”
乐无异松开手,居然没闹腾,乖乖等他转过来。
谢衣转过身,只见小徒儿戴着偃甲目镜,穿着一身白袍,别致的金黑色领子十分稳重大气。
谢衣道:“居然换了这一身?你不是嫌弃袖子太宽,下摆太长,颜色太浅,样子太花哨……”
乐无异小声说:“其实不是。就是不好意思。在广州买了之后,总觉得和师父的是一套……”
谢衣道:“在太华已然无事,我已向清和真人告辞。不然再去广州转转?上次说要去花店,却一直没赶上开门。”
乐无异点头:“好,今天就去吗?那和逸尘说一声吧。”
谢衣捏了捏他脸颊:“难得无异肯穿出来,去给他们瞧瞧。”
师徒两个去向逸尘道别,偃师谢衣带着他的徒儿,两个怎么看怎么是一对儿。
山鬼拍手称赞真好看,逸尘也不由点头。
“谢先生与我师尊商议如何?”
谢衣道:“并无紧要,令师委托之事,与太华并无干系,他受人之托寻我,我自去走一趟即可。他不知这环佩是你赠送予我,还觉得欠了情分,我也无法分说。”
逸尘稍微蹙眉:“这……可否准我同往?师尊之事,无论是否干系师门,也是我之要事……”
谢衣道:“不必。实不相瞒,我另有重要之事,尚未决定先做哪一件才会较为顺遂,索性与无异去广州转转。”
逸尘没料到他的‘要事’之前还能随性游玩,一时竟猜不透究竟是不是需要他这外人相助。
谢衣微微笑道:“逸尘有何可犹豫?我若有事,自会向你求援。”
逸尘思量片刻,以自身法力凝了半片晶莹的水符,递给谢衣。
“这和信符一样,只是更为起效,我曾和山鬼试过,能自千里之外传递一段消息。我收讯之后虽不能即刻就到,稍加寻觅,必当赶来。在下……其实无法理解师门思虑,为何会将一件不相干的事托付谢先生,你又为何要答应?若先生愿意相告,逸尘愿代为前往。”
谢衣道:“并非如此。只因实在相干,才会告知于我,我也……自会去做。”
逸尘几番犹豫,毫无办法。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般情形,被人百般推拒,油盐不进。这位偃师看似温和如春风,易于相与,认准了什么,却真是难以更改。
乐无异道:“哎,干嘛呢,顶多一年,不是还要长安再见嘛?”
逸尘无法,只得道:“好。”
他和山鬼将这师徒两人送到山崖边,看他们放出了偃甲飞鸢。乐无异站在巨大的木制飞鸢上,低头向他们摆手:“再见啦。山鬼,你可别每天欺负逸尘。”
山鬼笑嘻嘻地说:“切,你还每天被谢衣哥哥欺负呢!”
乐无异懒得计较她的歪理,给逸尘比了一个‘再会。’
偃甲飞鸢缓慢地飞离山崖,逸尘拱手,也还了他一个‘再会。’
乐无异站在飞鸢上,远远地看他们,直到层云遮蔽,再不能见。唯愿从此之后每一年的情夕,山鬼都在逸尘身边,似巫山晴好阳光,温柔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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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逸尘
剑如大雅歌周南,无意毫尖弄生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