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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日子仍然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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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仍然平凡照旧,不知不觉间,她来到催音阁已经四年有余。
正如康山居士所说,她天赋异禀,修为增长得异常迅速——大概也和岳小楼的极力帮助有关。白日无聊,她就练字读书,慢慢也开始理解凡人晦涩的语言,历史,以及各种风俗习惯。
催音阁一直在扩张,岳小楼却渐渐不那么忙了。有时候他会领她出去,雒阳城的夜晚只怕没有人比他们更加熟稔;有时他也教她读书,陪她修炼。她若是起了兴致,他也愿意带她看看日出,溜溜马——虽然那些牲畜往往惧怕她靠近。
岳小楼自幼习武,不会什么道术功法,所以不能在白露的修行上给予具体的指教。原先他常常为她搜罗相关典籍,似是而非地引导她,后来他一面扩张着催音阁,一面顺便搜刮灵丹妙药、珍宝法器——身为僵尸,白露对这些东西似有本能地判断,只要拿给她,她自然而然明白如何运用。
白露有时候会想,她有没有赶上岳小楼,能否与他相抗衡?想完了却觉得无趣,她早就不想逃离,又怎么可能站到和他相对的立场?她现在最盼望的,是岳小楼能同她一样长生不死。
岳小楼大约也觉得她修为高了,开始和她切磋技艺。若不施术法,她其实只有速度可以胜他,不过速度一快,攻击也就迅猛,她又不觉得累,岳小楼招架起来也绝非易事。他们彼此没有全力以赴,结果常常以岳小楼捉住白露的一双爪子告终。
这对爪子平时与一般女子的手也没甚区别,只是冰冷而僵硬,僵尸的身体毕竟是早已死去的躯壳。岳小楼想,她不是人类,她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也许她真正的年纪都可以当他的祖宗。
他不该将她看成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普通的女孩不会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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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音阁的扩张进行到收尾期,岳小楼又开始忙碌了。但这次他不再独自忙碌,他把白露带在身边。
白露自从来到催音阁,甚少有大白天出现在众门人面前的时候,虽然弟子们口耳相传这位未来阁主夫人已久,见过她真容的却很少。
她从前挺喜欢逛催音阁,那时被她吓过的弟子比较多,但住了这么久,连雒阳城都差不多逛完了,催音阁早已激不起她的任何兴趣,何况她以后来去如风,是以几乎没有弟子再看见过她。
由于人类的坐骑不能接受一只僵尸,岳小楼只好放弃骑马,和白露一道腾云驾雾——为此,白露还特意放慢了速度。
所以通常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大部队早就到了,黑压压的人群一丝声响也无,默默注视着从天而降的岳小楼和白露。
弟子们暗叹阁主与夫人般配,殊不知这段策马都需要三四个时辰的路,岳小楼全靠轻功飞过来,简直累得快维持不住阁主形象了。
这样奔波了大概三个月,处暑过后,进入白露。
这次他们去的地方比较远,骑马昼夜不歇也需要整整的四天四夜。岳小楼不可能自己飞过去,然而他不放心白露单独出行,马骡驴等一众牲畜又万分惧怕僵尸,他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让白露拎他过去。
出发那日,他特特等到所有要去的人都消失于视线尽头,才颇为艰难地开口:“我们……出发吧。”
拎着男人飞,白露不陌生。
她一手圈住岳小楼的腰,半夹半抱地腾空而起。岳小楼比她高大许多,虽然腰窄,却也不是她一手可以完全圈住的,还好她的手臂有力,不至于让他摔下去。
如此飞了一个时辰,岳小楼也调整好了心态,一手揽着白露的肩膀,一手还优哉游哉地转着一块系红绳的玉佩。
他们选的路线偏离人烟,处处浓荫。她虽然不惧日光,然而不宜久晒,此时也戴着笠帽,帽檐上垂着长长的黑纱。他的视线高过她头顶,只见她天青色的衣袍被风鼓起,袂裳翩跹,树影婆娑。他忽然心静如水。
他揽在她肩头的手移到她背上,捏起她不慎垂落的几缕银发,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露,”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当初我为何给你取名白露么?”
她自然问:“为什么?”
“因为我见你那天,正好是白露时节。”他低低笑了一声,“转眼间我们认识了整整五年,我都已过而立了。时间那么紧迫……”
他将那块在手中把玩的玉佩系到白露脖子上,“这块玉……是个好东西。”
白露急忙表态:“我绝对不会再弄丢。”
他摸摸她后颈,说:“你想要弄丢也不成呢。”
不过一天工夫,他们便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峡谷,有绝壁,险滩,铁索,和危楼。白露敏感地察觉到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怨气。僵尸性属阴寒,这些气息和她并不相冲,但她清修已久,很少涉足这种地方,因此略感不安。
岳小楼倒是轻车熟路的样子,牵着她通过机关重重的密道,进入地下——原来地下别有洞天,竟是一座宫殿。地宫幽森,怨气充盈,白露奇怪地问:“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吗?”
“这里的人都被杀了,我们的人在山上。”岳小楼说,“这个峡谷叫做‘神仙谷’,我幼时在此浴血求生,保住命以后,来到这座‘无忧’地宫受封。宫主会赐予成功活命的人不世神功秘笈和一颗药丸。那药丸名为‘飞升’,混合着极复杂的材料,其中有阿芙蓉、蛊毒,以及尸毒。”
他望着虚空中某处,似是回忆,“‘飞升’使人上瘾,我们不得不定期服用,久积毒素;又因为神功纯阳,与这极寒阴毒相克,不至于令人很快暴毙。就好像两方作战,我们的□□是战场,无论谁输谁赢,这具躯壳都会从内至外地腐烂衰败。
“我是亲眼看着唯一的同伴死去的。他天资有限,不能将神功练至第七层,于是身体便逐渐被毒素渗透。那场景……当时真把我吓住了。以后好几年,我每回做噩梦都会梦见他当时的死状。”
“他的尸体被放干血,做成‘僵尸’,由人操控;他的血则被用来制作‘飞升’——我们这些被送来的孩子,下场大抵不过如此。从互相残杀中苟活下来也会死,顺利练就神功也会死,执行任务出了岔子也会死,左右都是死——这也罢了,只是死后都不能超生……”岳小楼神色平静,“我们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更没有后代,取了那么多颗项上人头,自己却身不由己,命如蝼蚁。
“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我都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杀了这些禽兽。所以我戒毒,脱离组织,建立催音阁,扫毁神仙谷各个分支点,直到覆灭他们的老巢——”他笑了笑,神色孤傲,平素波澜不惊的眼中恨意重重,“不止如此,我还要让世人知晓我的存在,为我的生死而哭笑颤栗,我要做世间的最强者,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威胁我,我的性命由我自己决定。”
白露紧了紧他的手,无言以对。
她来到人世不过五年,除了那回差点命丧青水村,她一直被岳小楼保护得很好,人类世界的阴暗龌龊她难以想象。
岳小楼牵着她走到地宫中央的浮雕上,说:“谷主研制出‘飞升’之前,不会不想个破解的办法,而这玄机就藏在明阳教镇教法宝‘混元古玉’上。明阳教成立之初,与神仙谷并无联系,谷主设计将它蚕食,为的就是得到混元古玉和后卿的尸身。传说僵尸始祖后卿乃上古十大魔神之一,中古时堕入轮回,历世应劫而出,它的血可以吸纳尸毒,而它的力量可以令死者生。”
他轻按白露脖子上的玉佩:“这混元古玉,能吸收后卿的元神,掠夺它的力量,炼化纯净后,为人所取。”
他矮下身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十分亲昵的模样:“他们当时已经把你移走了,没有想到我还能找到你。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清尽残毒,我身体内里也早就糜烂不堪。我的武功将散尽,性命也不长久——但是,有你的力量就不一样了。我会好好活下去,成为世间最强的人。那些噩梦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露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自己忽然动弹不得,仿佛有看不见的绳索将她束缚。
岳小楼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缠绵,却蓦地抽出匕首,捅进她的心口。她眼看着血从伤口飞溅,恍惚地想,她的身体里竟然还有血液,原来被康山居士追杀那天她满身的鲜血是自己的,果然她是后卿的转世么?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浮现出两年多前的那个七夕夜晚,他带她去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私语,月色很美,他的眼睛里像盛着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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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音阁主岳小楼正值青壮之年,然而身体每况愈下,已缠绵病榻数月。
岳小楼多智近于妖,坐拥整个武林,自然也结了不少仇家。最近茅山上清派就放话说岳阁主养尸害人,还杀了他们上清派一位极出色的弟子,现在是自食恶果,就算他不死于反噬,上清派也不会放过他。
此言一出,江湖一片哗然。
带头鸟都有了,那些不安分的门派自然跟着揭竿。
对于这一切,岳小楼心知肚明,然而他无力再管。
他虽然才三十五岁,但已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杀手里面,活得最长久、也最安稳的一个了。至少,他不用害怕自己的死法,也不用担心自己死后是不是会被做成干尸。
他人生中的愿望实现得差不多了,现在想做的事情不过是去院子里闻闻桂花,或者到屋顶上看看月亮。
可惜他现在孱弱无比,下不了床,吹不得风,只能天天躺在床上,吃药,等死。
暗杀者能进到他的房间,他不是没预料过。
他闭上眼睛,不愿死不瞑目。
然而他只听见一声闷哼,没有等来冰冷的刀锋。他睁开眼睛。窗户被打开了,外面月色正好,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沐浴在清辉之中,周身泛着微光,仿佛误入人间的天女。
他愣了许久,缓缓微笑:“你来啦。”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他。
“是我在做梦么?你来接我走了吗?”岳小楼喃喃,“可是,阴间没有你啊。”
她忽然疾步冲过去,跪伏着紧紧搂住他,箍得他肉痛。他却反而安心了,真的是她,他没有做梦。他颤抖着手轻抚她的长发,低声说:“你想勒死我呀?”
她这才松手,眼睫濡湿,眸中泪光盈盈。
“带我去屋顶看看月亮吧。”岳小楼笑着说,“月色这么好,不要荒废了。”
她把他连同被子一块儿打横抱起,轻松飞到屋顶上。满月如银盘,照得夜空都清亮起来,空气中有桂花的香味,甜到了人心底。他从未觉得这样满足,有她在身边,这个结局好得出乎意料——
“你还愿意要我的力量吗?”她突然问道,“我一直努力修炼,比起三年前,我的修为更高,力量也更强——你,你还愿意要我的力量吗?”
他错愕极了,正待说话,她却捂住他的嘴,露出委屈的神色:“你们说我是后卿的转世,我没有一点记忆,我只知道我和别人、和别的僵尸都合不来,他们很臭很脏,还嫌弃我。只有你愿意教我说话识字,陪我修炼,带我出去玩,送我喜欢的东西,只有你不在乎我不是人类,只有你不怕我最丑最丑的样子。你对我最好,我喜欢你,你不要抛弃我。”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心软得快要融化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模一样,这个傻孩子,她怎么可以这样呢?她这样叫他怎么忍心?
他握住她的手:“白露……”
“不准你拒绝。”她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想让我一辈子记着你,不老不死地活到混沌重合吗?你这个大骗子,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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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音阁主岳小楼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及至次年开春,不仅伤病全愈,功力更是提升了好几层。
在他病期蠢蠢欲动的几方人马全被清理干净,他重新君临自己的天下,成为整个中原武林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他的人生走至巅峰,有时也觉得高处不胜寒。年少时的噩梦不再侵扰,他开始有些嗜睡。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他有时候看见明月当空,人间万家灯火,她的背影隐没于汹涌人潮;有时又看见她俯首在案,一遍遍地临摹《两地书》。
他一生与人争斗,拿捏人心从未出错,她本就心思单纯,他又用三年时间演一场苦肉戏,她绝不可能不上当。
从知道后卿的血可以清除尸毒,而夺取其元神可以得到魔神的力量时,他就无比渴望得到它。混元古玉是个笑话,只不过他那玉佩里暗藏机关,一按之下可以组合内刻的符箓,能定住僵尸身体而已——说来,这还是茅山上清派的手笔。
她总以为他是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却不知道他给她布下天罗地网——也或许,或许她在直接将修为和元魄转移给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其实比他想象中聪明许多。
但他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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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不乏投机取巧之辈想讨好岳小楼,挖空心思打听他喜欢什么,得知这位尊主爱好书法,住处挂着不少名家大作,但每幅都是同一句话: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