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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约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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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年,她差不多可以和人正常交流,也会认一些字了。
她比一年前美丽许多,五官虽然没有变化,然而一头长发仿佛流淌着月光,肌肤也美如白璧;又因她随岳小楼的姓,谐音“月”,催音阁里不少年轻男弟子暗中称她月仙。岳小楼听了好笑,如果他们知道她是只僵尸,会作何感想呢?
人果然容易貌相。
而被误认为人间仙子的僵尸对这些蜚短流长依然毫无知觉。她非常的聪明,心性却如两三岁的稚儿,除了修行和被迫学习,她唯二感兴趣的就是逗她的玩具以及偷窥外界。
那个被强行带回的村民姓李名争,原本是个结实的小伙子,这一年多却几乎瘦成皮包骨头。岳小楼不在乎他的生死,其他人就更不在乎,唯一在乎他的僵尸却不懂得如何饲养人类,于是他只好继续在通往皮包骨头的路上艰难跋涉。
李争很怕她。
虽然她长得不像民间传说中那样丑恶可怖,也不嗜血,但她毕竟是僵尸,她的危险就如隐藏的獠牙和随时可以暴涨的锋利指甲,不可预测,却能置人于死地。他被逼与这只僵尸朝夕相对,唯有夜间才能短暂地松口气。他不是没想过逃跑,然而常常刚踏出房间门就被扔回去,他实在没有办法,和他相比,这里的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远远超出他的认识。
他觉得非常窝囊,非常气恼,又非常委屈。
他十分想念青水村。他想念灌溉整个村子农田的那条河流,想念自家院子里种的那棵枣树,想念他年迈的父母亲,还有他老实巴交的三个哥哥,以及村东头老王家的二姑娘。他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回家,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离开过青水村。有一回他听岳小楼教那僵尸念书,读到一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他下定决心,就算死也要回家。
当然不能白白送死。
他仔细观察,发现这只僵尸对外界充满好奇。
她想出去,他也想,为什么不一起逃出去呢?
这天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照例准备去屋顶晒月亮,他头一回主动叫她:“僵……岳、岳姑娘!”
她惊奇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我?”
“没……没错。”他大着胆子说,“我……我在屋里待得很闷,你能带我……一起上去吗?”
她当然没有意见。
她轻轻松松将他携上屋顶,他慌忙站稳,脸已吓得惨白。
她虽然非常开心,却不知怎么与玩具交流,何况修行重要,索性闭眼自顾自地打起坐来。
月光如水,笼罩在她周身,纯洁而美丽。李争怔怔看着,心想,她此刻确实像月下仙子——然而,她毕竟不是人类,她是妖物。
这样一想,离开的意图便更加强烈。他小心翼翼地说:“岳姑娘,今天阁主不在,没有人看管,你……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她瞬间张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李争紧张得几近窒息,却听她高兴地说:“好呀!”
白日里岳小楼特意过来交代,他有事外出,大约会离开六七天。当初被安排过来照顾她的护法原本就是为了看管她,她如今已通些人性,一向乖觉,岳小楼对她早已放心,是以这次外出,那护法便随他同去。
李争等了又等,终于等到这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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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意外的顺利。
她的速度极快,只几个起落,便已离开催音阁。
李争从她手上挣扎下地,尚有几分茫然。一年多了,在他眼里难如登天的事,她居然这么快又这么轻松地做到了,人与怪物的差距果然不可逾越。
他虽然从催音阁逃了出来,但是能从她手中逃脱吗?
归根究底,他被抓来不就是因为她将他当做玩具一般,想要放在身边吗?
她却没有想那么多,第一次真正接触人类的街市,她非常兴奋。雒阳乃六朝古都,虽处乱世,却繁华如旧,入目只见一派欣欣向荣景色。街上门店敞亮,小贩走街串巷地吆喝,她入神地打量着周围,神色茫然又好奇。
她容貌突出,很快也受到别人注目。李争怕惹事,情急之下拽起她的袖子:“我们走。”
她乖乖跟他走了,谁知路过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忽然挪不开脚,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傅的手上功夫。李争莫可奈何,所幸身上带着一点值钱事物,便给她买了个糖人,是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
她很开心,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李争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感到别扭极了。
他还要回家,怕盘缠不够,于是没有找客栈。他想,反正她不是人类,也不必担忧,要是她为此离开,反而让人庆幸——怕的是她将他拎回去。
李争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她还沉浸在兴奋中,好像什么都没想。他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揪心:他该怎么摆脱她?去请道士吗?
他到底有点于心不忍,这只僵尸再怎么非我族类,确实没有真的伤害过他。
他们在靠近城门的山上找了间破庙。她飞身上树,开始修炼。李争在庙里拾掇出一个角落,打起瞌睡。
没有到家,他不敢真的睡熟。约莫四更天时,他听见异样的声响。
心里一紧,他豁然睁眼。三个大汉走进这间破庙。庙里昏暗,他又缩在角落,他们一时没有发现他。李争屏住呼吸,听见他们说:
“大哥,这票干完,我打算回老家去了。”
“你怕了?”
“嗨,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媳妇还没娶呢!这一直舔着刀口过日子也不是办法。再说,东奔西跑这些年,钱也赚得差不多了,我看,咱们都金盆洗手了吧!”
“洗手?沾过那么多血,洗得掉吗?”那“大哥”冷笑,“我们‘赚’的钱,哪一厘是干净的?前几天傅家的那个小丫头哭天抢地地求饶,你不也眼睛不眨地一刀解决她了?我们手上过的人命,吃斋念佛一辈子也超度不完——金盆洗手?哼!”
他们进来久了,李争隐约闻到血腥气,不由瑟瑟发抖。只顾着担忧妖怪,却忘了人类也不乏匪类。过了片刻,又有几个人大咧咧地走进来,显然是那三人的同伴。他们全无睡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最近干的一票“大单”,言谈间血气腥森,李争听得直欲作呕。
他们传来的压迫力令他紧张万分,许是因为过度紧张,仿佛脑中的一根弦崩断了,他竟不自觉地抽了口冷气。
那些亡命之徒机警过人,听见动静立刻弹起,找到声源,将缩在角落里的李争团团围住。
刀锋上折射的光芒冰冷如斯,眼见小命不保,李争吓得抱头尖叫起来:“救命——”
就在那一刹,大刀哐当落地。李争感觉身子一轻,仿佛被谁拎在空中。他颤巍巍张开眼睛,只见皓月当空,光华如练,空气中满是花木清香。脸畔拂过她凉滑如水的发丝,他怔忡地转过头,瞧见她的侧脸在月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芒。
他忽然不敢再看下去。
她将李争安置在树上,随后折身返回。
那些亡命之徒追杀出来,看见她奇异的容貌,又想起庙中那非人的身手,不禁迟疑。他们威胁她的所有物,她自然极为不悦,之前那个举刀的人被她一爪刺穿右肩——她还没有杀过人,现在也不过是想要教训他们一下。
但他们哪里知道这只僵尸的心思?他们举刀砍过去,都是要命的打法。她却只当他们在同她玩耍,一尸七人倒如同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树上李争等得心焦,她把他放置得太高,黑灯瞎火的他也不敢往下爬,忍不住唤道:“岳姑娘?”
她立刻跳上去,倒把李争唬了一跳。
李争让她带他离开,跟催音阁比起来,这些恶汉倒不足为虑。她想了想,玩具太多也的确照应不过来,便拎着他飞走了。
等到飞出城,李争才懊恼自己之前没有想到她这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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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晒久了她容易疲惫,他们便在外面宿了一日。
到了晚上,她才精神抖擞地拎着李争跳上屋顶。
不过一夜功夫,李争回到了青水村。
村民们又惊又喜又疑又怕,喜的是李争活着回来了,怕的是他还带了个僵尸回来——虽然这只僵尸长得不像个僵尸,但她毕竟还是僵尸。
村长在白天开了个大会,和一众村民商议如何处理这只僵尸,除了李争,大家无一例外地提议请道士来收了她。
李争没有吭声,他的意见在村民们的一致要求面前也不重要。村长这回异常的慎重,让自己儿子带了几个能干的村民去外面花重金请来一位高人。
高人来了,一见这只僵尸便大惊失色。他问清她的来历和作为,不禁感叹连连。村长猜测这僵尸颇有来历,越是如此,越不能留下她。
高人将自己关起来捣鼓了几日,弄出一碗符水,委托李争给她送去。
李争不愿意,高人叹道:“先前你们村长问我时我不愿透露,眼下也不怕跟你明说,这只僵尸不是普通的僵尸,你道她为何与寻常僵尸不同?她身上流着僵尸始祖后卿的血,乃魔星分身。听说她初醒时便有灵智,不过一年多已会说话识字,修行突飞猛进,一般僵尸修炼哪个不需要千百年?她天赋异禀、悟性惊人,不是巧合……魔星出世,乃乱世之兆啊!”
李争仍然犹豫。
“就算她此时心智如幼童,也绝非良善之辈。这符水要不了她的命,我还没有这么大本事。你让她喝下去,她自然会原形毕露,届时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她是皱着眉头喝下那碗符水的。
李争看她端着碗看来看去、满脸狐疑的时候,担心她发觉异常,不喝;看她皱着眉一饮而尽,又担心她喝了出事。
高人毕竟是高人,他的符水很快让她起了反应。
她的长发迅速褪去光泽,獠牙重现,指甲激增,眼瞳充血,肌肤上浮凸纵横交错的紫褐色纹路,纹路下有什么东西隐隐蠕动着,好像身体里的血管想要突破皮肉的包裹。她看上去无比诡异,无比可怖,李争吓得步步后退,不小心带翻桌上那只被她喝过的碗。
碗碎的声音很清脆,李争几乎弹起来,看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忽然想起她拎着他在屋顶上跳、在夜空中飞,身姿轻盈,举止舒展。他又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去喊人。
然而她不容他犹豫。她眼中带着水汽,因为瞳孔通红,却仿佛血泪。獠牙让她言语模糊,李争却听清她在说什么。她说:“是你……为什么……”
她太痛了,目眦欲裂,本能地发出低吼。李争吓得腿软,终于忍不住大喊:“大师!大师!快、快来救我!”
高人闻声赶来。
室内狭窄,她破窗逃出去。外面青天白日,情况更加不妙。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贴上道符,她此时法力衰微,只好往更远的地方跑。那高人又岂容她躲避?他追着她跑进了后山。
她忍受着巨大的痛楚,竭力飞奔,然而渐渐体力不支。高人大步追上,一跃而起,将一柄木剑刺入她后背。她的皮肤原本比人类冷硬得多,木剑刺进去时却软烂如泥。
这一剑激起她强烈的求生意志,她不再逃跑,猛然回头,徒手抓住高人踢来的一脚,将对方狠狠贯到旁边。可她受创严重,只能蹒跚前行,再也跑不动了。高人很快挣扎起身,从背后掏出另一把木剑,往她天灵盖劈下去。
她精疲力竭,感受到木剑带起的劲风,只是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她忽然被人带入怀中。
她明明嗅觉丧失,却仿佛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又清冽,又温柔,让她莫名地安心。
“啧,好不容易养顺眼了,怎么现在又落得这副模样了?”
她模模糊糊地抬眼,看见岳小楼低头仔细注视着她,神色十分平静。
一个黑衣人飘过来,朗声禀报:“启禀阁主,那人号康山居士,师从茅山上清派华真人,是华真人最得意的弟子。”
“我说呢,难怪差点把这傻瓜结果了。”岳小楼嗤笑,“原来倒不是江湖骗子。”
“阁主将他杀了,此事会不会……”
岳小楼截断他的话:“他重伤我的宝贝,没有灭他满门,就算他行大运了,还敢叫板?”
“是。”黑衣人默默退下。
他抱着她下山。
她满身鲜血,形容可怖,他都视而不见。林风微微,鸟鸣声声,山上一片清幽,仿佛先前的厮杀并不存在。他专挑有阴影的地方走,浓荫蔽日,她能舒服点。她的身体比一般体型的人类沉重,好在他手臂有力,能将她稳稳托住。
“疼么?”他轻轻问。
“疼。”她茫然地呜咽道,“好疼……”
他温柔地说:“你忍一忍,等回了家我立刻想办法。你这个傻孩子,怎么总是轻信别人?你想出来玩,我也可以带你出来,为什么要偷偷溜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要是我晚到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她第一次感觉到心脏的跳动,那么强烈,又那么陌生,简直令她害怕——可是她的心脏不是早就停止跳动了吗?
她迟疑地问:“大家都想杀了我,你不怕我吗?”
岳小楼忍俊不禁:“我要是怕你,还会把你放在我身边么?”
“可是他们都怕我。”
“你有什么可怕呢?”岳小楼说,“你不伤人,不喝血,只是长得和人类有点差别——鹤发童颜的人也不是没有。你一点都不了解人类,他们远比你复杂得多,也可怕得多。”
她怔怔问道:“那……你是人类吗?”
岳小楼噗嗤一笑,觉得她这个问题非常可爱:“我比一般人更复杂,也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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