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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军有女初离家 ...

  •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值深秋入冬的日子,寒风吹开了窗,送来了一阵阴风,带走了我娘。
      我爹当时想摔死我,我没死成。于是他又妄图掐死我。
      我死了。
      可是不过一个时辰我又活了。
      从那之后,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包括我亲爹,都不敢靠近我十步以内。
      再说我断奶时,大将军府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几乎烧尽大半个院子,把正准备给我下药的我二娘烧的面目全非,躺在地上尖叫打滚。
      原因是因为我哭闹着从床上滚下来,顺便踢翻了取暖的火炉,又打落了一盏烛灯。
      不要问我怎么办到的,反正我爹当场气得翻了白眼晕过去。
      据说那场大火把我烧傻了,爹为了我的安全再不准让我出府一步。

      我就是在这种全府惊恐的范围中默默长大的。
      然而我以为我的心智都在极其正常的范畴内。
      比如说,我感受得到宜年哥哥对我的宠爱,我也经常偷跑到后厨帮他熬粥下厨。虽说喝了我的鸡汤,宜年哥哥病得愈发下不了床。我不管,这不是他们所说的感恩吗?
      又比如说,宜年哥离家的那几日,我虽没有像爹那样吐血也没和二娘一般落泪,可我也几日没有就寝,盯着碗大的月亮发呆。我想,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痛苦与不舍。

      综上,我努力避过了几年的霉祸,正常地成长着。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在没有人再指着我鼻头骂妖女的时候,我的爹,大朝的大将军,战败了。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前线传来这条举国哀痛的噩耗时,正是我的十五岁生辰。
      奶娘说那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据说那日大朝的皇帝在龙椅上晕了过去。不肖几日,爹回府,带着大朝向白尧称臣的不堪事实。

      爹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我蹲在门外,听着里头砰砰乓乓地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月亮爬上了树梢,门被推开,我抬头,爹正冷冷地看着我。

      “滚去面壁!”
      这是我爹给我的生日祝福。

      当夜,我在柴房里度过了一夜。许久没来,那几只小鼠也记不住我的模样了。二娘房里的奶娘叫人捎给我一条薄衾,算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吧。

      冬天的柴房格外冻人。我默默地拢了被子,靠在柴草堆上,哼着宜年哥哥教给我的江南小调,眼前朦胧地勾勒出点点墨墨的女子容颜。

      “娘是个美人。”
      “什么样的美人?嗯……能让爹一见钟情的美人。”
      “娘有一双杏眼,盼顾生辉。柳眉,红唇,雪肤,墨眸。”
      “娘会舞剑,会吹笛,会绣画。娘还烧的一手好菜,我小时,她经常给我下厨……”
      “娘来自江南畔。这是她最爱的小曲儿。”

      我又想起总是笑颜璀璨的宜年哥哥。他会给我讲很多关于娘的事情。
      走之前,我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他轻笑一声,擦掉我眼角冒出的泪珠。
      “素素替我在这里等娘亲回来,行吗?”
      努力回忆,他确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小,觉得不能为了哥哥而丢掉娘,娘回府找不到她的一双儿女,该多哀愁啊。于是我含泪答应了。
      如今想来,我也是蠢透了。
      娘已经死了十四年有余,如何回来找我们兄妹?

      不正是因为我,娘才在妙龄死去的吗?
      不正是因为娘的死,爹才从未用正眼瞧我的吗?
      不正是因为爹的漠视,宜年哥哥才至今杳无音讯的吗?

      或许,我被他们唾骂妖女,也是情有可原。

      第二日,爹就病倒了。
      上吊未成功正准备试试投河的皇上听闻,哭哭啼啼地下了令免去爹上朝诸多繁礼,百哀之中抽空点了个御前公公下府来慰问慰问。
      全府的人都在抹泪哽咽着感慨皇上如何深明大义如何体恤下臣,我爹病得更重了。当下便当着众人的面甩门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端了碗清粥,绕过房前排排站的侍卫丫鬟小厮姨娘,爬到那棵杏花树上,顺着粗壮的树梢爬向书房的后窗。

      这棵树就紧挨在书房后壁,我尽量悄无声息地撬开了窗户。说来也奇怪,每次我爬上树撬窗偷窥都会被爹逮着痛骂一顿,关进柴房面壁,这次却毫无动静。我原本反射条件地闭上的双眼也慢慢睁开了,手也不抖了,一脚踏上不宽的窗沿,整个人趴在窗口,心想爹这次一定是病糊涂了。

      正待钻入,就听见一道不深不浅不咸不淡悠悠而来的陌生男声,
      “……这就是皇上的打算。不知将军何时行动?”
      “哼!真有意思。倒不知当年那个小毛头也长大了,不仅能言善辩,而且有胆量来威胁老夫,不错,他的弟子,从不让我失望。”这是爹的声音,愤怒中夹杂了淡然喜悦,赏识中飘着那么点不屑,嗯,宋大将军的另类风格十足十,这将我爹的小性子鲜明地体现了出来。
      那个男声出乎我所料,继续不深不浅不咸不淡悠悠而来,“将军谬赞,天赐不才。今日前来……”声音一顿,只听我爹一声轻咳,“苏公子远道而来,府中诸多不便,无礼以对,淡茶以酬,坐。”

      我惊呆了,我爹何时变得弯弯道道如此有礼的,身为亲生女儿的我都要看不透了。那个让人联想到天上冷月地上清泉的男声再次扬起,“多谢将军。”

      接下来他们聊了一些我听不大懂的,什么风云大变,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什么钻地遁天,什么无药可救,十分无聊,十分催眠。我双腿打颤,差点摔下去,只觉得那位声音很好听的公子一定很厉害,敢跟我爹那个暴脾气的主呛声还能把我爹呛到说不出话,有机会一定要拜他为师。

      就在我的眼皮打架打着打着要亲上的时候,我爹一声怒吼,我虎躯一震,“谬论!区区黄毛小儿,异想天开!无需多言,大门开敞,苏公子随时可以出去!老夫不送!”
      “那便等我品完这杯茶。”那人带着点点笑意,温柔道,“在此之前,不知将军可否让小生会见宋大小姐一面?”
      爹硬邦邦地回答,语气却没有之前的那么暴怒,“你们要她,便给你们就是。现在,尚不是时候……”

      我从窗上摔了下来。

      那碗粥早就凉了,我默默地收拾了下。转身之际,还能听到那位公子轻轻浅浅的笑声。

      我决定谁以后再冲着我这么笑,我就抽谁耳光子。

      失魂落魄地游荡在府中,路过书房前如丧考妣的二姨娘,路过荷花池前嬉笑的二妹妹和三弟,路过后厨里低头撒着不明粉末的奶娘,路过一个个视我如洪兽的丫鬟小厮。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内心悲凉,只想多看几眼从小长大的将军府,也不知明天还是后天我便被爹卖了。

      ……

      爹病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初春的事了。然而几个月前的事却在我心中结成了结,每晚我都会惊醒,掐着胳膊确认自己还在将军府。

      真忧伤,到底是不是亲生的,连睡觉都要防着被抛出家门。

      我慢慢发现爹对我态度变了,偶尔晚宴会让我坐在他右手侧,我追蝴蝶摔倒了他会叫人送来药膏,二娘盘算着把我嫁出去的时候他却拍桌子叫她滚下去,让我瞠目结舌。
      受宠若惊的情绪淡去后,我开始明白了。
      爹这是要把我丢给那个公子了呢。

      我开始暗暗地收拾包袱。

      那晚夜色浓的像溶了墨,墨香敲开我的房门,低着头诺诺地唤我去爹的书房。
      我沉默地闩了门,一路思绪飘忽。
      不觉,已到书房。我推开门,书房里黑漆漆一片,只有案前点了支蜡,看见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的爹逆光而立,不知是不是临行伤感,我竟觉得月光勾勒出了一个不甘而悲凉的背影。

      爹转过脸,戎马一生,他的脸上横躺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双眸长年浸在血光间,在夜间显得冷酷而可怖。此时他眉头紧蹙,看见我的一刹那神色恍惚,眉眼间带上了深深的迷茫。

      “爹。”

      “素素……”

      我竟有些想哭,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见爹喊我的闺名。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爹的声音像泛着冷光的剑锋,此刻微微低沉,目光紧紧锁住我,又像透过我看着谁。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爹,他在对待我时好像终于带了点的人类的情绪。

      我们彼此沉默了片刻,他在凝望着我,我也在偷偷地记下他的容颜。终于,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复平日的波澜不惊,“宋素容,你愿意待在我宋府吗?”
      我一愣,“素素自然愿意……”

      “撒谎。”他冷冷地睨视我,“你早就在打点行李,你真当我老眼昏花了什么都看不懂?”
      那一刻,我竟无言以对。
      “你跟你那个没出息的哥哥一样,只知道往外跑。”爹的脸彻底冷下来,一说到哥哥的名讳,爹的情绪就很不好,“最近府中要来一位公子,他要见你,你最好准备准备,别丢脸。”

      我心一沉。

      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反抗,一怒,眼波却又慢慢软下去,“爹不是让你嫁人,那人是我故人之徒,前来兑现承诺。”他像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眉头紧锁。

      我听见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扬起,“爹……你恨不恨我呢?”应该恨得吧,不然怎么会在我出生时大动干戈,又是摔,又是掐。

      奶娘嘱咐过我,千万不要提起娘。那是爹心中的痛,只要一想起我娘的死,我爹的情绪就会变得十分偏激。曾经我三娘无意间提起,我爹一掀桌,一踹,三娘肚子的孩子就没有了,连带着人,不久后也香消玉损。
      我知道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悲哀地看着爹的眼神转为狠毒,听他的声音变得冷厉,“你原本就不该降生,年儿体弱,生下宜年已是极限,我怎能再让她去那鬼门关走一趟?我在你娘怀你时,便想了千万种法子来杀掉你。甚至假借着你二姨娘之手。可惜年儿以死相逼,她办不到舍去你,我办不到伤害她……结果,你却害死了年儿,那个我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子,我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终于肯为我展露笑靥的女子……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原本以为爹不会说情话,他一个铮铮铁将,原来说出的甜言蜜语也带着浓浓的血腥。
      不是我的错,我是在娘的爱意中降生的。我原本该这么反驳。然而我在父亲冷戾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都是素素不好。素素去面壁”
      我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我不怕爹骂咧着要杀我,他早就杀过我;我只怕他真的有一天,连杀我的心思都没有,连与我共处一个屋檐下也办不到。所以我急急地说道:“爹,素素不想去柴房了,您就让我回房吧,我最近老是咳嗽……”

      至少,我不想亲耳听他赶我走。

      却不曾想到爹的脸色又变了变,似乎更加阴沉。

      “随你。”

      ……

      爹真的随我,呆了一个晚上。

      我本想躺在床上再感受一下家的气息,却没想到一晚没有睡意。于是我趁着天微亮,推开窗,静静地望着鱼肚白的天际发呆。

      奶娘敲开了我的门。

      我一抬眼,就看见她泪眼朦胧以对。

      心中一叹,果然,她哀哀切切地啜泣起来,“大小姐,听说你昨晚被叫去老爷房中训话了,难怪一反常态早早地立于窗前,小姐啊,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难过的表情老奴看了多心疼,老奴心里,小姐一直是想天真活泼,秀气可人的,像极了夫人。可将军他看不懂您的好,您什么都没做错,就被冷落了十几年,还被无缘无故地叫去任他骂,有他这样的爹吗……哎,这也不怪将军,自从夫人去了,将军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对,平日里还好,一瞧见你那张与夫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难免动气……恕老奴多嘴,这将军府呆不下去了啊……小姐,我可怜的小姐……”

      长篇大论,句句一个意思。这十几年我早就听腻了她的这几句话,从未放在心上,如今却生出一点悲伤来。
      连最亲近我的奶娘,都在要我走呢。

      奶娘一走,我原本烦乱的情绪更加低落。勉勉强强在房中找到些值钱的首饰,准备出去当了;再从抽屉里寻出一些细软,塞进包袱里。以后衣服也没人帮我洗了,我便挑了几件干净简单的襦裙,发饰也未多带。
      府中我本无牵挂,说来这十五年来,我从未出过将军府。爹就像囚禁着一只金丝雀一样养着我。不知外面的大千世界,有多繁华?想着,我的心情渐渐雀跃起来。

      宜年哥哥也不知去了哪里。听他讲,娘的故乡是江南,我出府后便沿水路南下,找到哥哥所说的落雁小镇住下。

      我猫着腰,路过姨娘房间里的时候,听到她的几声断断续续的咒骂。
      “那个该死的小蹄子……他就把气撒我身上……一定要赶她出府……”
      我叹气,虽然我正准备出府,听到这样直白的话心里也很难受。

      未找到绝佳的翻墙时机,我便在府中晃悠。忽听见一个丫鬟尖细的声音,“红惠姐,你快来,将军晕倒了!”

      我一愣。

      府中大乱。
      听说爹在书房里发了一夜的脾气,砸伤了前来劝阻的二姨娘。天一亮,丫鬟们就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做好非死即伤的准备,却发现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坏了她们。

      我又鬼鬼祟祟跑去听墙角,幸好府里的人都当我是空气,让我听见了皮毛。

      爹一直在喊年儿,年儿,却一直没有醒。

      我心下难受的厉害,趁着他们大乱,一个助跑,攀上墙,翻出了府。

      第一次翻墙成功。

      我却没有任何惊喜的情绪,愣愣地站在墙的那头。

      接下来,何去何从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将军有女初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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