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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五 ...

  •   四

      虽然暂时避开了追兵,只怕依然有人在穷追不舍,眼下还是不要在一个地方久呆得好。

      两人从绑在马腹上的皮袋里取出一些干粮吃了,重新上马,朝曹军兵团的所在地行去。天已大亮,朝阳的光辉洒遍了整个山脚的村落。林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清风拂面,要不是现在两人都一身狼狈疲倦不堪,比起逃亡,倒更像身在宛城之时某次公事结束后的骑马远乘。

      路上陷入了微妙的沉默。马匹持续奔走,贾诩在后,看不见张绣的正脸,只见他每隔一小会就回头瞥自己。贾诩故意只作不见,果然不出一会,张绣率先憋不住了开始说话了。
      他絮絮叨叨的跟贾诩扯着来到曹营后的各种所见所闻。与贾诩不同,张绣似乎跟其他人相处的都更融洽;尽管曹操吸纳和提拔人才向来不拘一格,也依然存在着亲属与外姓将领之别,更别提还有资历问题。刚献降不久的将领,就算不是恨不得在其他人面前把自己埋起来,也是尽可能低调行事的。但这一套在张绣身上似乎并不通用,他这种自来熟和被排斥时也满不在乎(也许是根本没发现被排斥)的个性,让他倒是迅速的跟其他将领打成一片。

      “乐进连着几天都拜托我帮他喂马呢。”他得意洋洋的说,“一定是看我很靠得住。”
      不,人家只是打发新来的去做事而已……
      “结果他的枣红马不认他了,只认我喂的料子,他一接近就又踢又咬……明明就是他平时照顾不周,居然怪起我来?”
      “然后呢?”听着张绣愤愤的声音,贾诩忍不住问,“他为难你了?”

      “为什么我得受这种指责,他说我的不是还想动手,我就不客气的跟那家伙打了一架。”张绣满不在乎道,“别说,曹营中了不得的家伙还真不少,跟他干了一架光淤青痛了我几天……不过他也好不到哪去,胳膊都脱臼了。后来他跟我说‘看不出你小子还挺能打’,还介绍我跟李典于禁他们认识呢。”
      “……是吗。”傻人果然有傻福,贾诩提了的心也放下了点。军营中原本严禁私斗,但合作伙伴之间的磨合交互和彼此信赖也很重要,所以若是没有酿成恶劣后果,主君一般睁只眼闭只眼。

      “说起来这次陈留的驻军全做原本全布防之用,还是乐进帮忙,总算抽调出几十骑给我,此行才有收获。先生记得事后跟他道个谢。”
      “好。”去说才怪。为了不让张绣继续追问,贾诩立刻换了个话题。

      贾诩知道曹操阵营中向来论功行赏,以张绣的勇武又取得了诸将的信任,假以时日要有所成就并不困难。
      比起割据一方自立为王,也许现在这样更适合他也说不定。

      贾诩想起当年被迎入宛城之后,他几乎立刻就断定这里不可能是自己的最终归宿。

      宛城,无论是所处位置还是地势都难以成为扩张的据点,更重要的是张绣其人。

      他只花了半个时辰就了解了他即将服侍的主公祖宗八代。勇武有余却不擅长治理和权谋;知足常乐,重情重义,是这个人的优点更是缺点。
      而像贾诩自己,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不曾拥有城池土地的布衣在乱世中如浮萍一般,只有仗着这身才依附一块能让自己生根的土壤才能生存。
      若是太平盛世张绣或许可以当个官宦子弟镇守一方,但身逢乱世,被他人吞并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贾诩并不想随着一块注定要沦陷的土壤毁灭。他还想辅佐明君,定江山,霸天下,纵然不名垂青史也不想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

      有时他会从窗外望向东北方,那里是兖州支配者曹操的所在地。他们投过一次又背叛过的人。
      彼时天下大势混沌未明,曹操也没完全脱去早年任侠放荡,不务正业之气。一个会闯进大户人家里抢新娘的人,强占人家婶子他半点也不觉得奇怪。心里还略微嘲笑了曹操一下,就算觉得麾下某些将领无足轻重,其家人想占便占,至少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是生怕后院不起火么?如此短视,终难成事。而就在这个时候,张绣气急败坏的来找他商量,要反曹操。
      那时候他们名义上还都是曹操部署,虽说不是自己的归宿,便毫不留恋的离开,他也没有义务回应前任主公。他也许该找个理由回绝张绣,比如张绣某次也回绝过他的请求,或者某次待他不够厚道。
      但他一次也没能找出来。
      一次也没能。

      那一战他们让曹操体会到了什么叫锥心之痛。不但折了典韦还死了一直侍奉其左右的长子。

      接下来的事却让贾诩对曹操有些另眼相看。
      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痛定思痛,重整军势,从之后其部署作战的方式来看,也冷静持重了不少。看来其也是痛下决心,挽回这次败势所造成的损失,且永不再犯同样的错。

      曹操之后又数次攻伐宛城,皆被他设计挡回无功而返。而曹操在其他几处战场却连连得利,数年之内先击袁术再破吕布,使得中原的局势变得比较明朗。传言中,曹操一敛早期作态,变得兢兢业业,气度广阔,礼贤下士,使人甘愿为他肝脑涂地;这时候他对其简直有些刮目相看了。
      在众诸侯眼中,袁绍和曹操都具备了夺取天下的实力。
      如果自己要另谋出路,是该重选阵营了。

      曹袁两军对峙与官渡之时,他分析思索了良久。双方主公何者为明君,何者能一统江山。曹操势弱兵少,但郭嘉,荀彧,荀攸等都是可定天下的智谋之士,更兼挟天子以令侯。袁绍虽虎踞四州之地,带甲过百万,但其刚愎智短,其下又将相失和,若双方开战,只怕还是曹操胜算更大。
      而这个时候若再去投曹,成为曹操的助力,不但可前嫌尽释还会在其麾下颇具身价;至于之后曹营中可能会出现的“弑主背信,反复无常”的嘀咕声,又伤不到他一根汗毛。

      此时投曹时若带着城池和部队,必然会成为身价最高的人物,更何况还是化后患为后援,兼击破袁绍必不可少的骑兵队。这比他单独前去效果好得多。

      那么接着,唯一的障碍就是说服某个笨蛋了。

      笨蛋就坐在房间的另一侧,擦拭着朝凤银枪,浑然不知自家军师已经把里里外外算计了个遍。那么怎么处置这个笨蛋好呢?无论是蒸是煮他都不会防着,就算直接绑了送给曹操,好像也不难做到的样子。想到这里,贾诩望着张绣的表情也带了一抹阴笑。
      笨蛋见他朝自己望来立刻露出个“先生今天也很玉树临风”的花痴微笑,让贾诩的阴笑僵在了脸上。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是拿来给人卖的。

      五
      直说自然是行不通的,张绣本就不喜欢曹操,别说两人之间还有的那些旧恨新仇。张绣固然平时对他言听计从,但遇上真正反感的事也不会轻易妥协,犟起来八匹马也拉不动。他必须换一套特殊的,更有效的说服方式。

      数日后,贾诩慢悠悠的将绘制的军旅图在张绣面前展开,张绣瞪大了眼。
      “这是……?”
      “这是探报打听到的,曹操现下的军力布置。”

      感受到了此次谈话气氛的不同,张绣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需要注意的部分都做好了标记。贾诩不疾不徐的分析了现在袁曹两强相争,一方打败了公孙瓒支配了河北一方挟持汉帝压制了中原,而天下诸侯均屏息以观动向却鲜少有人注意到,曹操军力大抵集中在濮阳一带,许昌极其空虚;刘备这类的则是注意到了也鞭长莫及。

      “宛城四战之地,夹在东边的曹操西边的马腾南面的刘表之间,哪一方的实力都数倍优于我军。”他凑近张绣,低声道,“我方需要另一个攻守自如,物资充裕的据点,许昌最是合适。而此刻若是此时从宛城发动奇袭。”他的指尖指向的城市印记鲜红如血,“兖州一朝可定。”

      意料之中,张绣显得惊疑不定,显然没料到贾诩竟会如此进言。

      “先生……你说真的?”他试探着再次问道。
      贾诩颌首。“阿绣,该发兵了。”
      “先生以前,似乎并未做过类似提议——”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我等势单力薄,兼之曹操各处的守备都无懈可击,时辰未到罢了。现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进军已刻不容缓。”

      张绣不由将目光移向别处。在他的印象中,贾诩极少劝他夺取他人地盘。许是早就知道他不喜与人相争;出于军师的义务,贾诩也曾轻描淡写得问过张绣是否有夺取天下之念,张绣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后他也没再勉强。

      “阿绣。”贾诩再度出声,“别的不说,你忘了他强夺邹夫人之恨?”
      邹夫人自宛城之战后便不知去向,至今遍寻不着。

      “婶婶我自会去寻。而曹操……他的大公子,也被我斩了啊。”

      张绣还记得攻袭曹操的那个血腥之夜,寨门已被他堵住,除了李典乐进几个驻守他处,张绣从未见过的将领,无论是齐射三连的箭阵还是勇猛突袭的铁骑都能让曹操及在身侧的部将插翅难飞。

      对方的部队在震天的喊杀声中自顾奔逃,相互践踏。突围中的曹操刚被他一箭射中坐骑给掀了下了马来。张绣正待补上一箭,却见失去坐骑任人宰割的曹操竟然又跨上了另一匹马,也不知是谁让给他的。与此同时,一杆长枪朝面门刺到让他不得不回枪架住。刀戟碰撞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跟自己年纪差不太多的年轻面庞,正是曹操的长子曹昂。
      对方又是一枪,几乎是使尽浑身气力的袭来,其同归于尽的气势让张绣咬了咬牙,举枪迎上。枪尖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传来,却未觉得疼痛。是自己手中的枪尖贯穿了曹昂的胸膛,而曹昂的手中却空空如也。他往曹操方向望去,曹昂方才拼着全力将枪掷出,让一个正欲在曹操身后偷袭的骑兵惨呼声中毙了命。曹操的坐骑受惊,离弦的箭一般远远飞奔了去,主人凄厉的声音却穿透了厮杀声在夜空中回响:“子脩————”

      张绣回过头,大寨的火光中,被自己贯穿了胸膛的年轻人脸色已然苍白,血液不断从他胸膛和口中涌出,手却紧紧拽着张绣的衣襟,不肯放他去追人。他盯着张绣,随后唇角浮现出的,却是悲哀又满足的笑容。
      是因为终于救了重要的人吗。仿佛是被震撼住了一般,他一时竟忘了追击,待回过神,曹操及其坐骑早已不知去向。

      “那也是曹公有错在先。”贾诩的声音又严厉了两分,“何况结下如此深仇,不趁隙反扑日后他如何容下你?”

      张绣既迷茫还有些委屈,尽管知道贾诩说得对,乱世中夺人土地也再平常不过,不吞并他人便被他人所吞,心中那道坎却不是轻易越得过。而贾诩这次一反常态,咄咄逼人,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被逼得狠了,张绣终于通红着脸憋出一句:
      “我与曹操已经两不相欠,攻曹之事还是罢了吧。”

      贾诩闻言,表情更显阴沉了。
      半晌,他缓缓道:
      “当下,早已过了可以平静度日的年月了。既不愿战,该何去何从,将军自己掂量吧。”

      看着张绣有些受伤的表情,贾诩微觉不忍。他向来不自诩善类却在看到张绣这般模样时会有“我真是个恶人”的实感。
      半晌,他知道自己做出这幅生气的样子已经达到了效果,于是将地图一卷,转身就出了房间,张绣在后面焦急的叫他也作不见。

      像自己这样嚣张的谋士实在少见,这样对主公尽管是恃宠而骄,却知道张绣是吃这套的。

      他当然没有打算真的劝张绣进攻。
      他知道以张绣一直以来的作风很难应允,这只计划的一部分而已。

      一直以来,大的战火都燃烧在更北部的地方。即便看得到战火势必会波及这里的前景,贾诩也不会刻意提起。
      反正小股的骚扰他完全有余裕应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这个缺心眼的人以为南阳无忧,以为永远能这样一日一日过下去好了。

      而现在已到了不得不揭开这和平假面的时刻。也许他的话重了些,但只有这样,张绣才不得不正视固守在宛城本地的难点。既不愿战,又明白无法固守,就算张绣并不那么聪明也会自发得出一个结论,即往后唯有投靠他人一路。
      现在就给其一些时间消化好了。晾他几天,事隔数日再去见张绣,晓之以理劝说他归曹,自然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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